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盞燈。

那是一盞油燈，灰陶壺身，燈芯微微歪斜，豆大的火苗在半空中輕輕晃動。

燈芯早己燒得發(fā)黑，燈油也不知由何種材料煉成，泛著一圈淡淡的青灰光暈。

煙霧在空中緩緩飄浮，混雜著一絲舊香灰般的檀香氣息，仿佛古廟中久無人祭拜的神龕，帶著歲月沉淀的冷寂。

“你醒了?！?br>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比他昏迷前聽到的那一句更近，也更清晰。

是個低柔的女孩子嗓音，有些冷，不咄咄逼人，卻也談不上溫柔。

沈易猛地坐起身——或者說是撐起半個身子，動作過猛牽動了后背撞擊處的傷，他“嘶”地吸了口氣。

燈光晃了晃，一個影子從門邊緩緩走來。

是她。

那個救了他的小女孩。

她仍穿著那件破舊的冥衣，領(lǐng)口和袖口磨得泛白，衣擺在行走間微微揚起，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仨懼鞘撬_踝上掛著的小鈴鐺，雖銹跡斑斑，卻仍未失聲。

白色長發(fā)從她頭頂披落，柔順地垂在肩側(cè)，拖至地面。

她的臉小巧，五官精致得仿若瓷偶，肌膚白得近乎透明。

但最令沈易動容的，是那雙眼。

紅色的眼睛。

那不是普通的紅，而是像冥火映照深井，帶著幽冷的光，仿佛能看透人心，也仿佛……她的心早己不再溫?zé)帷?br>
沈易瞪大眼，喉嚨發(fā)緊，大腦一時空白，不知該說些什么。

“你……你……”他愣了幾秒，終于憋出一句：“鈴鐺姑娘？”

空氣靜了一瞬。

那女孩眨了眨眼，低頭看了眼腳踝的鈴鐺，然后忽然輕輕一笑。

那只是個淡淡的笑，嘴角略微上揚，轉(zhuǎn)瞬即逝。

“你是怕我吧。”

她輕聲說。

“……我不是……”沈易臉有些紅，急忙解釋，“我只是……你看起來太、不尋常了，我一下子腦子就……就懵了……很好?！?br>
她沒有多問，只是走到油燈邊坐下，雙腿交疊，像個安靜坐在書桌前的小學(xué)生。

她動作熟練，卻帶著一種不符年齡的沉穩(wěn)。

她沒有問沈易是誰，也沒有報上自己的名字，只是抬頭看著他，眼神靜靜的，像在等待。

沈易被她看得心里發(fā)毛，試圖找個話題緩和氣氛。

“這里是……哪里？”

“廢廟?！?br>
她低頭吹了吹燈火，火苗晃了晃，卻沒有熄滅。

“這曾是一位古神的廟宇，名字我記不清了。

你從上面掉下來，正好砸進(jìn)我收拾出來的這片屋頂……命還不錯?！?br>
沈易低頭看了看自己躺著的地方。

一張破席子，上面鋪著些干草和褪色布料，角落蹲著一尊斷腿神像，面容模糊，看不清供奉的是哪一位。

“你救了我？”

“我接住了你。

至于算不算救，要看你之后能不能活下來。”

她看了他一眼，“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對吧？”

“……是?！?br>
沈易點頭，猶豫片刻，“我不記得具體怎么回事了……只記得在掃墓的時候，提到了‘地府’，然后就頭痛欲裂。

之后就……來了這里?！?br>
女孩輕聲接道，神色間沒有絲毫驚訝。

她靠近了幾分，目光落在沈易手中的令牌上。

那是他自醒來后便未曾松開的東西。

“你知道這是什么嗎？”

“上面寫著‘地府令主’。

我也不知道它為什么在我手上?！?br>
沈易苦笑，“如果你知道……能不能告訴我，它到底是干什么的？”

她沉默片刻，聲音壓低了一些。

“我忘了我是誰。

但我記得這塊令牌?！?br>
“它曾屬于地府最后的執(zhí)掌者，那個被眾生遺忘的世界……它是執(zhí)法、封神、拘魂的源頭，是幽冥界最古老的律令印記?！?br>
“而現(xiàn)在，它在你手上?！?br>
沈易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所以……我是……你是‘地府令主’。

至少現(xiàn)在是?！?br>
她平靜地說，“雖然你還弱得連魂體都不穩(wěn)，但它的確回應(yīng)了你?！?br>
“你可以選擇丟掉它，然后離開。

也可以留下來，聽我講些……早己被遺忘的事?！?br>
她望向他，語氣忽然輕了一些。

“你可以當(dāng)成和一個陌生人……聊聊天。”

