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場------------------------------------------，魏城西郊的垃圾處理場很安靜。，其實就是個大型中轉(zhuǎn)站。白天車來車往，機器轟隆隆響。到了夜里，工人都下班了，只剩一個看門的老頭。，六十多歲，河北人。在這干了三年了。每天晚上八點**，第二天早上六點走。活不累，就是熬人。大多時候就守在傳達室里看電視，困了就蜷在椅子上瞇一覺，有人找事兒就敲門，沒事兒便枯坐著耗時間。。。場院里堆著幾十噸垃圾，被大塊的防雨布嚴(yán)嚴(yán)實實地蓋著，布面被壓得微微下陷，邊緣還滲著些渾濁的水漬。明天一早再裝車，運到遠處的焚燒廠。。是個抗戰(zhàn)劇，打打殺殺的。他看了半集就困了。關(guān)了電視，躺到折疊床上。沒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就在他睡著之后，場院里的垃圾堆開始有了變化。。。白天垃圾車翻倒的時候，它們被擠到了最深處。上面壓著皺巴巴的塑料、軟塌塌的紙殼、散發(fā)著餿味的爛菜葉、閃著冷光的碎玻璃、沾著污漬的***……一層疊著一層，把那幾截木頭壓得密不透風(fēng)，連一絲縫隙都沒留下。，被壓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木頭斷口處，正緩緩滲出黏膩的東西，那滲動的節(jié)奏，像極了某種沉睡的生命正在蘇醒。。李老憨把它扔進垃圾桶的時候，斷面還有些潮，但已經(jīng)不往外冒了。垃圾車壓縮的時候，又?jǐn)D出來一些。之后就停了。，它又開始滲了。。水一點一點地往外滲，像人出汗一樣。細密的黑色液體順著木頭纖維的縫隙一點點沁出來，在斷面處凝出細小的液珠，攢足了分量，便順著木頭凹凸的紋路蜿蜒往下淌。。塑料袋發(fā)出輕微的“嘶嘶”聲，像是被什么東西腐蝕了。，只是表面變得黏糊糊的，像涂了一層膠。
那股氣味也出來了。
不是淤泥的腥臭，不是垃圾的腐臭，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甜絲絲的，又帶著苦，像是什么東西爛了一半的水果，又像是燒焦的木頭被水澆滅后冒出來的煙。
那股味道淡得幾乎難以捕捉，但在幾十噸垃圾的腥腐氣息包圍中，它還是像有了意識似的，慢慢地、固執(zhí)地，從垃圾堆的縫隙里鉆了出來。
先是飄到場院里，然后順著風(fēng)，飄到傳達室門口。
孟老頭在睡夢中皺了皺鼻子，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沒醒。
場院角落里有幾只野貓。
這些貓是靠垃圾果腹的，白天躲在場院的犄角旮旯里養(yǎng)精蓄銳，天一擦黑就出來在垃圾堆里翻找吃食。孟老頭有時候給它們留點剩飯，喂得熟了。晚上他在傳達室里睡覺，貓就在場院里待著。
今天卻不一樣。
從垃圾堆里飄出那股味道之后，幾只貓開始躁動。
先是最大的那只橘貓。它本來蹲在垃圾堆頂上，正在舔爪子，忽然停下來，豎起耳朵。鼻子一抽一抽地使勁嗅了嗅，跟著渾身的毛猛地炸了起來，像突然炸開的蒲公英。
它“喵”地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很尖。
其他幾只貓也警覺起來。它們慌慌張張從垃圾堆上跳下來，一溜煙跑到場院邊上，遠遠地弓著身子蹲著，直勾勾盯著垃圾堆，沒有一只敢往前挪半步。
橘貓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不一樣了。不是平時的叫聲，是那種遇到危險時的低吼。嗓子眼里發(fā)出的“嗚嗚”聲，像是警告，又像是害怕。
幾只貓待了一會兒，忽然一起跑了。它們竄過場院的圍墻，消失在夜色里。
孟老頭被貓叫聲吵醒了一次，迷迷糊糊起來，拿著手電在場院里照了照，什么都沒看到。貓不見了，垃圾堆還是那個垃圾堆。
他罵了一句“死貓”，回去接著睡了。
他沒聞到那股味道。也許是聞到了，但沒在意。垃圾場嘛，什么味兒都有。
那幾截木頭仍在慢悠悠滲著液體，順著木紋一滴滴滑進垃圾堆的縫隙里。
到了后半夜，滲出的速度慢下來了。但木頭的表面開始出現(xiàn)裂紋，是那種很細的裂紋，像土地干裂一樣，從斷口處向兩端延伸，一寸一寸地爬滿了木頭的表面。
裂紋的縫隙里，透出暗紅色的光。
不是發(fā)光，是顏色。木頭內(nèi)部的顏色比表面更深，是凝固的血。
如果有人在旁邊，一定會覺得這東西不對勁。
可四下里空無一人，唯有堆積如山的垃圾，伴著遠處偶爾飄來的幾聲狗吠。
天快要蒙蒙亮?xí)r，那液體不再往下滲了，木頭表面的裂紋也停止了蔓延。
那幾截木頭靜靜地躺在垃圾堆里，表面蒙了一層灰，看著和普通的爛木頭沒什么區(qū)別。
那股氣味也散了，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早上六點，孟老頭的鬧鐘響了。
