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歲的春天------------------------------------------。，那是沉睡了一冬的老龍在翻身，冰面炸裂的咔嚓聲，是龍鱗片片剝落。十五歲的楊狗兒蹲在江崖子上，看著下面白茫茫的冰排互相推擠、碰撞，碎成千萬片，在初春慘淡的日頭下閃著冷光。，袖口短了，露著半截手腕。腳上的膠鞋開了口，母親用麻繩密密麻麻縫過，可雪水還是滲進(jìn)去，腳指頭凍得沒了知覺?！肮穬?！狗兒！回來吃飯！”，被江風(fēng)吹得斷斷續(xù)續(xù)。。他盯著江面，眼睛一眨不眨。那些巨大的冰排互相碾軋，發(fā)出讓人牙酸的**。有那么一瞬間，他覺得自己聽懂了——那不是冰裂的聲音，是別的什么，更古老，更沉重，像是什么東西在江底嘆氣?！斑@傻子，又犯癔癥了?！薄罟穬翰挥每淳椭溃峭烷L家的兒子王鐵柱，還有他那幾個跟班。他們剛從鎮(zhèn)上回來，自行車把上掛著新買的軍綠書包，車鈴鐺叮鈴鈴響，招搖得很。“聽說沒？守村人上輩子都是**放火的?！币粋€瘦猴似的孩子壓低聲音，卻故意讓楊狗兒聽見，“我爺說了，得造天大的孽，這輩子才罰來當(dāng)傻子，給全村人擋災(zāi)。怪不得**死得早，他娘又是***，這是報應(yīng)……”，王鐵柱突然“哎喲”一聲，自行車前輪軋進(jìn)一道冰縫，整個人摔出去，啃了一嘴雪。幾個跟班忙去扶，七手八腳，又絆倒兩個。，看著他們狼狽的樣子，咧開嘴，嘿嘿笑了。，眼里什么都沒有，像個沒裝東西的破口袋。，臉上漲紅，指著楊狗兒罵：“笑！笑**了個巴子！”抓起一塊凍硬的雪坷垃就砸過來。，像撞上一堵看不見的墻，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愣了。
江風(fēng)卷著冰碴子刮過，楊狗兒額前那縷黃毛被吹起來，露出底下那雙眼睛——有那么一剎那，那眼睛里好像有什么東西飛快地掠過，快得沒人看清。
然后他又低下頭，恢復(fù)成那副癡癡呆呆的模樣，用手指在腳邊的雪地上劃拉。劃拉什么？誰也看不懂，曲里拐彎的，像字又不是字。
“邪性……”瘦猴嘀咕一聲，扯扯王鐵柱袖子，“柱哥，走吧，這地方瘆人?！?br>一幫人騎上車，歪歪扭扭地走了，鈴鐺也不響了。
楊狗兒等他們走遠(yuǎn)，才慢慢站起來，拍拍身上的雪沫子。他走到王鐵柱摔倒的地方，蹲下身，看著雪地上那道冰縫——不深，也不寬，剛好夠卡進(jìn)一個自行車輪子。
他伸出手，摸了摸裂縫邊緣。
指尖觸到的不是冰的寒冷，而是一絲若有若無的溫?zé)?，像活物的呼吸?br>靠山屯百十戶人家，沿著江*子散落著。楊狗兒家在最東頭，三間土坯房，房頂?shù)拿┎荼谎旱盟氯ヒ粔K。父親去年冬天進(jìn)山拉木頭，被倒下的樹砸死了，連棺材都沒置辦起，裹了張破席子就埋了。母親哭瞎了一只眼，另一只也模模糊糊，只能摸索著做飯、補衣裳。
“咋才回來？”母親倚在門框上，那只完好的眼睛朝聲音方向轉(zhuǎn)著，“飯在鍋里，趁熱吃。”
苞米面糊糊，摻著幾塊凍白菜幫子，稀得能照見人影。楊狗兒捧起粗瓷碗，呼嚕呼嚕喝，喝得滿頭汗。母親坐在他對面，用那雙半瞎的眼睛“看”著他，忽然說：“狗兒，屯里人說……說你是守村人?！?br>楊狗兒喝糊糊的動作停了一下。
“說你上輩子是大惡人，這輩子來贖罪的?！蹦赣H的聲音發(fā)顫，“娘不信。**孩子，就是**孩子，什么上輩子不下輩子的……”
她的手在炕沿上摸索，摸到楊狗兒的手，緊緊攥住。那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卻燙得厲害。
“娘就盼你……平平安安的，傻就傻點，傻人有傻福?！?br>楊狗兒低頭看著碗里晃蕩的糊糊，熱氣熏著眼，有點發(fā)澀。他想說點什么，張了張嘴，卻只發(fā)出“啊、啊”兩聲含糊的音節(jié)。
他三歲那年發(fā)高燒，燒了四天四夜，醒來后就不太會說話了。屯里赤腳醫(yī)生說，把腦子燒壞了?？蓷罟穬鹤约褐?，不是那么回事。
他記得發(fā)燒時做的那些夢。
夢見血，很多血，把天都染紅了。夢見自己穿著奇怪的衣裳，提著刀，站在一堆**中間。還夢見有人在他耳邊說話，聲音又冷又硬，像江心的冰：
“孽障，罰你十世為畜，受盡屠戮之苦。念你最后一點悔意，許你一世為人，鎮(zhèn)守一方，贖你罪*。”
然后他就“傻”了。
不是真傻。是那些不屬于這輩子的記憶、畫面、聲音，太多太雜，把他的腦子塞滿了，堵住了。他得像整理一團(tuán)亂麻，慢慢把“楊狗兒”和“上輩子那個誰”分開。
有時候能分清，有時候分不清。
比如現(xiàn)在，他低頭喝糊糊，腦子里卻突然閃過一個畫面：自己跪在地上，手里捧著一碗什么，也是稀湯寡水，面前是高高的臺階，臺階上坐著個人，穿著明**的衣裳，看不清臉。
