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養(yǎng)妹同時下鄉(xiāng)插隊。

養(yǎng)母寄來兩件棉襖，一件純棉花，一件蘆花絮。

“我身子虛，穿暖和的。”養(yǎng)妹搶先穿上純棉襖。

她笑著把蘆花襖扔給我：“姐姐懂事，不爭這個?！?br>
我裹著漏風的破襖，沒說話。

三年后，我和養(yǎng)妹同時考上回城指標。

蓋章那天，養(yǎng)母破天荒坐拖拉機來看我們。

吃飯時她給養(yǎng)妹塞了兩個白面饅頭，看著我欲言又止。

“城里接收單位只有一個?！?br>
“你先留在這嫁給村支書兒子，等緩過這口氣，媽再接你回去?！?br>
養(yǎng)妹低頭喝粥，眼底卻閃著**。

我緩緩起身，掏出一張京圈軍區(qū)大院的調(diào)令遞給她：

“不用了，以后你專心給她找婆家吧?！?br>
“另外，這是你這幾年寄的糧票錢，還給你，我們兩清了?！?br>
......

兩個月后，趙秀蓮來了。

坐著村口的拖拉機，滿身塵土。

她看都沒看我一眼，徑直拉住林悅的手，上下打量。

“瘦了。”

她眉頭緊鎖，伸手拍掉林悅肩上的灰。

“是不是吃不慣這里的飯？臉都曬糙了?！?br>
林悅靠在趙秀蓮懷里，聲音帶了哭腔。

“媽，我想回家?！?br>
“快了，快了?！壁w秀蓮輕輕拍著她的背。

晚飯是知青點的大鍋飯，玉米糊糊配咸菜。

趙秀蓮從隨身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兩個白面饅頭。

又白又軟，還冒著一絲熱氣。

在滿是粗糧的飯桌上，那兩個饅頭白得刺眼。

她把一個塞到林悅手里。

然后，把另一個，也塞到了林悅手里。

“悅悅，你腸胃弱，吃這個。媽特地給你帶的?！?br>
我面前的碗里，只有一個黑乎乎的雜糧窩頭。

我沒抬頭。

趙秀蓮的聲音飄過來。

“陳晚，你身體結實，吃點粗糧頂餓。”

林悅咬了一大口白面饅頭，含混不清地開口。

“謝謝媽，媽最疼我了?！?br>
我爸悶頭喝著碗里的玉米糊，一言不發(fā)。

我掰開那個硌牙的窩頭，面無表情地，一口一口地嚼。

干硬的面渣劃過嗓子，有些疼。

一頓飯，在沉默中吃完。

趙秀蓮放下碗，目光終于落在我身上。

她清了清嗓子。

“陳晚，有件事，媽想跟你商量。”

我沒有抬頭，手里的窩頭掉下一塊渣。

趙秀蓮盯著我。

“城里接收單位的名額下來了，只有一個?！?br>
她停頓了一下。

我沒說話，繼續(xù)嚼著嘴里干硬的渣子。

“我想著，你身體好，在哪兒都能活。悅悅不行，她那身子骨你也是知道的，留在農(nóng)村熬不住?！?br>
趙秀蓮嘆了口氣，把手搭在林悅纖細的手背上。

“這個指標，你讓給悅悅吧。”

林悅急忙抬起頭，眼眶瞬間紅了。

“媽，這怎么行？指標是姐姐下地掙出來的，我不能要。”

趙秀蓮拍了拍她的手，語氣變得嚴厲。

“你懂什么？你姐最疼你了。晚晚，你說是不是？”

我抬起頭，看向這個生我養(yǎng)我的女人。

她穿著新漿洗過的褂子，滿臉都是為女兒好的表情。

“讓給她，我怎么辦？”

我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趙秀蓮笑了。

“媽都替你打聽好了。村支書家的二小子，大強。那孩子雖然反應慢點，但人老實，家里又是支書，你嫁過去就是享福。”

我爸喝粥的聲音猛地大了一下，隨即又低了下去。

“大強是個傻子?！?br>
我看著趙秀蓮的眼睛，一字一頓。

趙秀蓮的臉色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苦口婆心的樣子。

“傻子才好，傻子聽話。再說了，支書答應了，只要你點頭，那五百塊錢彩禮一分不少。這錢，媽得留著給悅悅進城打點關系用。你這是救**妹的命，也是幫咱們?nèi)?。?br>
林悅在旁邊小聲抽泣。

“姐姐，對不起，都是我不爭氣。要不......要不我還是留下來吧，讓大強娶我?！?br>
趙秀蓮立刻變了臉，尖聲叫道。

“胡說什么！你這種文化人，怎么能嫁給一個傻子？那不是糟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