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晨霧鎖朱雀
第一章 晨霧
貞觀元年秋，長安的霧來得比往年都早。
晨霧不是飄來的，是從地縫里滲出來的。像煮開的米湯溢出鍋沿，順著朱雀大街的青磚縫往上涌，漫過坊墻，淹沒檐角，把整座長安泡成一甕稠密的漿。霧里混著東西兩市開市的胡麻油香、平康坊夜宴未散的酒氣、皇城根下馬糞被夜露泡發(fā)的酸腐，還有從各衙門文牘堆里蒸出來的、那股子苦杏味的墨臭——這味道長安人最熟，聞見了就知是吃公門飯的來了。
卯時三刻，霧正濃。
李誠從平康坊最北的破屋里鉆出來時，巷口賣胡餅的老**支起泥爐。爐膛里炭火噼啪炸響，幾點火星濺到濕漉漉的石板上，“嗤”地冒起白煙。老劉抬頭看他，手在圍裙上抹了抹，咧出一口黃牙：“李主事，今兒早啊。”
“早?！崩钫\應(yīng)了聲，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他從懷里摸出兩枚開元錢——銅錢邊緣磨得光滑，是昨夜在枕下壓了一宿的。遞過去，老劉用油紙包了張熱胡餅塞他手里。芝麻香混著麥香撞進鼻腔，李誠胃里一陣抽搐。他想起炕上燒得滾燙的女兒，這餅本該帶回去，掰碎了泡水喂她。
可他得留著。
從平康坊到皇城，要走半個時辰。考功司卯時點卯，誤了時辰，這個月的全勤賞錢就沒了——三錢銀子，能抓兩副止咳的枇杷膏。
李誠把胡餅揣進懷里，貼著胸口。溫熱透過粗布衣裳滲進來，像阿昭的小手。他加快腳步，青布官服下擺掃過巷子墻根的青苔，留下一道濕痕。
朱雀大街在霧里顯形時，天光才剛泛白。
街面青磚被霧浸得黝黑，縫隙里嵌著昨日車馬濺上的泥漿。沿街商鋪陸續(xù)卸門板，“哐當”聲在霧里悶悶地傳不遠。已有早行的驢車吱呀呀碾過，車把式縮著脖子，呵出的白氣混進霧里，分不清哪是氣哪是霧。
李誠沒走大街。
他拐進街西的窄巷。巷子只容一人過，兩側(cè)坊墻高聳，墻頭枯草掛滿露珠，走一段就有水珠“啪嗒”滴在后頸，涼得人一激靈。這是條近路，也是條險路——去年臘月，巷子深處凍死個醉漢，開春才被發(fā)現(xiàn)，尸首都爛透了。
可李誠走了三年。
三年里，他在這條巷子數(shù)過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