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沒再跟爸爸廢話，轉身帶著人上山。

鄉(xiāng)下的后山，風刮得嗚嗚響。

小姨領著爸爸，走到一座小小的土包前，沒有墓碑，只有一塊歪歪扭扭的石板，上面寫著我的名字——蕭曉。

還是小姨親手刻的。

“就這兒?！?br>
想起那天，小姨眼圈發(fā)紅，聲音發(fā)顫：“那時，孩子沒了一周，我怎么也聯(lián)系不到你們，鄉(xiāng)里只能開臨時證明，什么儀式都沒有，就下土了，都沒來得及火化……你們怎么了？

她也是你們的女兒呀，怎么能這么狠心！”

爸爸盯著那座土墳，腿一軟，差點栽倒。

他好像信了，也好像突然想起來，我也是他的女兒了。

我十歲后，他的眼里就看不見我，因為他眼里心里只容得下蕭月一個。

我期末第一的獎狀被妹妹撕了，爸爸說她小不懂事，反倒罵我沒有好好看著妹妹。

妹妹故意摔碎媽媽首飾，哭著說是我干的，爸爸不問緣由先一巴掌打在我臉上。

家里少了錢，明明看見是妹妹拿的，爸爸卻包庇，跟媽媽說是我。

我被媽媽關在陽臺風吹日曬了一周，餓了吃陽臺的植物，喝了喝自來水。

一周后，突然想起我的爸爸打開了陽臺的門，在門口放下一疊冷冰冰的盒飯。

爸爸看著我嘆了口氣，說道：“你是姐姐，就該保護妹妹，月月身子弱，怎么受的起這罪。

這事兒算爸對不起你，以后補償你啊。”

以后，是什么時候的以后。

我反正等不到了。

現(xiàn)在，如他所愿，他只有蕭月一個寶貝女兒了，再也不用踐行對我的那些“承諾”了。

看著眼前這堆冰冷的土，他才慌了。

他手抖得拿不住手機，撥給媽媽時，聲音都在打顫：“老婆……蕭曉她……好像真的死了，小姨剛剛帶我看了墳……”電話那頭的媽媽愣了一秒，隨即尖聲傳出：“騙鬼吧！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知道嗎！

你看清是她了嗎？

什么，沒看見？

她就是故意的！

這么多年，我還不知道她嘛……這小妮子心眼壞得很，她故意躲著，不讓我們月月好過！”

小姨忍無可忍，一把奪過手機，對著聽筒大聲吼起來：“姐，你能不能講點良心！

她是曉曉呀！

當年車禍是天災，不是孩子奶奶害的，更不是蕭曉的錯。

你恨了她一輩子，榨干了她一輩子，現(xiàn)在她死了，你能不能放過她，讓她安息吧?！?br>
電話那頭瞬間沒了聲音，半天飄來一句：“好！

你給我等著?！?br>
蕭月的新供體遲遲沒有著落，之前的配型也都失敗，醫(yī)院意料之中給蕭月的手術延期了。

媽媽一聽說手術延期，當場就瘋了，拽著臉色發(fā)白的蕭月，火急火燎往鄉(xiāng)下趕。

剛到小姨家門口，她唾沫星子就飛進來：“蕭曉，給我滾出來！

你個喪門星！

故意躲著我是不是！

我告訴你，今天就算你死了，也得把心臟給我的月月掏出來！”

她壓根不信我死了。

是呀，她從來不信我。

這次她只當是我和小姨聯(lián)手演戲，故意害她的寶貝蕭月。

蕭月臉色極差，被媽媽拖拽得踉踉蹌蹌，看見爸爸就哭起來了。

爸爸站在一旁，剛才對著我墳頭那點愧疚感，被蕭月一哭一咳，瞬間煙消云散。

這就是他，一輩子都這樣。

上一秒看著我被媽媽打得渾身是傷，餓得奄奄一息，心疼得掏出錢說要讓我買點好吃的，下一秒蕭月一撒嬌、一流淚，他立刻裝聾作啞收回錢，把我忘得一干二凈。

現(xiàn)在，爸爸媽媽兩人對視一眼，眼神里冒出同一個瘋狂的念頭。

媽媽咬牙切齒：“挖！

把墳給我挖開！

我要親眼看看她到底死沒死！”

爸爸居然點頭了。

小姨瘋了一樣擋在墳前，喊來附近的村民阻攔，聲音撕?。骸澳銈儻偭耍?br>
人死為大！

她是你們親生女兒啊！”

周圍的村民聽見動靜都圍過來，都是從前看著我長大的老街坊，見這架勢都怒了。

“真的活久見，居然要扒親女兒的墓！”

“你們倆夫妻瘋了嗎？

這可是你們的長女呀！”

小姨更是沖在最前面，張開雙臂護住那方小土堆：“這是曉曉呀！

你們忘了嗎？

曉曉小時候多可愛，你們以前多疼她！

她的名字，蕭曉，就是笑笑，你們說要她一輩子開開心心，笑口常開的！”

小姨哭著喊翻出口袋里的老照片，想喚醒他們最后一點良心。

我湊近看著那些發(fā)黃的照片，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照片上的我小小的，被爸爸媽媽抱在懷里，笑得一臉燦爛。

曾經我也被捧在手心里過，直到十歲生日那天，我撞破了爸爸的秘密。

他抱著一個陌生的阿姨在他和媽**床上親密地像兩口子。

那阿姨跟爸爸很有夫妻相。

難怪爸爸喜歡她。

爸爸哭著求我別告訴媽媽，說會改，會好好愛我和媽媽。

“曉曉，你一直是爸爸的好女兒，你也希望我們家一直幸?？鞓罚瑢Π?？

爸爸，就暈了頭。

就這一次，真的就一次！”

十歲的我，其實懂很多了。

但這是從小最愛我的爸爸呀。

他下班總給我?guī)《Y物，一有空就帶我出門玩。

他曾跟朋友夸耀：“我的曉曉是最棒的！”

于是，我信了。

我愿意給我親愛的爸爸一次機會，給我們家一次機會。

我愛我的家，我不希望爸爸媽媽分開。

可我不知道從那天起，屬于我的噩夢，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