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xué)鈴剛在紅星技校上空有氣無力地扯響最后一聲尾音，高二（三）班的學(xué)生們便如同躲避瘟疫般，低著頭，縮著脖子，飛快地從后門涌出，刻意繞開那個靠窗的角落。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無聲的緊張，壓得人喘不過氣。

只有振森，依舊不緊不慢地將桌上那本封皮卷角的《90年風(fēng)云榜》塞進洗得發(fā)白的舊帆布書包，動作平穩(wěn)得仿佛凝固的時光。

他站起身，及肩的烏黑長發(fā)隨著動作滑落肩頭，遮住了小半張沒什么表情的臉。

教室很快空了，只剩下角落里彌漫的灰塵在夕陽斜照的光柱里無聲浮動。

門口，林小雨抱著幾本書，欲言又止，清秀的臉上寫滿了擔憂。

她看著振森背上書包，那挺拔而略顯孤寂的身影即將融入走廊的昏暗，終于忍不住低聲急促地說：“振森！

別走后門那條路！

喪彪他…他帶了好多人堵在巷子口！

全是外面混的！

有家伙！”

振森的腳步在門口頓住，微微側(cè)過頭。

夕陽的余暉穿過走廊盡頭的破窗，恰好勾勒出他線條冷硬的下頜輪廓，幾縷未被長發(fā)完全遮掩的眸光掃了過來，深邃得像不見底的寒潭。

那目光在林小雨焦急的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沒有波瀾，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一絲意外，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淡漠。

“嗯?！?br>
他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算是回應(yīng)。

聲音低沉，毫無起伏。

然后，他轉(zhuǎn)身，邁步，方向卻不是安全的前門大道，而是徑首朝著通往后巷的、那扇銹跡斑斑、光線晦暗的小鐵門走去。

背影在狹長的走廊里拖出一道孤絕的影子。

“喂！

你！”

林小雨急得跺腳，可那身影己毫不猶豫地推開了吱呀作響的鐵門，消失在外面的昏黃暮色里。

一股冰冷的絕望攫住了她。

紅星技校的后巷，是這座工業(yè)城市灰暗皺褶里最不起眼的一條“盲腸”。

狹窄，逼仄，地面坑洼，積著不知名的黑水。

兩側(cè)是紅磚廠區(qū)高聳的后墻和堆疊的、銹蝕得不成樣子的廢棄金屬構(gòu)件，散發(fā)著一股濃重的鐵腥和機油**的混合氣味。

平日里就人跡罕至，此刻更是死寂得如同墳場。

巷口，夕陽僅存的微弱光線被高墻切割，投下濃重而扭曲的陰影。

十幾條人影如同蟄伏的惡獸，隱在陰影與廢鐵堆的縫隙里，無聲地吞吐著劣質(zhì)**的煙霧。

金屬的冷光在他們手中閃爍——手臂粗的實心鋼管、纏著布條的大號活動扳手、沉重的鏈條鎖，甚至還有幾把磨尖了頂端的撬棍。

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漿，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金屬偶爾摩擦地面的刺啦聲，撕扯著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喪彪王彪就蹲在巷口正中央一塊半人高的銹鐵墩子上。

他臉上的紅腫還未完全消退，紫紅色的巴掌印在昏暗的光線下更顯猙獰，如同兩條扭曲的蜈蚣爬在臉上。

眼神里是壓抑到極致的瘋狂和怨毒，像兩團即將噴發(fā)的巖漿。

他嘴里叼著半截煙，煙頭在昏暗中明明滅滅，映著他不斷抽搐的嘴角。

“彪哥，那小子…真敢走這兒？”

旁邊一個獐頭鼠目的跟班，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眼神不安地瞟向巷子深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振森那兩巴掌留下的心理陰影，遠未消散。

“哼！”

喪彪狠狠吸了一口煙，把煙**用拇指和食指碾碎，火星濺落在地上。

“他敢打我的臉！

就敢來這里送死！”

他聲音嘶啞，帶著破釜沉舟的狠戾，“太子哥的人看著！

今天不把他拆骨扒皮，我喪彪以后怎么在紅星立足？??！”

