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鎮(zhèn)國公府住了小一個月，我總算把日子過順了點(diǎn)。

這地方規(guī)矩多，吃飯得小口抿，走路得碎步挪，連笑都得用帕子捂著嘴。

但架不住我爹娘實(shí)在疼人。

我說想在院里種點(diǎn)波斯菊，第二天就有花匠帶著種子來；我說夜里看書燭火晃眼，當(dāng)天就有工匠來裝了盞琉璃燈，亮得能照見墻上的紋路。

云袖給我梳辮子時，總念叨：“小姐您這性子，可比剛醒那會兒軟和多了?！?br>
她給我梳完頭，把銅鏡往我面前一挪。

我瞅著鏡子里的小丫頭，忍不住愣了愣。

梳著倆圓滾滾的雙丫髻，鬢角垂著兩縷軟乎乎的頭發(fā)，隨著我晃腦袋的動作輕輕飄。

臉蛋是粉嘟嘟的，像剛剝殼的桃子，尤其是臉頰那兩坨肉，捏一把能彈起來似的。

眼睛亮得很，黑葡萄似的，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彎成月牙，還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我抬手戳了戳鏡子里的臉蛋，涼絲絲的。

這模樣，跟現(xiàn)代的我簡首是兩個人。

上輩子我就是扔人堆里找不著的普通長相，單眼皮，皮膚因?yàn)榭偘疽狗狐S，鼻梁塌塌的。

哪像現(xiàn)在，眉毛細(xì)得像畫上去的，鼻梁翹翹的，連嘴唇都是**嫩的，看著就討喜。

云袖在旁邊笑：“小姐您看啥呢？

跟個小饞貓似的盯著自己看?！?br>
“我好看嗎？”

我脫口而出，問完就有點(diǎn)不好意思。

在現(xiàn)代我可從沒這么問過，總覺得太矯情。

“那可不！”

云袖拍著手，“府里的老媽子都說，小姐您這模樣，長大肯定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兒，不知道要迷倒多少王孫公子呢！”

我摸著自己的臉頰，心里有點(diǎn)美滋滋的。

原來被人夸好看是這種感覺，像喝了蜜似的，從舌尖甜到心里。

以前總覺得長相不重要，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頂著這么張可愛的臉，連爹娘看我的眼神都更軟了些。

走路時撞見府里的小廝，他們都會紅著臉低下頭。

自信心這東西，好像真能從臉蛋上長出來似的。

這天正蹲在廊下數(shù)地磚，就聽見外面一陣馬蹄聲“噠噠”響，比平時府里的動靜急得多。

云袖扒著門簾看了一眼，回頭時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小姐！

是大少爺回來了！”

大少爺？

我愣了愣才反應(yīng)過來——是我哥，蘇明軒。

娘說過，他跟爹在邊關(guān)軍營里磨，一年到頭回不來兩趟。

按這身子的年紀(jì)，他比我大五歲，今年該是十三西？

可我上輩子都十九了，對著個半大孩子叫“哥”，想想就渾身不得勁。

正琢磨著，一個穿墨色勁裝的少年大步跨進(jìn)院門。

他身量己經(jīng)很高，肩膀?qū)拰挼?，皮膚是曬出來的小麥色，眉眼像極了我爹，鼻梁高挺，嘴唇抿著時帶著股子嚴(yán)肅勁兒，跟我爹站一塊兒，活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一進(jìn)院就看見我了，腳步頓了頓，眼神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好像有點(diǎn)驚訝，又很快恢復(fù)了那副板正的樣子。

蘇明軒心里其實(shí)也挺意外。

出發(fā)去軍營前，妹妹還是個怯生生的小不點(diǎn)，扎著兩個小揪揪，見了人就躲。

這才幾年沒見，出落得跟個粉團(tuán)子似的，眼睛亮閃閃的，看著就機(jī)靈。

尤其是那臉蛋，紅撲撲的，讓人忍不住想捏一把——當(dāng)然，他是哥哥，得端著，不能這么沒規(guī)矩。

“聽說你醒了？”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我，眼神里帶著點(diǎn)不自在，還有點(diǎn)板正，“我是你哥，蘇明軒?！?br>
我仰頭瞅他。

這要是在現(xiàn)代，絕對是學(xué)校里被女生偷偷議論的類型。

可現(xiàn)在，我得叫他“哥”。

喉嚨里像卡了根魚刺，半天沒出聲。

他大概是看出我別扭，從懷里摸出個東西丟給我。

是塊磨得光溜的狼牙，用紅繩穿著。

“軍營里摸來的，***。”

蘇明軒看著妹妹捏著狼牙，手指小小的，指甲蓋粉粉的，心里軟了一下。

這丫頭看著比小時候活潑了些，眼神里卻帶著點(diǎn)他說不上來的東西，不像別的小姑娘那樣怯生生地粘人，倒像是只剛被撿回家的小貓，看著親近，其實(shí)還揣著點(diǎn)防備。

我捏著那狼牙，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爬上來。

這玩意兒比我現(xiàn)代戴的塑料手鏈值錢多了。

“謝……謝謝。”

他“嗤”了一聲，嘴角卻微微揚(yáng)了揚(yáng)：“跟哥客氣什么？

叫哥?！?br>
我臉一熱，硬著頭皮從牙縫里擠：“哥?！?br>
“哎。”

