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剛停好，外面就下大雨了。

時隔五年，司愿又回到了這個高中時期曾遭受了長達一年霸凌的地方。

今天，她要面對霸凌自己的人。

還有那場霸凌的根源，她寄養(yǎng)家庭的哥哥——宋延。

司愿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內(nèi)側(cè)的疤痕。

五年了。

這座城市比她離開時更顯得紙醉金迷，只是灰蒙蒙的色調(diào)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地讓人覺得壓迫。

司愿回過神來，攏了攏米色風(fēng)衣的領(lǐng)口，深吸一口氣，撐傘，下車，走向宴會廳。

心理醫(yī)生說，如果想徹底康復(fù)，就要直面曾經(jīng)最害怕的東西。

所以，她一定要來。

“司愿？”

她聽見有人叫自己。

“真的是你，司愿！”

回頭，司愿就看見有個穿著栗色毛衣的姑娘從三步并作兩步跑到她面前。

司愿花了三秒鐘才從記憶中翻出這個女孩兒的名字。

周小小，高中時為數(shù)不多對她友善的同學(xué)。

“真的是你！你變了好多，我剛剛看了半天都沒敢認(rèn)呢！”

司愿點了點頭。

“我聽說你現(xiàn)在在做設(shè)計師？太厲害了！高中的時候我就記得你手很會做各種小玩意！”

司愿笑了笑，她本就生的白凈瘦冷，但笑起來時眼下的小痣跟著輕輕一動，又引人挪不開視線。

“藝術(shù)裝置造景設(shè)計，如果你有需要，可以聯(lián)系我?！?br>
司愿把自己的名片遞了出去。

“正好，過幾天我們公司有個女明星的生日會，到時候就找你！”

周小小推開酒店的門，拉著司愿就往里面走：“凍死人了，我們快進去吧，聽說大家都到了?！?br>
司愿縮了縮脖子，是啊，海城的秋天比以前更冷了。

旋轉(zhuǎn)門將她們送入溫暖的室內(nèi)，司愿卻覺得后背爬上一陣寒意。

宴會廳門口的海報上，“畢業(yè)五周年聚會”幾個燙金大字格外顯眼，下面還擺著當(dāng)年全班的合影。

照片里的她站在最角落，劉海幾乎遮住眼睛，瘦瘦小小的一個人，其他每個人都笑的燦爛。

而林雙嶼眾星捧月般站在中央，挽著宋延的手臂。

宋延，海市貴圈里最萬人矚目的高嶺之花，有禮有節(jié)，前途可期，如今更是極度風(fēng)光。

司愿曾經(jīng)叫了他八年哥哥。

只不過，曾經(jīng)他的矜貴險些因為她而毀掉。

所以現(xiàn)在想想，他當(dāng)初對自己的冷眼相待，也沒什么錯。

“司愿？”

一道溫婉勾人的女聲從身后傳來，像一把鋒利的冰錐，猝不及防地刺入司愿的耳膜。

司愿轉(zhuǎn)身。

林雙嶼一襲紅裙，風(fēng)光勾人，款款走來。

身邊還跟著幾個當(dāng)年的跟班。

五年時光將林雙嶼雕琢得更加明艷動人，連曾經(jīng)的刻薄鋒芒都淡去了。

“還真是你啊？”

看見林雙嶼一瞬間，司愿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繃緊了身子，仿佛有無數(shù)細小的電流順著脊椎竄上來。

后背那些早已愈合的煙疤突然開始灼燒般地疼痛。

那是當(dāng)年在學(xué)校時，林雙嶼帶著人把她堵在器材室，用煙頭在她身上烙下的“標(biāo)記”。

而兇手，此刻在對她笑。

司愿只覺得喉嚨發(fā)緊，耳邊嗡嗡作響，仿佛一瞬間回到了那些被霸凌日子。

“林雙嶼？”

司愿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干澀得不像自己的。

林雙嶼走過來，笑著看她，似乎有些意外：“你變漂亮了很多，險些沒認(rèn)出來?！?br>
司愿悄悄用拇指指尖扣住手掌，疼痛讓自己稍稍回神。

她強迫自己抬頭直視林雙嶼的眼睛。

深呼吸，她在心里默數(shù)。

一、二、三......