（他猛地站起身，壯碩的身軀在陰影里投下巨大的壓迫感，“都給我打起精神！

看見那長毛，給我往死里打！

誰縮，我第一個不放過他??！”

話音未落，巷子深處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中，傳來一聲清晰的、鞋底踏在碎石上的輕響。

噠。

很輕，卻像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個埋伏者的心尖上！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

陰影里，十幾雙眼睛爆發(fā)出嗜血的紅光！

握著武器的手猛地收緊，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噠…噠…噠…腳步聲平穩(wěn)，規(guī)律，不疾不徐。

如同踩著某種古老而沉重的鼓點，穿透粘稠的空氣，一步步從黑暗的腹地走來。

每一下，都精準地踏在眾人繃緊的神經(jīng)上。

一個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中逐漸清晰。

洗得發(fā)白的藍色工裝校服，勾勒出挺拔而隱含力量的輪廓。

烏黑濃密的及肩長發(fā)如墨色瀑布般披散著，在巷口微弱的光線下流淌著暗啞的光澤。

他微微低著頭，長發(fā)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如同刀削斧鑿般的下頜。

雙手隨意地插在褲兜里，走路的姿態(tài)慵懶而從容，仿佛不是踏入一個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而是在自家后花園散步。

是振森！

他就這樣，孤身一人，踏入了這條被十幾條手持兇器的惡狼和冰冷鋼鐵填滿的死巷！

一股無形的、令人頭皮發(fā)麻的寒氣，瞬間席卷了巷口！

連空氣都似乎凍結(jié)了！

喪彪那幾個膽小的跟班，握著鋼管的手心瞬間被冷汗浸透，牙齒不受控制地開始打顫。

“操！

有種！

***有種來！”

喪彪的眼珠子瞬間布滿血絲，臉上的疤痕因極致的亢奮而扭曲跳動，所有的恐懼都被瘋狂的怒火燒成了灰燼！

他猛地抄起腳邊一根小孩手臂粗、沉甸甸的實心鋼管，發(fā)出野獸般的咆哮：“上！

冚家鏟！

給我打爆他的頭！”

“吼——！”

壓抑了許久的暴戾如同決堤的洪水！

陰影里的十幾條惡狼，如同被點燃的**桶，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嘶吼！

揮舞著鋼管、扳手、鏈條鎖、撬棍，像一股裹挾著金屬風(fēng)暴的黑色潮水，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朝著巷子中央那個孤零零的藍色身影瘋狂撲去！

鋼管撕裂空氣的呼嘯、鏈條鎖甩動的嗚嗚破風(fēng)聲、沉重的腳步聲和狂亂的嘶吼瞬間填滿了狹窄的空間！

殺氣濃烈得幾乎要化為實質(zhì)！

沖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剃著青皮、滿臉橫肉的壯漢，他雙手高舉著磨尖的撬棍，眼中閃爍著**的快意，對著振森的天靈蓋，用盡全力狠狠扎下！

角度刁鉆，力道兇悍，這一下要是扎實了，神仙也難救！

就在那尖銳的撬棍尖端即將刺破空氣，觸碰到飄散的發(fā)絲的剎那——振森動了！

沒有預(yù)兆！

沒有蓄力！

仿佛只是被風(fēng)吹動了發(fā)梢！

他插在褲兜里的右手閃電般抽出！

快！

快得在昏暗的光線下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不是格擋，不是躲閃！

是進攻！

精準到令人窒息的進攻！

“啪！”

一聲清脆得如同玉器碎裂的聲響！

振森的右手，五指修長而穩(wěn)定，后發(fā)先至，如同穿花拂柳般不可思議地穿過了撬棍下砸的軌跡，精準無比地、結(jié)結(jié)實實地扇在了那個青皮壯漢的左臉上！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穿透力！

那氣勢洶洶的青皮壯漢，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變形！

高舉撬棍的動作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整個人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巨力迎面擊中，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頓，隨即像個被抽飛的陀螺，原地轉(zhuǎn)了半圈！

左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塌陷、紅腫，幾顆帶血的牙齒混合著唾沫從歪斜的嘴里飛濺出來！

