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芳和電影放映隊------------------------------------------，這不就來了。，縣里下了好幾場特別大的雪，把好多公社的電線給壓斷了。二狗跟著師傅老閆也被安排下鄉(xiāng)去了縣里西邊的河神廟公社去接電線，雪大的，路很難走，師徒倆推著自行車，這一走就是十來天。“師傅，你上去能行嗎？”二狗右手拿著鉗子，左手扶著木梯，肩上搭著一圈電線，仰頭望著騎在電桿的老閆“不行我上去吧小毛病，快好了”老閆哈著白氣“最后一根了，你把黑膠布給我”，二狗跑前忙后，折騰了一整天，總算收工了。，這小子畢竟是讀過書，學啥都快，手也巧，許多活兒不用說第二遍。鄉(xiāng)供電所的師傅也在旁邊幫腔："這后生可是行，幫了你師傅大忙，去年老閆一個人折騰好幾天。"，村里的支書安排了飯，留兩人吃飯。，熱乎乎的。老支書戴一頂破了沿兒的解放帽，白茬胡子，叼著銅管旱煙，**一口，夾雜著爐子里透出的一絲煤煙兒，煙霧散進屋頂?shù)幕椟S里?！翱爝^年了，瞧這雪下的還怕嘞，麥村也路也不好走”他頓了頓“虧了你倆，要不咱這還得點蠟吃飯嘞沒事，沒事，要是路上好走，我和二狗早就弄完了”老閆說著“這次多虧了二狗，干活兒細致，不耽誤事兒”，笑笑，不說話?！岸?，多大了？結(jié)婚了沒有？給你介紹個對象吧”支書瞇著眼打量他“也不知道能不能相上我們這兒的閨女二十九了?！倍纺闷鹁破?，先給老支書和老閆各倒上，“不著急，碰合適的吧。”說完站起來，“喝點兒酒，暖和暖和。我一會兒得去供電所瞧一眼，看看電壓穩(wěn)不穩(wěn)。也該談對象了”老閆披著大衣聳了聳肩，朝老支書嘆了口氣“要不是因為**走的早，這后生恐怕都有孩兒了那是實話”老支書在木茶幾的桌角磕了磕煙灰說“回頭讓你嬸兒給你留意留意”
話音剛落，門簾一挑，嬸子端著一盤炒雞蛋進來，手腳麻利地往桌上一擱，接著就開了腔：“你還別說，國道那頭，你二爺家的閨女愛芳，就那個在縣供銷社幫忙上貨的，年紀二十出頭，模樣長得切，說話辦事利索。回頭我去給你問問，你可別嫌人家?！?br>“對對，老嫂子快給我們二狗問問”老閆笑得眼睛瞇著一條縫。
二狗把這話聽進去了，低頭抿了一口酒，沒言聲，放下杯子起身往外走，對老閆說：“師傅，你們先喝，我去去就回，喝懵了別誤了正事。”
“別急嘛，吃點兒喝點兒再去唄”老支書說。
“先把事看完，吃著也踏實?！倍芬呀?jīng)伸手摸了棉襖，推開門出去了，冷氣撲了進來，門簾子還在晃。
走在路上，二狗心里熱乎乎的，平常都是跟哥們吃吃喝喝，像今晚這樣被人關(guān)心的話倒是也不多。
他裹緊了軍大衣，腳踩在積雪上，吱吱的響，去供電所的路上留下一行四十五碼的腳印。
要說二狗這人，模樣不算俊俏，三七分的短發(fā)，年紀輕輕留著一撇小胡子，高顴骨，倆大門牙一笑就露在外面，加上經(jīng)常抽煙喝酒，牙齒熏得焦黃像個老漢，一米八的大個子，往那兒一站，尤其是穿上軍大衣，還挺魁梧，就是瘦，吃啥也不胖。
老嬸子嘴里說得愛芳，是國道邊張老漢家得二閨女。
張老漢一共有倆閨女，老大幾年前嫁到臨汾，因為離著遠，逢年過節(jié)才回來一趟。二閨女愛芳，打小就是張老漢的心頭肉。家里日子不寬裕，可省下來的都緊著她，穿戴比同村的閨女們亮氣，隊里的農(nóng)活兒也從沒讓她沾過手。那年月，老漢硬是省吃儉用供她念了書。
后來家里有個親戚在縣城供銷社工作，張老漢跑了好幾次，禮也沒少送，才讓愛芳跟著人家去幫忙，不是鐵飯碗，但也勉強有個糊口的營生了。
愛芳確實也長得好看，同村和鄰村的不少后生都動過心思，卻都沒討到好，她不冷不熱地晾著，也不說行，也不說不行，自顧自留在縣城上班，輕易不回來。就這么著，年紀不知不覺就往上走了，婚事也就耽誤下來了。
好巧不巧，張老漢頭兩天哮喘發(fā)作了，愛芳在下大雪前回來伺候。就在二狗從供電所回來的路上，打了個照面，擦肩而過。