“或者當(dāng)成是——一個鈴鐺姑娘，在還記得地府的時候，最后一次邀請別人聽她講故事?！?br>
破廟中，燈火輕輕跳動。

光線昏黃，并不明亮，僅勉強(qiáng)照亮他們周圍一小片地面。

沈易低頭望著腳下，石磚縫中積滿塵灰與細(xì)微裂紋，一只仿佛死去的紙蝴蝶伏在地上，翅膀上染著香灰的淡灰。

空氣中彌漫著奇異的氣味，像潮濕書頁的氣息，又像**熄滅后的余香。

鈴鐺姑娘坐在他對面，沒再說話，只是輕輕撥弄著火焰。

她的手指纖細(xì)蒼白，骨節(jié)分明，如瓷泥雕塑而成。

“你為什么會住在這里？”

沈易終于開口，聲音很輕。

“因為這是我能記得的，最后一處‘地府之地’?！?br>
她望著火光，語氣低柔，“它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是怎樣的？”

“這里供奉著一位星官，掌‘夢魂行路’。

很久以前，亡者入夢成冥、歸魂入眠前，會經(jīng)過此地，聽神官輕聲說一句——‘歸去來’?！?br>
她的聲音如歌，緩緩飄蕩在空氣中。

沈易屏息靜聽，不愿錯過一字一句。

“那時這里燈火長明，香案整潔，神像端坐龕中，香煙繚繞。

哪怕是最微弱的鬼靈，也能在此停歇片刻，不必?fù)?dān)心被陰風(fēng)吹散?！?br>
她停頓了一瞬，伸手拾起一截未燃盡的殘香，動作極輕，仿佛觸摸一段即將破碎的記憶。

“可如今，沒有神，也沒有魂，只剩廢墟。”

沈易喉嚨一緊：“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鈴鐺姑娘輕輕一笑。

那笑并不愉悅，更像是自嘲：“我也不知道?！?br>
她望向廟外的夜色，遠(yuǎn)處霧氣翻涌，紅光漸黯，整個冥界仿佛罩在一口巨鐘之下，沉寂、封閉、無聲應(yīng)答。

“我只記得，地府曾遭遇過一次‘大劫’。

秩序斷裂，執(zhí)事神明失聯(lián)，輪回崩塌，冥律自毀。

從那以后，世界開始遺忘‘地府’這個詞。”

“人們不再提它，神界不再提它，連亡者也忘了自己該去往何方?！?br>
她看著沈易，那雙紅瞳如同死水，沒有情緒，卻讓人心生酸意。

“我醒來的時候，世界己經(jīng)變成了這個樣子?！?br>
沈易沉默。

他想說些什么來安慰她，卻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沒有立場。

這個白發(fā)紅瞳、腳系鈴鐺的神秘少女，看起來那么小、那么瘦弱。

但她說起這些過往時的平靜與落寞，卻讓他產(chǎn)生一種荒謬的錯覺——她比這個破碎的冥界，還要古老。

“那……你為什么還留在這里？”

他輕聲問。

她抬眸望著他：“因為我記得。”

“就算什么都不復(fù)存在，我仍記得它曾經(jīng)的模樣。

我不能離開……要是連我也走了，它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br>
風(fēng)輕輕吹過，香灰在廟中飄起，旋轉(zhuǎn)著落下。

沈易沒有作聲。

他低頭望著手中的令牌，又看向她。

“你還會繼續(xù)留在這里嗎？”

“看你。”

“……看我？”

“你被地府令選中，說明它還未徹底死去?！?br>
她輕聲說，“如果你愿意留下，我會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一切，也許你能尋回一些曾經(jīng)地府的碎片?！?br>
“如果你選擇離開，我也不會攔你。

你還未綁定令契，不受律法約束，無需背負(fù)責(zé)任?！?br>
她站起身，走到破墻邊緣，望向霧靄深處的遠(yuǎn)方。

“但你要記住——你醒來的那一刻開始，你就己不再是普通人了?！?br>
沈易站在她身后，看著她被風(fēng)拂動的白發(fā)，忽然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怔了怔，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輕輕搖頭：“忘了?！?br>
沈易想了想，輕聲說道：“……那我就暫時叫你‘鈴鐺姑娘’吧？”

鈴鐺響了兩聲。

她轉(zhuǎn)過身，笑意中第一次帶上幾分調(diào)皮：“可以啊。

那，鈴鐺姑娘——就陪你看看你這位‘令主’，到底能不能撐起一個死去的地府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