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館辰時------------------------------------------，辰時。。，各色馬車牛車堵了半條街。穿綢緞的富家子、著**的寒門少年、佩刀劍的武人后裔、捧書卷的文弱書生，近百人擠在驛館門前，被家人師長簇擁著，臉上混雜著興奮、緊張與茫然。，背著他那個洗得發(fā)白的舊包袱。阿娘沒來送——昨夜她哭到后半夜，天亮?xí)r只塞給他一包還溫?zé)岬臈椄?，說“路上吃”，便轉(zhuǎn)身回了屋，再沒出來。牧山從礦上請了半天假，沉默地送兒子到巷口，粗糙大手按了按牧塵肩膀，只說：“活著回來?！薄＿@便是父母對他全部的要求。，暗金線筆直穿過晨霧，指向驛館深處。胸口那枚灰白印記微微發(fā)熱，像在提醒他：守線人看著。。，銀白一片，代表著與這方天地的深深羈絆。但有幾個人不同。，一棵老槐樹下，站著個錦衣少年，正是趙元。他獨自一人，身后無仆從，只抱臂靠著樹干，神情倨傲中帶著不易察覺的焦躁。牧塵看見，趙元胸口處那條淡金色細線，此刻正微弱地搏動，與懷中玉佩產(chǎn)生著共鳴。而趙元似乎也有所感，目光掃過人群，在牧塵身上停了停，眉頭微皺。，幾個勁裝少年圍成一圈，為首的是個高壯如鐵塔的黑臉少年，背上負一柄厚背砍刀，正在唾沫橫飛地說著什么。牧塵看見，這黑臉少年身上，有一條線顏色異樣——不是銀白，是暗紅色，連向……地下？且那線繃得極緊，像在拖拽著什么。，一股極淡的香氣飄來。。，長發(fā)以銀冠束起，腰懸那柄無鞘短刃，步履從容。所過之處，人群自然分開一條道，目光各異——羨慕、嫉妒、探究。柳璃目不斜視，徑直走到驛館臺階下，轉(zhuǎn)身，目光掃過全場，最后在牧塵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頷首。。。他看見柳璃身上那三條暗金線比前日更亮了些，且隱隱指向同一個方向——驛館后院。
“辰時到——”
驛館內(nèi)走出個青袍中年人，面白微須，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所有嘈雜。人群霎時一靜。
“我姓陳，流云宗外門執(zhí)事。”青袍人目光如電，掃過臺下眾少年，“奉宗主令，此次于青嵐城遴選弟子，共設(shè)三關(guān)。過三關(guān)者，可入外門。表現(xiàn)優(yōu)異者，或可直接入內(nèi)門，得真?zhèn)??！?br>臺下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流云宗內(nèi)門，那可是真正仙途的起點。
“現(xiàn)在，報上姓名、籍貫、骨齡，領(lǐng)取號牌?！标悎?zhí)事側(cè)身，身后兩名灰衣弟子抬出一張長案，上置筆墨名冊與一堆木制號牌。
隊伍開始移動。牧塵排在中段，看著前方一個個少年上前，報出名姓，領(lǐng)了號牌，或興奮或忐忑地站到一旁。輪到趙元時，他上前，聲音清朗：“趙元，青嵐城人士，骨齡十六?！?br>陳執(zhí)事抬眼看了看他，點頭，遞過號牌：“七十三號?！?br>趙元接過，退到一旁，目光卻仍若有若無地瞟向牧塵。
很快輪到牧塵?！澳翂m，青嵐城人士，骨齡十六?！?br>陳執(zhí)事筆尖頓了頓，抬眼看他，目光里多了些審視。“你就是柳璃舉薦的那個？”
“是?！?br>陳執(zhí)事沒多問，遞過號牌：“八十九號?！蹦翂m接過，木質(zhì)號牌入手微涼，上面刻著符文，隱隱有靈氣流動。他退到柳璃身側(cè)不遠處站定。