愛芳長頭發(fā)裹著**，綠頭巾把臉捂得嚴實，手里提溜著幾副中藥，花棉襖裹得厚實。二狗沒看清長相，只聞到一股雪花膏的味兒，順著風撲到臉上。
他下意識回頭，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好一會兒。人走出老遠了，他還戳在雪地里，半晌才回過神，低頭喃喃了一句："真香啊。"
說完，自顧自往支書家去了。
那天晚上二狗喝的高興，差點兒都把老支書認**，吹**那勁兒振得房檐上得雪都簌簌往下掉，也不知道喝到多晚才去睡，反正第二天中午才起來。
中午，二狗和師傅在屋里吃了碗兒面，喝著大葉茶，雪早停了，路上還是不好走。老閆盤算著：“吃了午飯往回趕？”
正說著，老支書從大隊回來領(lǐng)了倆人人進了院子，二狗透過窗戶一瞅，看著門口停了一輛三輪摩托車，車上堆了一堆大箱小箱，還有半卷起來的條幅，上門紅底白字隱約寫著“留吁縣電影公司慰問演出”。
“師傅”二狗眼里有了光“要不咱晚上看場電影再走吧？回縣里去電影院還得門票?！?br>“我還說下午回呢”老閆抹抹嘴兒，放下茶杯，也仰脖盯著窗外，頓了頓“倒也不是不行，反正明天回去也一樣，行，聽你的，明天回！”
“謝謝師傅！”說著二狗就湊到老支書旁邊，聽著來人的寒暄，眼睛卻不住地望著門口的三輪車。
那個年代，文化娛樂匱乏得可憐，一場露天電影就是方圓幾十里最大得事兒，老百姓都盼著，就像孩子們盼過年似的。
誰也沒想到，二狗這輩子，會跟電影放映扯上了關(guān)系，糾纏了一輩子。
電影放映這事兒，說起來也有講究。需要先找一塊空地，把十幾米寬的白色幕布拉起來，再到幕布對面差不多十米左右的距離支上電影機。一部電影有一個大鐵盒子，盒上歪歪扭扭紅色粗字上面寫著電影名字，里頭躺著著三四組膠片，每卷用兩片鐵夾著，厚厚的一摞，遠遠望去活像個鐵輪子。把膠片扯出一截來，對著光一照，里頭密密麻麻全是人影兒，一格一格的連著，就跟全一個樣似的。
“這東西還能放出聲音來？”二狗扯出一截膠卷對著日頭，瞇著眼研究。
“快放下！”放映員老石沒好氣地瞪過來“不要用手去摸，摸壞了片子就廢了”
“哦哦，知道了，哥”二狗趕緊把膠片放下，轉(zhuǎn)身趴在桌角，直勾勾盯著老石擺弄著機器“這玩意兒值不少錢吧？”
“可不”老石伸手扶了一下厚厚的眼鏡“這臺機器單位買的時候2000多呢！”
二狗從兜里掏出煙，抽出一根給老石點上，自己順手也叼了一支“哥，你在電影公司掙多少？”
“還行吧。”老石吐了一口煙，笑得有些得意“夠糊口。下鄉(xiāng)的時候，每個公社都有額外補助，少的三十，多的五十，就看公社有錢沒錢”
“這么多？！”二狗愣了愣神兒“那你一個月下鄉(xiāng)幾次，都快趕我半年工資了”
老石哈哈笑了兩聲，沒接話，低頭開始導片。說起導片，就是在上個公社演完，需要把膠卷都倒著導回去才能放。
就這樣，整整一個下午，二狗趴在桌角，一動不動盯著，看的入了迷。他說不清自己在看什么——看機器，還是看那個扶眼鏡的人，或者是看那束從鏡頭里漏出來的細細的光？反正就是挪不開眼。
晚飯后，公社廣場早就拉好了幕布，白花花地在夜風里輕輕晃著。二狗畢竟是專業(yè)電工，幫著放映隊把公社的三相電接好，順理成章地坐在老石旁邊，心頭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二狗熱心的還幫著維持秩序，扯著嗓子喊
“嘿！前頭的坐下，別擋鏡頭！誰家小孩兒？別踩了電線??！”
廣場上早已亂成了一鍋粥：搬凳子的、嗑瓜子的、攢堆占位的，大人孩子老人，呼呼啦啦擠滿了一地。不一會兒，放映機的鏡頭里射出一束白光，劃過黑沉沉的夜空，兩端的大音響先是吱的一聲，接著嗡嗡地響起來。老石拿起話筒，不緊不慢地說：“喂喂，開始放電影了，都坐好啊”
這次放的是《地道戰(zhàn)》。二狗在縣城電影院里看過，情節(jié)早爛熟于心，可此刻坐在這露天廣場上，頭頂是滿天星子，四周是幾百號鄉(xiāng)親，幕布被風吹得微微鼓起，那種感覺就是不一樣，但也說不上哪兒不一樣，就是覺得比在電影院里看要來勁。他尋思，大概是因為這不是花錢買票坐進去看的，這是他幫著接的線、他守著的場子。
