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池的瓊漿潑在金磚上,漫開一片晃動的倒影。
何仙姑盯著那灘水漬里自己的臉——鬢角簪著的珍珠是上月王母賞賜的,流光溢彩,卻襯得她眼底的青黑愈發(fā)像塊洗不掉的墨。
袖中突然傳來一陣灼痛,像有團火在燒。
她猛地抬手去掏,指尖觸到的卻不是平日里溫潤的荷莖,而是一把焦脆的枯桿。
“啪嗒?!?br>
枯荷掉在地上,斷裂的莖稈里滾出幾粒發(fā)黑的蓮子。
更刺目的是那些花瓣——原本該是粉白漸染的顏色,此刻卻像被血浸透,脈絡間浮著一行字:“阿秀替你死了”。
周圍的仙樂不知何時停了。
南極仙翁捻須的手頓在半空,太白金星端著的酒盞傾斜,琥珀色的酒液在他袍角洇出深色的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朵枯荷上,像在看一件突然顯形的罪證。
何仙姑的手指摳進掌心,指甲掐出月牙形的血痕。
她認得這字跡,是用當年阿秀繡嫁妝時磨禿的那根針寫的——針尾還纏著半縷綠絲線,是她親手給阿秀染的“**綠”。
“仙姑這是……” 旁邊的嫦娥想扶她,卻被她猛地甩開。
衣袖掃過案幾,一碟玉屑糕摔在地上,碎成的模樣,像極了當年亂葬崗上被野狗刨開的棺材板。
她踉蹌著后退,腳后跟撞在白玉欄桿上。
欄桿冰涼,讓她想起十五歲那個秋夜,阿秀的手也是這樣涼。
那時阿秀縮在她懷里,聲音抖得像片被風吹的荷葉:“仙姑,我怕黑?!?br>
那年的月光比瑤池的玉燈暗得多,透過破窗欞,在土墻上投下歪歪扭扭的樹影。
何仙姑蹲在柴房的草堆上,看著阿秀把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紅嫁衣塞進她懷里。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 阿秀的指尖劃過嫁衣上未繡完的并蒂蓮,線腳歪歪扭扭,“我學著繡了三個月,還沒繡完……你穿,比我穿好看?!?br>
何仙姑咬著唇沒說話。
三天前,縣令差人來傳話,說要納她做第七房妾,若是不從,就拆了她家那間靠著河的小茅屋。
她連夜跑回娘家,卻被爹堵在門口:“縣令老爺說了,你去了,咱家就能有良田百畝?!?br>
只有陪嫁來的丫鬟阿秀,偷偷把她藏進了柴房。
“要不,我替你去吧?”
阿秀突然抬頭,眼里的光比灶臺上的油燈還亮,“我跟你身形差不多,臉上抹點灰,他們看不出來的?!?br>
何仙姑猛地抓住她的手:“不行!
他要是發(fā)現了……發(fā)現了就說我是自愿的,” 阿秀掰開她的手指,把嫁衣往她懷里按得更緊,“你不是會那套‘假死’的法子嗎?
我躺進棺材,你就趁機跑,跑到沒人認識你的地方去?!?br>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娘說,好人會有好報的。
你是好人,該活著?!?br>
出殯那天,何仙姑躲在亂葬崗旁的老槐樹上。
棺材被西個衙役抬著,晃悠悠地往土坑走。
阿秀躺在里面,穿著那件沒繡完的紅嫁衣,胸口壓著塊鎮(zhèn)棺石——是何仙姑特意放的,怕她忍不住喘氣。
“轟隆” 一聲,第一锨土砸在棺材板上。
何仙姑捂住嘴,眼淚砸在手腕的蓮紋胎記上。
那胎記是娘生她時就有的,阿秀總說:“仙姑,你看這蓮花開得多好,像要從肉里長出來似的?!?br>
突然,棺材里傳來一聲悶響。
衙役們愣了愣,為首的那個踹了棺材一腳:“死丫頭,還敢動?”
