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回實驗室------------------------------------------，凝成一小團(tuán)白，遲遲未化。我盯著那點白，像盯著一根刺，扎在眼底，拔不出來。風(fēng)從棚頂裂縫灌進(jìn)來，掃過額頭，冷得人頭皮發(fā)緊。我已經(jīng)坐了太久，腿麻得沒了知覺，背靠著土墻，肩胛骨抵著粗糙的泥面，硌得生疼?？晌也桓覄?。一動，風(fēng)就鉆得更狠；一動，懷里的孩子就會冷。，呼吸淺而勻，小手松了些，沒再死攥著我的袖子。這讓我稍稍松了口氣。至少她睡踏實了。我低頭看她，左眼角那顆淚痣在微光下清晰可見，像誰用炭筆輕輕點了一記。她太小了，本不該經(jīng)歷這些?？伤呀?jīng)經(jīng)歷了——被休、被棄、被丟在這荒地等死。我不甘心她的人生只到這里，我也不甘心！，轉(zhuǎn)那些聽來的閑話：“野菜根磨粉榆樹皮碾末”。能吃嗎？吃了會死嗎？我不知道。我沒有檢測工具，沒有藥典，連口鍋都沒有。我想起實驗室里那一排恒溫培養(yǎng)箱，密封罐里的樣本標(biāo)簽清清楚楚：毒性等級、耐寒指數(shù)、淀粉含量……可現(xiàn)在呢？我現(xiàn)在連一把刀都沒有。，低血糖的勁還沒過去，眼前偶爾發(fā)黑，像是有人拿布蒙了一下。我咬牙撐著，不敢閉眼。一閉眼，可能就再也睜不開了。我得熬到天亮。只要天亮，我就能去找水，找能吃的東西，找活下去的路。？**了，她也活不成。我盯著棚頂那處漏雪的地方，心想：要是有塑料布就好了，哪怕一塊油紙，也能擋雨雪。要是有個鐵皮桶，就能接水，還能燒火。要是有把刀，就能砍柴割草。要是有口鍋，就能煮東西。。我只有這雙手，這腦袋，和一個還沒學(xué)會爬的孩子。她昨天撿了三粒草籽，舉給我看時眼睛亮了一下。她記得收集。她知道什么叫“留種”。一個四歲的孩子都懂，有些人卻只會站在外面笑話別人斷糧。我嘴角扯了扯，算不上笑，倒像是冷笑。**？你們等著瞧。，再睜開時，目光落在地上那三粒草籽上。它們還躺在那兒，黑褐色，指甲蓋大小。我忽然想起什么——液氮冷凍保存技術(shù)。我們做過耐寒薯苗實驗，-15℃存活率92%的那種。如果有一種能在凍土活下來的薯……念頭剛冒出來，困意就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壓得我眼皮沉。，意識模糊的一瞬，眼前景象突然變了。破棚不見了。焦黑的椽子變成白熾燈管，整齊排列在頭頂，發(fā)出均勻的冷光。滴水的裂縫成了潔凈的天花板，冷風(fēng)變成了空調(diào)送風(fēng)的輕響。腳下不再是冰冷的泥地，而是防滑地磚，踩上去有種熟悉的踏實感。！操作臺就在面前，不銹鋼臺面擦得發(fā)亮，上面擺著當(dāng)日研究項目的標(biāo)簽盒，紅字打印著《高寒山區(qū)塊莖作物改良》。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過去，翻開密封袋，一枚灰褐色薯種靜靜躺在里面，袋子上貼著標(biāo)簽：“HC-07耐寒甘薯原種，-15℃存活率92%”。。這是我們團(tuán)隊花了三年時間培育出來的品種，專門應(yīng)對極端氣候下的糧食危機。它能在凍土中存活，靠自身淀粉代謝維持生命活性，解凍后仍可發(fā)芽。當(dāng)年試驗田里，零下十八度連續(xù)七天，它活下來了，還結(jié)了薯。，塑料封袋光滑冰涼，握在手里有種奇異的真實感。我翻過標(biāo)簽，看到背面熟悉的編號和簽名欄——姜含珠，項目負(fù)責(zé)人。我自己的字跡。，腦子忽然清醒了一瞬：這是夢？還是真的？可觸感太真實了。燈光照在袋面上，反出一道細(xì)長的光痕。我能聞到實驗室里特有的味道——酒精、金屬、干燥劑混合的氣息。我能聽見儀器運轉(zhuǎn)的嗡鳴，恒溫箱壓縮機規(guī)律地啟停。！??！我把它攥緊，塞進(jìn)實驗服口袋。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我環(huán)顧四周，想再拿點別的——一把剪刀？一支筆？一點營養(yǎng)土？可不行。只能帶一樣。這個念頭莫名其妙地冒出來，像規(guī)則本身就在夢里生效。，我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背靠著土墻，懷里抱著念兒。她呼吸平穩(wěn)，臉貼在我胸口，體溫比之前高了些。雪還在落，屋頂殘存的茅草被風(fēng)吹得嘩啦響，有一片已經(jīng)掀了起來，露出一片漆黑的夜空。沒有星，沒有月，冬天真的來了。
我以為是夢，可掌心傳來異樣觸感。不是泥土的粗糲，不是麻布的毛糙，而是塑料封袋的光滑。