他應(yīng)得特干脆，伸手想揉我頭發(fā)，手伸到半空又猛地收回去，撓了撓自己后腦勺，“聽說你從樹上摔下來了？

笨死了，以后想爬樹跟我說，我?guī)闩雷罡叩摹！?br>
蘇明軒心里嘆了口氣。

爹娘來信說妹妹摔了頭，他在軍營里急得好幾晚沒睡好。

這丫頭從小就野，現(xiàn)在看來還是沒改。

不過這樣也好，總比悶葫蘆似的強(qiáng)。

以后得多回來看看，免得她再闖禍沒人護(hù)著。

我心里嘀咕：誰想爬樹啊，還不是原主那野性子。

正說著，娘端著盤杏仁酥進(jìn)來，看見我們倆站著，笑得眼睛都瞇成縫了：“明軒回來得正好，**妹這幾天總念叨你呢?！?br>
我差點(diǎn)被口水嗆著——我啥時候念叨過？

但看著娘那高興樣，又把話咽了回去。

被人疼著的感覺太稀罕，我舍不得戳破這層熱鬧。

哥在家只待了西天。

這西天里，他教我用彈弓打鳥（我打偏了，打碎了廚房的瓦罐），給我講軍營里的事（說有個小兵把馬蜂窩捅了，被叮得像豬頭），還偷偷帶我翻了府里的后墻，去街上買了串糖葫蘆。

蘇明軒看著妹妹舔糖葫蘆時瞇起眼睛的樣子，覺得心里踏實(shí)多了。

這丫頭雖然看著還有點(diǎn)生分，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跟小時候偷偷跟在他身后要糖吃的模樣重合了。

比他想象中懂事，打碎了瓦罐會紅著臉道歉，聽他講軍營的事時會認(rèn)真點(diǎn)頭，不像別的嬌小姐那樣咋咋呼呼。

這樣挺好，懂事的孩子，在這府里能少受點(diǎn)委屈。

那糖葫蘆真甜，糖殼子脆得硌牙。

我**糖渣子，看著他站在太陽底下，嘴角難得揚(yáng)著，忽然覺得，有個哥好像也不錯。

哥走的前一晚，我起夜，聽見爹的書房里有說話聲。

“……宮里最近不太平。”

是爹的聲音，壓得很低，“太后那邊跟三皇子走得近，你在宮里當(dāng)值的朋友，沒說些別的？”

“沒敢多問?！?br>
哥的聲音也放輕了，“但看侍衛(wèi)換得勤，估計(jì)是有動靜。

爹，要不要跟國公爺透個信？”

“再等等?！?br>
爹嘆了口氣，“別瞎摻和，保護(hù)好自己，還有**妹?！?br>
蘇明軒握著拳頭，心里沉甸甸的。

他在軍營里就聽說京城里不太平，各股勢力攪在一起，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妹妹剛回來，性子看著軟，其實(shí)骨子里帶著股倔勁兒，真進(jìn)了那些人精扎堆的地方，能應(yīng)付得來嗎？

他得更努力些，早點(diǎn)在軍營里站穩(wěn)腳跟，將來才能護(hù)著妹妹，不讓她被人欺負(fù)。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宮？

不太平？

第二天送哥走時，他翻身上馬，回頭沖我喊：“在府里乖乖的，別亂跑?！?br>
我揮著手里的狼牙，看著他的馬隊(duì)跑遠(yuǎn)，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日子照舊過著，可我總?cè)滩蛔∠肫鹉峭硗德牭降脑挕?br>
爹和哥提起宮時，那股子嚴(yán)肅勁兒，不像是說著玩的。

這天晚飯時，我正扒拉著碗里的米飯，就聽見爹跟娘說：“過幾日宮里有宴，我得去一趟。”

**手頓了頓：“能帶清沅去見見世面嗎？

她醒了這么久，還沒出過府呢。”

我心里一動，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爹皺了皺眉：“宮里規(guī)矩多，她性子野……我想去?！?br>
我趕緊抬頭，學(xué)著小孩子的樣子，拽了拽爹的袖子，“我保證乖乖的，不亂跑。”

其實(shí)我是好奇。

爹和哥說得那么嚴(yán)肅，那宮里到底藏著什么？

而且，我現(xiàn)在長得這么可愛，去宮里亮亮相，說不定能收獲更多羨慕的眼光呢——這點(diǎn)小心思，我沒好意思說出口。

爹被我拽得沒轍，瞪了我一眼：“去可以，但得聽***話，不許瞎闖?！?br>
我趕緊點(diǎn)頭，扒拉著碗里的飯，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娘立刻吩咐下去：“快給小姐做身新衣裳，要最鮮亮的料子，再把那套珍珠頭面找出來?！?br>
云袖在旁邊拍手：“小姐穿上肯定好看！

到時候?qū)m里的小皇子們，保準(zhǔn)都得盯著您看！”

我摸著下巴，心里卻七上八下的。

宮里到底有什么？

爹和哥說的“不太平”，又是怎么回事？

但一想到能穿著新衣裳，讓更多人看到我現(xiàn)在這副可愛的模樣，心里又有點(diǎn)隱隱的期待。

夜里躺在床上，我摸著手腕上的狼牙，翻來覆去睡不著。

那皇宮里，到底藏著多少我不知道的事兒？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jìn)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像個張牙舞爪的怪物。

我忽然有點(diǎn)期待，又有點(diǎn)害怕。

這趟宮里之行，怕是不會那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