柳璃低聲開口，唇幾乎未動：“看見趙元身上那條紅線了嗎？”
“嗯，連向地下。”
“那是‘血契線’。”柳璃聲音極細，只用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他與地底某物結(jié)了血契，借了力。代價不小，但短時間內(nèi)實力會暴漲。試煉中離他遠些，血契之物多半嗜血狂躁。”
牧塵心中一凜，點頭。
所有少年登記完畢，共九十六人。陳執(zhí)事合上名冊，朗聲道：“第一關(guān)，‘測靈根，觀心性’。隨我來?！?br>眾人隨他穿過驛館前堂，來到后院。后院極大，青磚鋪地，中央立著三座半人高的石臺，呈品字形排列。每座石臺上各嵌著一塊臉盆大小的乳白色玉石，玉石表面光滑如鏡，內(nèi)里似有云霧流轉(zhuǎn)。
“此乃‘鑒靈玉’?！标悎?zhí)事道，“依次上前，手按玉面，靜心凝神。玉色顯赤為火靈根，青為木，黃為土，白為金，黑為水。色澤越純，光芒越盛，靈根品級越高。若有異色或光芒黯淡，則為雜靈根或偽靈根?！?br>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靈根為修行之基，但非唯一。心性堅韌、悟性過人者，縱靈根不佳，亦有可為。故此關(guān)，靈根為次，觀心為主。鑒靈玉亦能映照心神雜念，若有邪祟惡念，玉色自顯污濁。現(xiàn)在，開始?！?br>第一個上前的，是那黑臉負刀少年。他大步走上石臺，蒲扇般的大手按在玉面上，閉目凝神。三息后，鑒靈玉亮起土**光芒，頗盛，但光中夾雜著絲絲暗紅。
陳執(zhí)事微微皺眉：“土靈根，中品。然心性駁雜，煞氣纏身?？蛇^，但入宗后需入‘靜心堂’修持三年，化去煞氣?！?br>黑臉少年咧嘴一笑，渾不在意，領(lǐng)了塊“過”字木牌，站到通過者隊列。
接下來，各色光芒亮起。青的、白的、黃的……大多光芒黯淡，夾雜雜色。偶有光芒較盛的，便被多看了幾眼。輪到一瘦弱書生時，玉石竟毫無反應(yīng)，書生臉色煞白，踉蹌退下，被直接請出。
“無靈根，與仙道無緣。回吧?！?br>人群竊竊私語，氣氛更緊張了。
“七十三號，趙元?！?br>趙元穩(wěn)步上前。他先看了牧塵一眼，嘴角勾起個難以捉摸的弧度，然后伸手按玉。玉石驟亮——刺目的金白光芒爆發(fā)，純凈無比，隱約有鋒銳之氣透出。
“金靈根，上品！”旁邊一灰衣弟子驚呼。陳執(zhí)事也面露訝色，點頭：“光芒純凈，心性專注。不錯?！?br>趙元領(lǐng)了“過”牌，退下時，目光若有深意地掠過牧塵胸口。
牧塵感覺到，懷中玉佩與趙元身上的金線共鳴強了一分。而趙元胸口那血契紅線，也隱隱鼓動。
“八十九號，牧塵?！?br>牧塵深吸口氣，走上石臺。手按在冰涼玉面上，他閉眼，盡量讓心神放空。但那些絲線卻不受控地浮現(xiàn)——他“看見”玉石內(nèi)部，有無數(shù)細密的、銀白色的脈絡(luò)，像另一種形態(tài)的“線”，正緩緩流轉(zhuǎn)，試圖探入他體內(nèi)。
忽然，玉石一震。
光芒亮起——但不是單一色，而是混沌一片?；?、白、金、赤、黑……數(shù)種顏色混雜，彼此沖撞，光芒微弱而混亂。更詭異的是，光芒中，隱約有無數(shù)極細的、半透明的“線”的虛影一閃而過。
陳執(zhí)事霍然起身，眼中閃過驚疑。周圍灰衣弟子也面面相覷。
“這是……什么靈根？”
“從未見過，如此駁雜混亂……”
“那些虛影是什么？似有似無……”
牧塵收手，光芒消散。他看見陳執(zhí)事快步走來，伸手搭在他腕脈上，一縷清涼靈氣探入。那靈氣在他體內(nèi)游走一圈，在接近胸口玉佩時，驟然被彈開。
