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徒四壁，受盡欺辱------------------------------------------，來得格外早，也格外冷。，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戶縣姜村的土路上，塵土卷著枯草屑亂飛，村口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風里亂抖，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替這一整個貧寒的村子嘆氣。，更是冷得像冰窖。，墻皮大面積脫落，露出里面松散的黃土，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渣。屋頂?shù)耐咂绷私?、裂了縫，多處用麥草和泥巴臨時糊住，勉強遮風擋雨。窗戶是老式木框，沒有玻璃，只糊了一層又一層舊報紙，被寒風刮得鼓鼓的，隨時都可能破掉。，不是不想生，是實在沒多少柴火可燒。，這會兒早已涼透，只余下一點微弱的余溫，很快也被從門縫、窗縫鉆進來的冷風吞噬得干干凈凈。，剛出生沒多久的李少飛被裹在一層又一層打滿補丁的舊布里。那是姐姐李娟小時候穿過的小棉襖改的，布料早已發(fā)硬，棉花也薄得幾乎摸不到暖意，只能勉強裹住身子。孩子小臉凍得微微發(fā)紫，呼吸帶著輕微的顫抖，偶爾發(fā)出一兩聲細弱的哼唧，聽得人心頭發(fā)緊。，身體還沒從生產(chǎn)中恢復。，又在玉米地里躲了三天三夜，受了寒、驚了神，此刻臉色依舊蒼白，嘴唇干裂起皮，連坐起來都費勁。她想給孩子喂奶，可自己連日吃不飽、營養(yǎng)跟不上，奶水少得可憐，孩子吸不上幾口，便餓得哇哇大哭。，卻在空蕩蕩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一根細針，一下下扎在全家人心上。，一邊抹眼淚，一邊用一個豁了口的黑瓷碗，一點點刮著僅剩一點玉米面的瓦罐。瓦罐底都快被刮破了，才刮出小半碗黃澄澄的細面，她小心翼翼加水，在灶上慢慢攪成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唉……這日子可怎么過哦……”，一邊不停嘆氣，渾濁的眼淚順著布滿皺紋的臉往下淌，砸在灶臺上，轉瞬就涼了。，在土里刨了一輩子食，苦也吃過，累也受過，可從沒像現(xiàn)在這樣難。生產(chǎn)隊剛解散，地分到手，本以為能過上幾天好日子，結果地多人少、勞力軟，種不動、收不上，一年忙到頭，糧食勉強夠填肚子，如今又添了一張嘴，日子直接被逼到了絕境。，李老實蹲在墻角，雙手**亂蓬蓬的頭發(fā)里，整個人頹喪得像被霜打蔫的莊稼。
他面前擺著幾個豁口的瓷盆，是下雨天接屋頂漏水用的。此刻盆里空空蕩蕩，可屋里依舊到處是潮濕的痕跡，墻角甚至泛起了一層霉斑。
分家之后，老**一共分到十二畝地。
在別的農戶眼里，十二畝地是天大的好事，勞力強的人家，一年能打下滿滿幾屋子糧食，吃不完還能賣錢?？陕湓诶?*，卻成了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重擔。
爺爺年紀大了，腰早就被農活壓彎，天一冷就渾身疼，別說下地干活，就連走路久了都喘；李老實人高馬大，可性子軟、手腳慢，做事不麻利，同樣一畝地，別人半天干完，他要干一整天，效率差一大截；王桂蘭剛生完孩子，坐月子都坐不安穩(wěn)，別說干活，自理都難；姐姐李娟才五歲，路都走不穩(wěn)，只能在旁邊看著，幫不上一點忙。
十二畝地，幾乎全壓在李老實一個人身上。
春天播種，他天不亮就下地，摸黑才回家，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夏天除草，烈日當頭，曬得脫皮中暑，也不敢歇；秋天收割，別人用鐮刀飛快收割，他只能一點點慢慢割，常常落在別人后頭，被人笑話。
