午休的鈴聲剛落，教室后排就傳來桌椅拖動的聲響。

王浩踩著凳子把舊板報的邊角撕掉，紅色的紙屑簌簌往下掉，露出墻面上斑駁的白。

“江柔，快來！”

沈夢抱著顏料盒沖過來，塑料盒碰撞的聲音像串輕快的風鈴，“顏料都給你備齊了，周峻說他負責寫字，你只管畫！”

江柔攥著設計圖的手指緊了緊。

圖上的蝴蝶籃球框被她用紅筆描了三遍，籃筐下的“1班必勝”西個字，特意模仿了周峻的筆鋒，橫折處帶著點不刻意的鋒利。

“我、我不太會用粉筆?！?br>
她小聲說，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第三排。

周峻正趴在桌上睡覺，側臉埋在臂彎里，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的發(fā)梢，鍍上層淺淺的金。

“沒事，”沈夢把支白色粉筆塞進她手里，“你在黑板上打草稿，我?guī)湍氵f顏料?！?br>
李浩從后排探出頭，嘴里還叼著半塊面包：“轉校生，畫帥點?。?br>
下周和（2）班比賽，就靠這板報鎮(zhèn)場子了！”

江柔深吸口氣，踩上沈夢搬來的凳子。

黑板太高，她踮起腳尖時，裙擺掃過桌面，帶起片粉筆灰。

第一筆落在黑板中央，白色的粉筆在紅色底面上劃出道弧線，像蝴蝶展開的翅膀。

“這里歪了?！?br>
清冽的男聲突然在身后響起。

江柔嚇得手一抖，粉筆在黑板上拖出道歪歪扭扭的線。

她回頭看見周峻站在凳子旁，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黑色電子表的表盤在陽光下閃了閃。

“你醒了？”

林薇眼睛一亮，“正好，快來看看江柔畫的框！”

周峻沒說話，只是仰頭望著黑板。

江柔畫的蝴蝶翅膀還沒完工，左翼的弧度有些拘謹，右翼卻舒展得像要飛起來。

他伸出手，指尖在虛空里比了比，然后拿起支白色粉筆，在她畫歪的地方輕輕補了道線。

“這樣才平衡?！?br>
他的聲音離得很近，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落在她耳尖上，燙得她差點從凳子上摔下去。

“我、我自己來就好?！?br>
江柔慌忙搶過粉筆，臉頰發(fā)燙。

周峻沒堅持，只是退開半步，靠在講臺邊看著她。

陽光從他身后涌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黑板上，和蝴蝶籃球框的輪廓重疊在一起，像幅奇怪的剪影畫。

李浩湊過來時，正好看見周峻在幫江柔扶著晃悠的凳子。

男生吹了聲口哨：“喲，**今天這么殷勤？”

周峻抬腳踢了下他的凳子腿：“去擦黑板槽?！?br>
李浩悻悻地走了。

沈夢捂著嘴偷笑，悄悄對江柔擠眼睛：“我就說他其實人很好吧?！?br>
江柔的心跳亂了節(jié)拍。

她低頭繼續(xù)畫蝴蝶的觸須，筆尖卻總在不經意間劃過周峻補的那道線。

粉筆灰落在她的校服領口，像撒了把細碎的雪。

周峻開始寫“一班必勝”西個字時，教室里漸漸熱鬧起來。

幾個女生圍在講臺邊看他寫字，筆尖劃過黑板的沙沙聲里，混著抑制不住的驚嘆。

他的字果然和便利貼上一樣利落，橫平豎首里藏著股勁兒，“必”字的最后一捺，像籃球投出的完美弧線。

“周峻，你這字比上次好看多了?！?br>
沈夢托著下巴，“是不是偷偷練過？”

周峻沒抬頭，只是把粉筆遞給江柔：“翅膀該涂色了?！?br>
江柔接過粉色粉筆，指尖觸到他殘留的溫度。

她給蝴蝶翅膀涂底色時，周峻就站在旁邊看，黑色電子表的秒針滴答作響，像在數(shù)著流逝的時光。

“這里，”他突然指著翅膀根部，“加點亮色會更像真的?！?br>
江柔愣了愣，拿起白色粉筆在粉色底上輕輕掃過。

果然，陽光照過來時，那片白色像泛著光的鱗粉，活靈活現(xiàn)的。

“你怎么知道？”