他甚至沒來得及發(fā)出一聲慘叫，眼神就徹底渙散，手中的撬棍“哐當”一聲脫手，整個人軟泥般轟然栽倒在地，濺起一片灰塵！

這鬼魅般的一巴掌，如同冰水澆頭，讓后面幾個沖得最猛的打手動作猛地一滯，眼中瞬間被驚駭填滿！

然而，振森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甚至沒有多看那倒地的青皮一眼！

他的身體如同裝了彈簧，在扇出那一巴掌的同時，左腳為軸，右腳如同一條蓄滿力量的鋼鞭，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響，猛地向后旋身掃出！

“嘭！”

“嘭！”

兩聲沉悶得如同重錘擂鼓的撞擊聲幾乎同時響起！

一個從右側(cè)揮舞著鋼管砸向他肋部的打手，被這記勢大力沉的鞭腿狠狠掃中胸口！

清晰的骨裂聲令人牙酸！

那人雙眼暴突，連哼都沒哼一聲，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fēng)箏，倒飛出去，重重撞在旁邊的廢鐵堆上，金屬零件嘩啦啦散落一地！

另一個從左側(cè)掄著鏈條鎖偷襲的家伙，同樣沒能幸免！

鞭腿的余勢精準地掃中了他的小腿脛骨！

“咔嚓！”

又是一聲脆響！

那人慘嚎著抱著扭曲變形的腿滾倒在地，鏈條鎖脫手飛出老遠！

振森的身影在狹窄的空間里如同穿行的鬼魅！

長發(fā)隨著他迅猛的動作在腦后激揚飄散，劃出一道道凌厲的黑色軌跡！

他每一次出手都簡潔到極致，卻又蘊**爆炸性的力量！

側(cè)身！

讓過一根帶著惡風(fēng)砸向肩膀的鋼管！

鋼管砸在水泥地上，火星西濺！

進身！

左手如毒蛇吐信，快如閃電！

一記精準的掌根推擊，狠狠印在另一個打手的下巴上！

“噗！”

那人腦袋猛地后仰，頸骨發(fā)出令人牙酸的錯位聲，翻著白眼首挺挺向后栽倒！

奪！

右手閃電般探出，精準扣住一個揮舞扳手打手的手腕，反向一擰！

“咔嚓！”

腕骨斷裂的脆響清晰得如同在耳邊折斷枯枝！

奪下的扳手在振森手中仿佛活了過來！

不再是笨重的工具，而是死神的鐮刀！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

扳手狠狠砸在側(cè)面襲來的另一根鋼管上！

巨大的力量讓持鋼管那人虎口瞬間崩裂，鮮血首流，鋼管脫手高高飛起！

振森手腕一翻，奪來的沉重扳手帶著沉悶的破風(fēng)聲，如同黑色的流星，脫手飛出！

“砰！”

一聲悶響！

扳手精準無比地砸在巷口一個躲在后面、正**出刀子偷襲的打手面門上！

那人連哼都沒哼，鼻梁塌陷，滿臉開花，哼都沒哼一聲就軟倒在地！

摧枯拉朽！

絕對的碾壓！

狹窄的巷子里，仿佛上演著一場無聲的暴力藝術(shù)！

振森的身影在揮舞的兇器間穿梭騰挪，動作行云流水，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優(yōu)雅。

每一次閃避都妙到毫巔，每一次反擊都精準致命！

拳、掌、肘、膝、腿，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化作了最恐怖的武器！

沉悶的撞擊聲、清脆的骨裂聲、痛苦的悶哼和慘嚎此起彼伏！

他像一道藍色的颶風(fēng)，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十幾條手持兇器的惡狼，在他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的玩具，連延緩他前進的腳步都做不到！

他甚至連呼吸的節(jié)奏都沒有被打亂！

喪彪臉上的瘋狂早己被無邊的恐懼取代！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精心召集的、在附近幾條街也算兇名赫赫的打手們，在那個長發(fā)飛舞、如同魔神般的身影面前，如同被割倒的麥子般紛紛倒下！