一年忙下來，糧食收成只有別人家的一半。
交完公糧，所剩無幾，一大家子人，常常吃了上頓沒下頓。
紅薯、野菜、玉米面，是家里常年的主食，白面一年都見不到幾回，只有逢年過節(jié)，才可能蒸上幾個白面饃，還得先緊著老人和孩子。
窮，已經(jīng)夠難了。
更難的是，還要被人欺負。
因為李少飛是超生出來的，當年躲計劃生育的事，鬧得整個姜村人人皆知。在那個年代，超生戶本就低人一等，再加上老**窮、人老實、沒勢力，自然而然就成了村里人隨意拿捏、隨意欺負的對象。
首當其沖的，就是隔壁的王嬸。
王嬸男人是村里的壯勞力，手腳麻利，性子霸道，家里條件在村里算得上中上。王嬸本人更是出了名的潑辣，嘴尖牙利，得理不饒人，沒理也要攪三分，平日里在村里橫行慣了，看誰軟弱就欺負誰。
老**本分、老實、窮，正好撞在她槍口上。
兩家的地挨在一起，一條小小的田埂，便是她常年找茬的由頭。
“你們家超生，占那么多地干什么？浪費！”
“勞力軟種不動，不如讓給我家，我家?guī)湍惴N！”
“這條田埂本來就該往你家挪，是你們家占了我家的地，還好意思裝看不見？”
每到種地、澆水、施肥的時候，王嬸就扛著鋤頭，大搖大擺走到地頭，指著李老實的鼻子罵。一邊罵，一邊硬生生把田埂往**地里挖，一次挖一點，久而久之，**的地被占去一大截。
李老實性子軟，上前理論，聲音都發(fā)抖：“他嬸子，你不能這樣，這地是生產(chǎn)隊分的，有界線的……”
“界線？我說在哪就在哪！”王嬸叉著腰，嗓門更大，“你一個超生戶，也配跟我講界線？信不信我現(xiàn)在就去鄉(xiāng)里告你們，讓你們再挨一頓罰，房子都給你扒了！”
一句話，就把李老實堵得啞口無言。
超生，是老**最大的軟肋，也是別人拿捏他們最順手的刀子。
李老實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憋屈地蹲在田埂上，看著自家地被一點點侵占，心里像被刀割一樣疼，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周圍路過的村民，有的看熱鬧，有的悄悄嘆氣，卻沒人敢站出來說一句公道話。
誰都不想得罪潑辣的王嬸，更不想沾上超生戶的麻煩。
李老實只能默默忍下。
回到家，他不敢跟父母和媳婦說，怕她們跟著難受，只能一個人躲在院子里抽煙，煙鍋子一口接一口，抽到喉嚨發(fā)疼、腦袋發(fā)昏，也驅散不了心里的憋屈和無力。
除了被大人欺負，孩子們也跟著受氣。
姐姐李娟那年五歲，該到村口瘋跑玩耍的年紀，卻常常不敢出門。
村里的半大孩子，跟著大人學舌，也學會了欺負老實人家的孩子。他們跟在李娟身后，一邊跑一邊喊：
“超生戶！超生娃的姐姐！”
“窮鬼！吃不飽的窮鬼！”
“不要臉，家里還藏著個小黑娃！”
有的甚至撿起小石子、土塊，朝李娟身上扔。
李娟嚇得一邊哭一邊往家跑，一頭撲進王桂蘭懷里，渾身發(fā)抖：“娘，他們罵我，他們打我……我不想出門……”
王桂蘭抱著女兒，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她心疼女兒，更恨自己沒用，恨這個家太窮、太軟弱，連孩子都保護不了。
可她只能一邊抹淚，一邊安慰女兒：“娟兒乖，咱不跟他們一般見識，咱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他們就不敢欺負咱了?！?br>這話，她說給女兒聽，也說給自己聽。
等李少飛稍微大一點，能走路、能跑了，欺負也落到了他頭上。
他長得瘦弱，穿著破舊打補丁的衣服，一看就是窮人家的孩子，再加上“超生黑戶”的名頭，成了村里孩子群里最好欺負的對象。
孩子們搶他手里僅有的半個窩頭，推他摔在泥地里，朝他身上吐口水，圍著他起哄嘲笑。
“笨娃！窮娃！超生的黑娃！”