“啪嗒?！?br>一滴眼淚掉進(jìn)碗里。
母親嚇了一跳：“狗兒？咋了？燙著了？”
楊狗兒搖搖頭，用袖子抹了把臉，繼續(xù)低頭喝。喝完了，他把碗舔得干干凈凈，然后抬頭，對母親露出個笑容。
還是那種癡癡的笑，可眼神有點不一樣了。
母親看不見那眼神，只是摸摸他的頭：“好孩子?！?br>夜里，楊狗兒躺在炕上，聽著母親在里屋壓抑的咳嗽聲。
窗戶紙破了個洞，月光漏進(jìn)來，在地上投出一小塊白。他睜著眼，看那塊白光慢慢移動，從炕沿移到地上，又從地上爬到墻根。
然后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母親咳嗽的聲音，也不是老鼠啃墻腳的聲音。是另外一種聲音，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又好像就在耳邊——是哭聲，很多人的哭聲，嗚嗚咽咽，夾雜著鐵鏈拖地的嘩啦聲。
他坐起來。
月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土墻上，被拉得很長?？赡怯白拥男螤钣悬c怪，不像個十五歲少年單薄的身形，倒像……像個穿著寬袍大袖的成年人，頭上似乎還戴著什么。
楊狗兒盯著那影子看。
影子也“盯”著他。
然后他下了炕，光著腳走到外屋。水缸里結(jié)了一層薄冰，他舀了半瓢涼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冰冷的液體一路燒到胃里。
那些哭聲消失了。
他放下水瓢，走到門口，拉開門閂。
初春的夜風(fēng)灌進(jìn)來，帶著江水的腥氣和泥土解凍的味道。屯子里靜悄悄的，只有幾聲狗叫，遠(yuǎn)遠(yuǎn)的，又很快低下去。
楊狗兒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亮，把雪地照得一片慘白。他看見自家那扇破籬笆門歪歪斜斜地開著，門外的小路上，有一串腳印。
不是人的腳印。
那腳印很大，分叉，像某種動物的蹄子，深深印在雪里，從江邊的方向過來，經(jīng)過他家門口，一路往屯子里去了。
楊狗兒蹲下身，摸了摸那些腳印。
雪是冷的，可腳印深處，還留著一點溫度。
他站起來，順著腳印的方向看過去。腳印消失在屯子中央那棵老槐樹下——那棵樹據(jù)說有上百年了，樹干得三個人合抱，冬天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夜空，像無數(shù)只干枯的手。
樹上，似乎掛著什么東西。
長長的，隨著風(fēng)輕輕晃。
楊狗兒眨了眨眼。
再睜開時，樹上什么都沒有了。只有月光，和光禿禿的枝椏。
他轉(zhuǎn)身回屋，關(guān)上門，重新躺回炕上。母親已經(jīng)不咳嗽了，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他睜著眼，直到窗紙發(fā)白，雞叫頭遍。
天亮?xí)r，屯子里炸開了鍋。
老槐樹下圍了一群人，指指點點。楊狗兒擠過去，看見樹下躺著一只死貓，黑貓，脖子斷了，眼睛瞪得老大。更怪的是，貓周圍一圈的雪，是紅色的，像被血浸過，可貓身上一點傷口都沒有。
“邪門，真邪門……”
“昨晚你們聽見沒？好像有小孩哭?！?br>“是不是那東西又來了？開江的時候，最容易招那些不干凈的……”
人們議論紛紛，臉上都是恐懼。屯長王老栓蹲在死貓旁邊，眉頭擰成疙瘩，嘴里不住念叨：“這可咋整，這可咋整……”
楊狗兒站在人群外，靜靜看著。
然后他抬起頭，看向老槐樹的樹梢。
那里，最高的一根枝椏上，掛著一縷黑毛，很長，在晨風(fēng)里輕輕飄。
不是貓毛。
是別的什么東西的毛。
他低下頭，轉(zhuǎn)身往家走。路過江崖子時，他停下腳步，看向江面。
冰排已經(jīng)沖下去大半，露出下面黝黑的江水，打著旋，深不見底。江風(fēng)吹起他額前的頭發(fā)，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像尊石像。
有那么一瞬間，江面上似乎映出另一張臉。
一張成年男人的臉，眉眼冷厲，額頭上有一道疤，從眉骨斜到鬢角。
那張臉也在“看”著他。
然后一個浪頭打來，碎了。
楊狗兒轉(zhuǎn)身，繼續(xù)往家走。腳步很穩(wěn)，一步一個腳印，踩在正在融化的雪地上。
身后，江水滔滔，帶著斷裂的冰排，轟隆隆奔向遠(yuǎn)方。
靠山屯的春天來了。
這個春天，似乎和往年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