我緩緩低頭，借著窗外微弱的光，看清了手中的東西——一枚灰褐色薯種，裝在透明塑料袋里，標(biāo)簽上的紅字清晰可辨：“HC-07耐寒甘薯原種，-15℃存活率92%”。
我動了動手指，確認(rèn)這不是幻覺。它真的在。我把它翻過來，背面寫著“姜含珠”三個字，是我的簽名筆跡。
我猛地吸了一口氣，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冷風(fēng)依舊鉆縫，雪仍在落，可我不再只是“熬時間”了。我有了計劃的第一步——種它。只要能活一棵，就能救兩個人。
我低頭看念兒，她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噩夢。我輕輕撫平她的眉心，她沒醒，但眉頭松了些。我不會讓噩夢成真。我不會讓任何人再把她推進(jìn)河里。我不會讓自己倒下。
我把薯種貼在胸口，用體溫焐著，另一只手輕輕拍她的背。她的呼吸漸漸平穩(wěn)。我坐著，沒動，也不敢動。怕一動，這東西就消失了，怕一睜眼，它就不在了！可它在！??！
我伸手把它放進(jìn)內(nèi)衣口袋，緊貼胸口。那里暖，不容易掉，也不會被人看見。我重新裹緊外衣，把自己縮成一團(tuán)，繼續(xù)靠著墻。
風(fēng)更大了，吹得棚頂咯吱作響，像隨時會塌。我盯著那幾根焦黑的椽子，心想它們能撐多久。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我還醒著，就能撐到天亮。
念兒在夢中輕輕哼了一聲，小手摸索著，又抓住了我的袖子。我握住她的手，很涼，但還有溫度。只要我還醒著，你就不會餓。只要我還站著，你就不會倒。
我把你救回來了，就不會再放手。我重新包好那半塊餅，塞回懷里。留著，明天再說。我望向棚外漆黑的天地，眼神由沉寂轉(zhuǎn)為堅定。
我不是貴族，不是官家，不是有權(quán)有勢的人。我只是個被休的女人，帶著個啞巴女兒，住在破屋里，連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還活著，我還看得見，聽得見，想得清楚。我有手，有腦，有女兒，這就夠了！而且現(xiàn)在，我還有它！HC-07??！
我不需要多大的地，不需要多好的土，不需要多精良的工具。我只需要一塊能挖開的凍土，一層能保溫的草，一點能澆的水。
我能種活它！只要它發(fā)芽，只要它結(jié)果，我們就能活。
我不再是那個只能守著半塊餅等死的人了。我不再是任人羞辱、任人拋棄的廢物主母。我是姜含珠。農(nóng)科院最年輕的博士，主持過**重點項目，發(fā)過SCI頂刊論文。我累到心梗，醒來卻成了書里等著**的蠢女人。
我不蠢。我只是倒霉！可倒霉歸倒霉，我還活著。只要我還醒著，就能想辦法。只要我腦子還能轉(zhuǎn)，就能找出路。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落在地上那三粒草籽上。它們還躺在那兒，黑褐色，指甲蓋大小。我忽然覺得好笑——昨天我還為這幾粒草籽感動，以為那是希望。可現(xiàn)在，我手里握著的是真正的希望。
不是靠天收，不是靠人施舍，不是靠祈求神明保佑，是我自己帶來的！
我嘴角扯了扯，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很輕，幾乎聽不見，可胸腔里有什么東西松動了。不是輕松，是釋然。壓在心頭的那塊燒紅的鐵，終于開始降溫了。
我不用再問誰能救我們，我自己就能。我低頭看念兒，她睡得比剛才安穩(wěn)了些，臉頰終于有了一絲血色。我把外衣重新裹緊她，自己只剩一件單中衣，冷風(fēng)直接往骨頭里鉆！我忍著，我必須忍！
外面風(fēng)聲如刀，割著耳朵。我聽見屋頂?shù)哪绢^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像是要斷。我盯著那幾根焦黑的椽子，心想它們能撐多久。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我還醒著，就能撐到天亮。
念兒在夢中輕輕哼了一聲，小手抓住了我的袖子。我低頭看她，沒動。黑暗中，只有我們的呼吸聲，和風(fēng)刮過破屋的嘶鳴。我摸了摸她的發(fā)，低聲說：“不怕。”她沒回應(yīng)，但抓著我袖子的手，收得更緊了些。
我坐著，一動不動，守著她，守著這半塊餅，守著這一堆破爛。守著這個還不算家的“家”。天徹底黑透了，風(fēng)沒停。我睜著眼，盯著門口那片黑暗！等著…
直到第三粒雪，從屋頂裂縫飄進(jìn)來，落在薯種的塑料袋上，凝成一小團(tuán)白，遲遲未化。我伸手，把它輕輕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