就像心理醫(yī)生教她的那樣。

“謝謝?！?br>
司愿聽見自己平靜地回答。

這一次，她沒有落荒而逃，沒有像從前那樣縮成一團。

“早聽說你出國了，”林雙嶼假笑著，紅唇像一道裂開的明艷傷口，“我真沒想到，今天你也會來?！?br>
司愿平靜地點頭：“嗯，好久不見?！?br>
空氣凝固了幾秒，林雙嶼突然夸張地嘆了口氣：“說起來，高中時我們有些......誤會?！?br>
林雙嶼現(xiàn)在像個精心打扮的洋娃娃，溫柔精致，甚至善解人意。

她將手搭上司愿的肩膀，“那時候年紀(jì)小不懂事，你別往心里去?！?br>
司愿看著這只手，想起它曾經(jīng)如何將冷水潑在自己頭上，如何把她的尊嚴(yán)踐踏，如何將她的學(xué)業(yè)險些毀掉。

司愿的心跳停了一拍，臉上卻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沒關(guān)系，畢竟現(xiàn)在你年紀(jì)不小了?！?br>
林雙嶼面色一紅，沒出口的其他說辭一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她比司愿大三歲，大了三歲這件事，放在他們兩個人中間，就跟大了三十歲一樣。

林雙嶼目光冷了幾分，正要再說什么，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小愿。”

整個一樓宴會廳都瞬間安靜了幾分。

司愿的心臟仿佛被人重重捏緊。

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宋延，她曾經(jīng)暗戀了整個青春的人。

也是她叫了八年哥哥的人。

是啊，如果不是因為暗戀他，林雙嶼也不會......對自己做那些事。

當(dāng)初，她為了不讓林雙嶼將這件事告訴宋延，一次次忍受她們的霸凌。

可司愿也是后來才明白......宋延其實一直都知道。

回憶停止，司愿回頭，看向了宋延。

宋延站在水晶吊燈下，暖黃的光線為他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他生得一副極好的皮相——輪廓分明的臉上嵌著一雙微微下垂的桃花眼，一向疏離的他看人時總帶著三分溫柔。

年少時她以為，這笑是哥哥對她的溫柔，是對她的例外。

可那天她在大雨中狼狽地看他時，他也是這樣的溫柔。

然后冷冷地走開。

司愿也是在那一刻才知道。

那笑只是宋延的教養(yǎng)。

并不是喜歡她。

甚至，是只對她一個人特意保持的疏離。

“哥?！?br>
司愿輕聲喚道，喉嚨發(fā)緊。

看向他的那一瞬間，其他人好像都失了焦，司愿只能看見宋延與自己對視的目光。

宋延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是和剛剛林雙嶼一樣的意外，只是多了幾分驚喜。

他似乎正想說什么，但最終被林雙嶼打斷了。

“阿延，**妹變化好大，我剛才差點沒認(rèn)出來呢！”

司愿垂眸看過去，林雙嶼挽住了宋延的胳膊。

宋延回過神來，看向林雙嶼的手微微皺眉。

頓了頓，還是先問司愿：“小愿，回來了，怎么不先給哥哥說一聲？”

司愿收回目光，平靜的莞爾一笑：“也是因為工作，想給你和爸爸媽媽一個驚喜嘛！”

看到司愿似乎對五年前送走她這件事并沒有芥蒂，宋延心里松了口氣。

“對了，這位是林雙嶼，我的......未婚妻。你們應(yīng)該認(rèn)識?！?br>
司愿凝固了一下。

原來宋延的未婚妻是林雙嶼。

難怪***時，他們之間甚少的往來郵件里，宋延始終對這件事含糊其辭。

因為他也知道吧？

知道林雙嶼曾經(jīng)是怎么霸凌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