陳執(zhí)事臉色變了變，收回手，深深看了牧塵一眼，沉聲道：“靈根……特異。駁雜混亂，難以界定。但鑒靈玉未顯污濁，心性尚可。暫定……下品雜靈根，可過?！?br>他遞過“過”牌，聲音壓低：“牧塵，你體內(nèi)有異物，與流云宗有舊。好自為之?！?br>牧塵心頭一震，接過木牌，低聲道謝，退下。柳璃迎上來，低語：“他察覺玉佩了。但似乎……認錯了來歷，以為是宗門舊物?！?br>“舊物？”
“流云宗千年傳承，有些前輩遺物流落在外，并不稀奇。”柳璃道，“他既如此認為，暫時是好事。至少明面上，宗門會對你多些容忍。”
牧塵點頭，看向通過者隊列。第一關(guān)刷下去近三成，還剩六十七人。趙元站在隊首，正與那黑臉少年低聲交談，目光不時瞥來。
“第二關(guān)，‘心鏡臺’?！标悎?zhí)事聲音再起，“此關(guān)測悟性、毅力與心魔。隨我來?！?br>他引著眾人穿過一道月亮門，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片開闊的漢白玉廣場，廣場盡頭，九級臺階之上，立著一面巨大的、古樸的銅鏡。鏡高兩丈，寬一丈，鏡面朦朧，似蒙著永不開散的霧。鏡框刻滿繁復(fù)符文，隱隱有靈光流轉(zhuǎn)。
鏡前，設(shè)著數(shù)十個**。
“此乃‘心鏡’?！标悎?zhí)事肅然道，“盤坐**，目視鏡面，凝神入境。鏡中會映出你心中最執(zhí)念、最畏懼或最渴望之景。需保持靈臺清明，不為幻象所迷，在鏡中堅持一炷香時間。若沉溺幻象，或心神崩潰，則失敗。”
他指向一旁香案，上面已插好一炷細香?！跋惚M為止?，F(xiàn)在，各尋**，開始?！?br>眾人紛紛尋**坐下。牧塵選了靠后的位置，柳璃坐在他左前方不遠處。趙元則選了最前排正中的**，黑臉少年挨著他。
牧塵盤膝坐定，看向鏡面。
銅鏡朦朧，起初只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但漸漸地，鏡面起了漣漪，像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扭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
然后，光點亮起。
是井。
枯井，腐葉，冰冷石板。嬰兒的啼哭（這次他聽見了哭聲），阿娘壓抑的悲泣。畫面流轉(zhuǎn)——燃燒的天空，崩塌的大地，頂天立地的身影在血雨中廝殺。那尊身影回頭，面容模糊，但牧塵知道，那是“上一次”的自己。
幻象加深。他看見自己坐在純白房間，面前發(fā)光紙上寫滿文字。他正修改著什么，將“牧塵”二字劃去，改成“不存在”。然后他抬頭，看進鏡中，對現(xiàn)在的牧塵說：
“你本不該存在?！?br>聲音直接在腦海炸開。牧塵心神劇震，胸口印記驟然發(fā)燙，那灰白鎖鏈似的線浮現(xiàn)，要將他拖入更深的幻象。就在這時，懷中玉佩一熱，暗金線迸發(fā)光芒，與心鏡的某種力量產(chǎn)生共鳴。
鏡面景象驟變。
純白房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星空。星空中央，懸浮著一扇巨大的、緊閉的石門。門上刻著九只眼睛，八只閉合，一只微微睜開一條縫。睜開的眼中，倒映著牧塵的身影。
一個蒼老、疲憊的聲音，從門后傳來：
“鑰匙……齊了……”
“千年輪回……這次……能否……打破……”