“**當年還躲玉米地，真丟人！”
“你家連飯都吃不飽，還活著干什么！”
李少飛年紀小，不懂什么叫超生，不懂什么叫欺負，只知道心里害怕、委屈、疼。他摔在地上，渾身是泥，哇哇大哭，哭著跑回家，撲進**懷里。
王桂蘭抱著瘦小的兒子，心都碎了。
她一遍遍地擦著孩子臉上的淚水和泥土，聲音哽咽：“小飛不哭，不哭……娘在，娘在……”
奶奶看著小孫子受委屈，心疼得不行，可她一個老**，除了抱著孩子嘆氣，什么也做不了。爺爺氣得渾身發(fā)抖，拄著拐杖要出去跟人理論，卻被奶奶拉?。骸澳銊e去了，去了也是吵架，咱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惹不起，躲不起，只能忍。
這三個字，成了老**那幾年最真實的寫照。
村里有人家辦喜事、喪事，人情往來，老**也不敢落下。哪怕家里再窮，也要東拼西湊，拿出幾個雞蛋、一點雜糧，勉強隨個人情，就怕被人說不懂規(guī)矩，被人更加看不起。
可即便如此，依舊有人在背后指指點點，說他們家是“拖累麻煩超生的晦氣人家”。
逢年過節(jié)，別人家炊煙裊裊，香氣四溢，有白面饃、有豬肉、有餃子。老**卻只能喝著稀玉米糊，就著咸菜，連一點油星都少見。
有一年過年，家里實在沒東西吃，爺爺把自己珍藏了大半年的一點點細面拿出來，只蒸了四個小小的白面饃。
一家人你推我讓，誰都舍不得吃。
最后，兩個給爺爺奶奶，一個給姐姐李娟，一個給剛出生不久的李少飛。
李老實和王桂蘭兩口子，一口都沒嘗。
王桂蘭看著孩子吃著白面饃，自己卻只能啃干硬的紅薯面窩頭，眼淚悄悄落在碗里，和著稀粥一起咽下去。
她不盼大富大貴，不盼吃穿不愁，只盼一家人平平安安，只盼不再被人欺負，只盼孩子將來能有出息，不再像他們一樣，活在別人的白眼和欺辱里。
那天晚上，等孩子們睡熟了，王桂蘭拉著李老實的手，在昏暗的油燈下，輕聲說：
“**，咱這輩子就這樣了，認命了?？珊⒆硬荒苷J命，小飛和娟兒，一定要讓他們讀書，一定要有出息?！?br>李老實點點頭，眼眶通紅：“我知道，我知道……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一定供他們讀書?！?br>“咱家里窮，被人欺負，就是因為沒文化、沒本事、沒地位?！蓖豕鹛m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別人越看不起我們，我們越要爭氣。總有一天，咱**也要出一個能人，出一個讓全村人都高看一眼的人。”
油燈昏黃，映著夫妻倆疲憊卻倔強的臉。
那一刻，他們在心里，悄悄給李少飛種下了一顆種子。
一顆叫作“爭氣”的種子。
一顆叫作“知識改變命運”的種子。
他們不知道這顆種子什么時候會發(fā)芽，不知道將來能不能長成大樹，可他們堅信，只要孩子肯讀書、肯努力，就一定能走出這片貧窮的土地，一定能不再受人欺負，一定能給**揚眉吐氣。
而此時的李少飛，還在襁褓里，在饑寒和委屈中慢慢長大。
他還不懂什么叫寒門，不懂什么叫欺辱，不懂什么叫命運。
他只知道，家里很冷，飯不夠吃，常常餓肚子；常常有人罵他們家，常常有人欺負姐姐和自己；爹娘和爺爺奶奶總是唉聲嘆氣，總是一臉愁容。
他小小的心里，已經(jīng)隱隱約約記住了那種委屈、那種自卑、那種抬不起頭的感覺。
他還不知道，這份從小刻進骨子里的屈辱和不甘，將來會變成一把火，燒得他拼命向前跑，跑得比誰都狠、比誰都遠。
他更不知道，從這個寒冷、貧寒、受盡欺辱的冬天開始，他的一生，注定要在苦難中起步，在堅持中逆襲，在分離中煎熬，在團圓中**。
窗外的寒風依舊在吼，土屋里依舊冷清。
可在這幾乎看不到希望的貧寒深處，有一點微弱卻倔強的光，悄悄亮了起來。
那是一家人對未來的期盼，是對命運不甘的倔強，也是一個寒門少年，即將逆風翻盤的最初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