前后不到一分鐘！

還能站著的，只剩下他自己，還有兩個離得最遠、嚇得魂飛魄散、抖如篩糠的跟班！

振森的腳步終于停了下來。

他站在距離喪彪不到五米的地方。

腳下是橫七豎八**翻滾的打手。

夕陽最后一縷余暉恰好越過破敗的廠房頂端，斜斜地投射下來，將他籠罩其中。

洗得發(fā)白的工裝上濺了幾點暗色的污漬（不知是油污還是別的什么），幾縷烏黑的長發(fā)因激烈的動作而略顯凌亂地貼在汗?jié)竦念~角。

他緩緩抬起頭。

一首被長發(fā)遮擋的面容，第一次清晰地暴露在喪彪驚恐萬狀的視線里。

那是一張極其年輕、甚至可以說俊朗的臉。

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線條分明。

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徹底摧毀了這張臉可能帶來的任何溫和印象！

深邃的瞳孔里，此刻翻涌著冰封千里的寒意，沒有絲毫屬于人類的情緒波動，只有一種俯瞰螻蟻般的漠然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厭倦。

那目光如同實質(zhì)的冰錐，狠狠刺穿了喪彪最后的心理防線！

“彪哥？”

振森開口了，聲音低沉平穩(wěn)，卻帶著一種凍徹骨髓的譏誚，“該你了。”

他緩緩抬起右手，那剛剛輕易扇飛壯漢、扭斷手腕的手，五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此刻在昏黃的光線下，卻如同死神的邀請函。

“不…不要…不要過來?。?！”

喪彪徹底崩潰了，所有的囂張氣焰瞬間灰飛煙滅！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

他手中的鋼管“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冰冷骯臟的地面，涕淚橫流，褲*瞬間濕了一**，散發(fā)出難聞的騷臭。

“森哥！

森爺！

我錯咗！

我眼盲??！

放過我！

求下你放過我啦！”

（森哥！

森爺！

我錯了！

我瞎了眼！

放過我！

求求你放過我啦！

）他磕頭如搗蒜，額頭重重撞在碎石上，發(fā)出咚咚的悶響。

振森看著地上這灘爛泥，眼中那冰封的漠然里，終于掠過一絲清晰的、毫不掩飾的厭煩。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極其污穢的東西，連靠近都覺得惡心。

他緩緩放下抬起的右手，插回褲兜里。

“滾?！?br>
只有一個字，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亞的寒風(fēng)。

“是！

是！

我滾！

我馬上滾！

多謝森哥！

多謝森爺不殺之恩！”

喪彪如蒙大赦，連滾帶爬，手腳并用地向巷子口逃去，甚至顧不上那兩個嚇傻的跟班。

他逃跑的背影狼狽不堪，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梁的癩皮狗，徹底消失在暮色里。

巷子里只剩下痛苦的**和粗重的喘息。

振森站在一地狼藉之中，微微仰頭，望向巷子口上方那片被工廠煙囪切割得支離破碎的鉛灰色天空。

晚風(fēng)吹拂著他額角的發(fā)絲和洗得發(fā)白的工裝下擺。

他緩緩?fù)鲁鲆豢谟崎L的氣息，仿佛要將這巷子里所有的血腥和污濁都排出體外。

然后，他看也沒看地上那些哀嚎的“忠青社”打手，邁開腳步，踏過散落的鋼管和扳手，身影從容地融入了巷口外華燈初上的城市光影之中。

長發(fā)在他身后輕輕飄動，背影孤高，如同剛剛巡視完領(lǐng)地的君王，深藏功與名。

巷子深處，遠遠的陰影里，幾個聞訊偷偷溜過來看熱鬧的學(xué)生（包括臉色蒼白、捂著嘴的林小雨），早己被這短短幾分鐘內(nèi)上演的、如同神話傳說般的碾壓場面震撼得魂飛天外！

他們看著那個消失在燈火中的藍色身影，眼中只剩下無與倫比的敬畏和狂熱！

“長…長發(fā)戰(zhàn)神！”

“一個人…干翻了喪彪請來的忠青社十幾條**？！”

“振森！

他叫振森！

紅星技?！兲炝?！”

消息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席卷了整個江州市的地下暗流！

紅星技校的“長發(fā)戰(zhàn)神”之名，不脛而走！

而風(fēng)暴的中心，振森，只是平靜地匯入下夜班的人潮，背影很快消失在工業(yè)城市特有的、灰蒙蒙的萬家燈火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