聲音斷續(xù)，像隔著無盡時空。牧塵想看清門后是什么，但景象開始模糊。他感覺到，心鏡的力量在“庇護”他——柳璃說得對，鏡中無鎖。守線人的印記在這里被隔絕了，無法直接干涉他的心神。
他定下神，謹守靈臺一點清明，任由幻象流轉(zhuǎn)，只旁觀，不沉溺。
一炷香時間，格外漫長。
他聽見周圍有人尖叫，有人痛哭，有人喃喃自語。余光看見，已有七八個少年臉色慘白，被灰衣弟子扶起帶離。趙元端坐不動，但額角青筋暴起，胸口血契紅線瘋狂扭動。黑臉少年則面容猙獰，似在與幻象搏殺。
柳璃最平靜，背脊挺直，如雪中青松。
香，終于燃盡。
“時間到！”陳執(zhí)事朗聲道。
鏡面幻象瞬間消散，恢復(fù)朦朧。牧塵長出口氣，后背已被冷汗浸濕。他看向通過者，又少了近半，只剩三十五人。
柳璃起身，走到他身邊，低聲道：“你在鏡中看見了什么？”
“一扇門，九只眼?！蹦翂m低聲答，“有聲音說‘鑰匙齊了’?！?br>柳璃眸光一凝：“果然……遺跡之門要開了。第三關(guān)，定與此有關(guān)。”
陳執(zhí)事清點完人數(shù)，目光在牧塵、趙元、柳璃幾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然后道：“第三關(guān)，‘登云階’?！?br>他指向心鏡后方——那里，不知何時，出現(xiàn)了三道向上的、看不見盡頭的石階，沒入云端。每道石階都籠罩在淡淡的云霧中，隱約可見其上符文閃爍。
“此乃流云宗試煉最后一步，‘問道階’。”陳執(zhí)事肅容道，“三階并列，分別為‘力’、‘心’、‘緣’。擇一而上，登頂即過關(guān)。然，階上有幻陣、壓力、心魔考驗，亦有前人遺留的機緣與陷阱。生死自負?！?br>他頓了頓，聲音轉(zhuǎn)冷：“登階途中，不禁爭斗。但忌下死手，違者廢除資格，交宗門刑堂處置。現(xiàn)在，選擇你的路?！?br>眾人騷動。力、心、緣，三條路，顯然對應(yīng)不同考驗。
趙元毫不猶豫，走向“力”之階。黑臉少年咧嘴一笑，跟了上去。另有十余人也選了此路。
柳璃看向牧塵：“我走‘心’階。那階與心鏡同源，守線人印記影響最弱。你……”
牧塵看著三條云霧繚繞的石階。他看見，“力”階上殺氣隱現(xiàn)，“心”階迷霧重重，而“緣”階……
“緣”階上，有淡淡金光。與他玉佩的暗金線，隱隱呼應(yīng)。
“我走‘緣’階?！蹦翂m道。
柳璃深深看他一眼：“小心。‘緣’字最是難測，可能是最大機緣，也可能是最深陷阱。”
“我知道?！蹦翂m點頭，轉(zhuǎn)身走向最右側(cè)的石階。
石階前已站了幾人，見牧塵來，神色各異。一個圓臉少年湊近，小聲道：“兄臺，這‘緣’階往年最少人選，聽說玄乎得很，有人一步登天，有人一步墜崖。你真要選？”
牧塵看他一眼，少年眼神清澈，身上線干凈簡單?！霸囋?。”
圓臉少年撓頭：“那我跟你一起，有個伴?！?br>牧塵不置可否。他抬頭，看石階沒入云霧，深吸口氣，抬腳踏上第一級。
落腳瞬間，周圍景象驟變。
驛館、人群、石階皆消失。他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荒原上，天色血紅，腳下泥土焦黑。遠處，那扇九眼石門矗立，緊閉。但這次，門上的眼睛，睜開了兩只。
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此次清晰許多：
“千年之期至……鑰匙齊聚……登階者……”
“推開此門……可見真實……”
“亦可見……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