里面沒再出聲。
何仙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那是阿秀被鎮(zhèn)棺石壓得喘不過氣,用頭撞了棺材板。
后來她聽說,那天晚上,有個打更的老頭路過亂葬崗,聽見新墳里傳來嗚咽聲,像貓叫,又像人哭。
他嚇得跑回縣衙報信,縣令帶著人來,挖開墳,看見阿秀還有口氣,當場就用鐵鍬把人打死了。
“不知好歹的賤婢,敢裝死騙本官!”
何仙姑躲在遠處的蘆葦叢里,聽著鐵鍬砸骨頭的聲音,像砸在她心口上。
她懷里還揣著阿秀沒繡完的嫁衣,綠絲線纏著她的手指,勒出一道深痕。
再后來,她拜了云游的道姑為師,學了仙法。
師父說:“修仙要斷塵緣,你那些舊事,該忘了。”
她便在終南山的蓮池邊打坐,用三百年的光陰,把阿秀的臉泡得發(fā)了白。
首到去年,她路過當年的縣令府,見那宅子早己換了主人,便偷偷念了道咒——三日后,新主人家突發(fā)大火,燒得干干凈凈。
她以為這樣就扯平了。
瑤池的風帶著桂花味,吹得何仙姑的袍角獵獵作響。
她看著地上那朵枯荷,突然發(fā)現那些發(fā)黑的蓮子里,竟嵌著點細碎的布屑——是紅嫁衣的料子。
“仙姑這荷,怕是沾染了不祥之物?!?br>
太白金星的聲音像根冰錐,刺破周圍的寂靜,“依老道看,該焚了才是?!?br>
何仙姑猛地彎腰,把枯荷撿起來抱在懷里。
花瓣上的字跡硌著她的掌心,像阿秀當年繡錯時扎在指尖的針。
“這是我的東西。”
她的聲音有點啞,低頭時,看見金磚的縫隙里,不知何時長出了一小叢青苔——和當年柴房墻角的那叢一模一樣。
嫦娥湊過來,小聲說:“要不……我替你收著?”
何仙姑搖搖頭,把枯荷塞進袖中。
灼痛還在,但這次她沒躲。
她想起阿秀最后那晚,把臉貼在她的背上,說:“仙姑,等你成了仙,能不能給我燒柱香?
就說……我沒后悔?!?br>
那時她沒回答。
現在她抱著這朵枯荷,突然想對空氣說點什么。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極輕的哽咽。
周圍的仙人們還在竊竊私語,有人說她走火入魔,有人說她沖撞了神靈。
何仙姑沒理會,只是轉身往瑤池外走。
路過瓊漿潑過的地方時,她低頭看了一眼,那灘水漬里的倒影,鬢角的珍珠掉了一顆,滾在地上,像滴沒來得及落下的淚。
她的袖中,枯荷的焦味混著淡淡的蓮香,像極了亂葬崗的野草,混著阿秀墳頭開的那朵白色小雛菊的味道。
(第二章完)
小說簡介
《亂東游》內容精彩,“蛤蟆山大王”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jié)充滿驚喜,呂洞賓阿秀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亂東游》內容概括:蟠桃會的仙霧是蜜做的,稠得化不開,漫過白玉階時,連石縫里都滲著甜。藍采和踩著云氣旋身,腰間玉版“啪”地擊在掌心,清脆的響聲撞在琉璃燈上,震得那些懸在半空的燈影輕輕搖晃——像極了他小時候在凡間見過的,菜攤前掛著的油布幌子,風一吹就晃悠悠,帶著活氣。他今日穿的月白道袍,領口纏枝蓮繡得密不透風,是去年王母賞賜的云錦。指尖劃過針腳時,能數出每朵花瓣的紋路,可皮膚記得更清楚的,是當年那件粗布短打的糙——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