她忍不住問。

周峻的目光飄向窗外，香樟樹的葉子在風里搖晃：“我外婆以前教過我，畫蝴蝶要留高光，才像能飛起來?！?br>
江柔想起速寫本里那片橘子色的江水，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低頭繼續(xù)涂色，粉色的粉筆灰落在手背上，像落了場溫柔的雨。

午休結束的鈴聲響起時，板報終于初見雛形。

紅色的**上，蝴蝶形狀的籃球框張著翅膀，籃筐里的籃球被涂成了金色，“一班必勝”西個字像嵌在翅膀中間的寶石。

“太帥了！”

李浩第一個歡呼起來，伸手就要去拍周峻的肩膀，“**，這次肯定能贏過（2）班那破火箭筒！”

周峻側身躲開，目光卻落在江柔沾著粉筆灰的指尖上。

她的指甲縫里都是粉色的粉末，像藏著片小小的晚霞。

“去洗手?！?br>
他突然說。

江柔愣了愣，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己經變成了調色盤。

她跟著周峻往衛(wèi)生間走，走廊里遇見抱著作業(yè)本的同學，都忍不住回頭看他們，眼神里帶著點探究的好奇。

“他們好像誤會了?！?br>
江柔小聲說，腳步慢了半拍。

周峻沒回頭，只是把自己的濕紙巾遞給她：“誤會什么？”

“沒什么。”

她接過紙巾，指尖擦過他的掌心，像觸到團溫熱的云。

衛(wèi)生間的鏡子里，兩個穿著藍白校服的身影挨得很近。

江柔看著鏡中的自己，額前的碎發(fā)沾著粉筆灰，臉頰上還有道淡淡的粉色痕跡，大概是剛才蹭到的。

周峻站在她旁邊洗手，水流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沖掉了指尖殘留的白色粉末。

“那個，”江柔對著鏡子里的他說，“謝謝你的速寫本。”

周峻的動作頓了頓。

他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擦手的動作很慢：“里面的畫……畫得很好?！?br>
江柔搶在他前面說，“尤其是那片江，比我記得的還要暖?！?br>
鏡子里的周峻突然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上揚的那種，而是眼角都彎起來的笑，露出點淺淺的梨渦。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干凈的眼睛里，像盛了整個夏天的光。

江柔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頭洗手。

水流嘩嘩地響，掩蓋了她越來越快的心跳聲。

回到教室時，板報前圍了更多人。

有人舉著手機拍照，有人在討論蝴蝶翅膀的顏色，還有人在猜測畫框的人是不是偷偷學過美術。

“江柔，你太厲害了吧！”

前排的女生轉過身，眼睛亮晶晶的，“以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你這么會畫？”

江柔剛想說話，就看見周峻走到板報前，抬手在蝴蝶翅膀的角落補了個小小的簽名——一個潦草的“峻”字，旁邊畫了個迷你籃球，和他桌角便利貼上的圖案如出一轍。

“還有我的份呢。”

他對著起哄的同學揚了揚下巴，語氣里帶著點難得的玩笑意味。

人群里爆發(fā)出更響的笑聲。

江柔站在教室后門，看著被眾人圍住的周峻，突然覺得這個北方的秋天，好像沒那么干燥了。

香樟樹的影子落在板報上，蝴蝶翅膀在風里輕輕搖晃，像真的要帶著“一班必勝”的字跡，飛向某個遙遠的約定。

放學時，江柔收拾書包，發(fā)現(xiàn)桌肚里多了支全新的粉色粉筆，筆身上貼著張便利貼，是周峻的字跡：“明天畫完最后一筆。”

她捏著那支粉筆，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

窗外的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子色，像極了速寫本里那片南方的江。

江柔抬頭，看見周俊背著書包走出教室，校服后背上，那小塊草綠色的顏料還在，像片不肯離去的春天。

她抓起書包追出去，走廊里的風掀起她的衣角，帶著粉筆灰的味道。

“周峻！”

她喊住他。

男生轉過身，夕陽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明天，”江柔跑過去，把那支粉色粉筆遞給他一半，“一起畫完?！?br>
周峻的目光落在交疊的指尖上，然后輕輕“嗯”了一聲。

黑色電子表的秒針又開始滴答作響，在漸暗的走廊里，像在為某個即將到來的約定，悄悄倒數(sh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