“怎還是那個味兒?！倍沸睦镟止局?，鼻子里隱隱又聞到了什么，嗯，是那個味，是昨晚打過照面的閨女身上的那股氣息，還是他自己想出來的？他轉(zhuǎn)過頭，目光在人群里來回梭巡，不一會兒便找到了她。
隔著兩個人，綠頭巾還是那么裹著，厚棉襖，雙手縮進袖筒里，眼睛直直望著大幕上的民兵，神情專注，全然不知旁邊有人在看她。幕布上的光一閃一閃，映在她臉蛋上，那種清秀，安安靜靜的，卻像一塊石頭，不輕不重地砸進了二狗心里。
他猛地轉(zhuǎn)回頭，盯著幕布，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就這樣，二狗心不在焉地，望望幕布，再轉(zhuǎn)頭偷偷看看那個閨女，再望幕布，再瞄，頻繁往復(fù)，自己都覺得可笑，可是就控制不住。
沒過多久，片尾曲響起了，周圍的鄉(xiāng)黨都陸續(xù)離場，人群漸漸散開。二狗這才發(fā)現(xiàn)，就剩那個閨女還端端正正坐在那兒，眼睛直直望著幕布，像是非得等到最后一幀才肯罷休。直到放映員啪地打開了機器頂上的燈泡，白花花的光亮了，這才算是徹底散場。
“愛芳！”不遠處，有個五十多歲的大娘朝這邊喊了一句“走了”
“哎，來了”那閨女下意識應(yīng)了一聲，起身彎腰拎起小凳子往回走，袖口一晃，順勢滑落一只毛線手套，還被人踩在雪地里。
二狗看著真切，也沒多想，邁開腿三兩步跑上去，蹲下身把手套拾起來，裹了一下大衣，追了上去。
“是你的手套不是？剛掉的”
綠頭巾的閨女停下，轉(zhuǎn)過身來。
就這一轉(zhuǎn)身，二狗愣住了。
近處看，和幕布光底下的那一眼全然不同。她一手挽著板凳，另一只手順勢往下拉了拉捂著半張臉的頭巾，眼睛先露出來，細長，眼梢微微往上挑，黑白分明，帶著點沒睡醒似的懶意，卻偏偏顯得靈。鼻梁挺還直溜，鼻尖微微翹著，像是天生有點倔強。臉頰叫北風吹得紅撲撲的，那紅不是胭脂的紅，是透進肉里的那種，顯出一股子健康勁兒。她扯開頭巾的瞬間，嘴角先彎了一下，然后笑開，紅潤的嘴唇半咧著，露出一排整整齊齊的白牙，那笑不是刻意的，就是那么自然地漾出來，像石頭落進水里，暈開一圈。
“呀，是我的！”她接過手套，聲音不高，卻清亮，“謝謝你啊?！?br>一股雪花膏的香氣隨著她的動作散過來，淡，卻直直鉆進鼻子里。二狗站在原地，張了張嘴，愣是沒吐出一個字。
愛芳低頭笑了一下，有點羞澀，轉(zhuǎn)身抱著板凳，碎步跑遠了，綠頭巾在夜風里一晃一晃，很快就沒進了黑暗里。
二狗還站在雪地里，沒動。
“原來她就是愛芳啊”他心里慢慢回過味來，想起老支書家的嬸子說起過的那個閨女，當時也沒怎么往心里去，現(xiàn)在這名字，忽然就不一樣了。
鄉(xiāng)黨們散盡了，廣場上重新安靜下來，風吹著旁邊的林子嗚嗚響。二狗幫著放映隊，把幕布一道道解下來疊好，三相電的線路理清楚拆開，一樣一樣歸置整齊。他干活麻利，手腳也勤，老石看在眼里，臨了拍了拍他肩膀，沒多說什么，就那么一拍，二狗又多了個朋友。
回到支書家，放映隊的人已經(jīng)在堂屋里擺開了，老閆早已坐定，老石招呼二狗坐在旁邊。一個勁兒地夸二狗有眼力見兒。就這樣，師徒倆又蹭了這一頓，酒不多，菜也簡單，卻比白天吃得踏實。
飯后，二狗主動搶著幫嬸子收拾，端碗的端碗，倒泔水的倒泔水，忙前忙后，比在自己家還勤快。嬸子在灶臺邊笑著瞟了他一眼，沒說破。
“嬸兒，就你昨晚說的愛芳，她家是哪兒的？”二狗往泔水桶里倒著剩湯，隨口似的問了一句。
“咋，認識？”
“沒，就……今晚看電影碰見了，就問問?！?br>嬸子“嗯”了一聲，也沒多說，只顧擦著桌子，心里已經(jīng)明白了七八分。
第二天一早，放映隊要趕去下一個公社，二狗和老閆師徒倆也該上路了，兩撥人在村口分了道，各走各的。
等二狗他們的身影拐過了土坡，嬸子解下圍裙，拍了拍手，轉(zhuǎn)身朝愛芳家的方向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