他爬起身，胡亂洗了把臉，泡了碗方便面果腹。吃完后鎖好傳達室的門，騎著電動車慢悠悠地駛出了院子。
七點多，垃圾車開始進場。工人們上班了。機器轟隆隆地響起來。垃圾被鏟車推到傳送帶上，裝進大車。眾人忙得腳不沾地，誰也沒留意到混在垃圾里的那幾截木頭。
它們混在幾十噸垃圾里，被裝上了去焚燒廠的卡車，離開了這個城市。
盛世華庭小區(qū)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天剛蒙蒙亮，小區(qū)里的老頭老**們就三三兩兩地出門了。
中心花園的池塘昨天剛清完淤，水換過了。干凈得能看見池底的碎石，陽光灑在水面上，泛起層層粼粼波光，假山上的泉水順著石縫淌下來，嘩嘩作響?？諝饫飵е还蓾皲蹁醯那嗖菸?。
晨練的人來得比平時還早。
老劉頭先到的。他每天早上在池塘邊打太極拳。今天來得格外早，因為他聽說池塘清淤了，想看看效果。
“不錯不錯?！彼驹诔靥吝?，背著手看了一圈，“這還像個樣子。前兩天那水，臭得跟糞坑似的?！?br>老孫頭也來了。他是這一片有名的遛鳥迷，手里提著個精致的竹編鳥籠，籠里的畫眉撲棱著翅膀跳來跳去，叫得脆生生的，繞著耳根子轉(zhuǎn)。
“老劉，今兒來得早啊?！?br>“看看這池塘?！崩蟿㈩^指了指水面，“清亮了?？粗褪嫣?。”
“可不是嘛。”老孫頭把鳥籠掛在樹枝上，“前陣子那水，我都不敢從這走。熏得慌?！?br>倆人對著清亮的池塘嘮了幾句家常，沒多大一會兒，又過來幾個相熟的老頭老**，老遠就熱熱鬧鬧地打起了招呼。
“喲，老王，今兒氣色不錯?！?br>“還行還行。你那個腰還疼不疼了？”
“好多了，貼了幾天膏藥?！?br>七嘴八舌的，熱鬧得很。
池塘邊的長椅上，幾個老**坐下了。她們每天上午都在這兒坐著，一邊曬太陽一邊聊天。手里攥著把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聊的無非是家長里短——誰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學(xué)，誰家的媳婦生了二胎，誰家的老頭住院了。
“你們聽說了沒有？”張大媽壓低聲音，“十八棟樓那邊，昨晚上又有動靜了?！?br>“什么動靜？”李大媽湊過來。
“我也說太不清爽，就聽我兒媳說，昨兒半夜聽見貓叫，那聲兒尖得發(fā)顫，可瘆人了。”
“貓**吧？這季節(jié)貓都叫?！?br>“不是那種叫法。她說聽著像小孩哭?！?br>“哎呀，你可別瞎說了。大早上的?！?br>張大媽還想再說，被旁邊的人岔開了話題。沒人再接她的話茬，這種事說多了，旁人早嫌她神神叨叨的。
池塘邊的另一頭，幾個孩子在玩。
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蹲在水邊，拿根樹枝攪水。**媽坐在旁邊的石凳上，低著頭看手機。
“小寶，別離水太近?！眿寢岊^都沒抬，說了一句。
小男孩“嗯”了一聲，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樹枝卻沒停，依舊攪著水。
水面上蕩起一圈圈漣漪。陽光照在上面，亮閃閃的。
小男孩忽然停下來。他盯著水面看了好幾秒，隨即抬起頭，先是看了看旁邊的假山，又望向池塘對面的花圃。
“媽媽，水里有人?！?br>媽媽抬起頭，看了一眼池塘。水面平靜得很，什么都沒有。
“哪有人？你看花眼了吧?！?br>“真的有。”小男孩指著池塘中間，“一個老爺爺。穿著黑衣服。站在水下面。”
媽媽皺了皺眉，站起來走到池塘邊。水很清，一眼能看到底。底下是鵝卵石和沙子。什么都沒有。
“沒有。你看錯了?！眿寢尷∧泻⒌氖?，“走吧，回家吃早飯了?！?br>小男孩被拉走了。走了幾步還戀戀不舍地回頭望了眼池塘，他抿著嘴，小臉繃得緊緊的，沒再說話。
池塘邊又恢復(fù)了熱鬧。
打太極的依舊推掌轉(zhuǎn)腰，遛鳥的照舊**著籠中雀，聊天的還是家長里短，誰也沒把一個小孩的童言童語放在心上。
十點多的時候，池塘邊的人更多了。
老劉頭打完太極，坐到樹蔭底下歇著。老孫頭也坐過來了。兩人從兜里掏出象棋，擺在石桌上。
“當(dāng)頭炮?！?br>“馬來跳。”
你架炮跳馬，我出車拱卒，兩人你來我往，殺得難解難分。
旁邊很快圍了幾個看棋的老街坊，伸著脖子盯著棋盤，七嘴八舌地支著招。
“走車??！走車！”
“別聽他的，走馬！”
老劉頭被吵得煩了，揮揮手：“你們別說話，我自己會下?！?br>圍觀的嘻嘻哈哈地笑。
池塘邊又來了幾個年輕人。是小區(qū)里的住戶，二十多歲。拎著奶茶，坐在涼亭里刷手機。其中一個姑娘拿著**桿，對著池塘拍了段視頻。
“看看我們小區(qū)的環(huán)境。這池塘，這假山，這花圃。美不美？”
視頻拍完了，她發(fā)到朋友圈。配文是：“盛世華庭，風(fēng)景如畫?！?br>點贊很快來了。
她滿意地笑了笑，繼續(xù)刷手機。
池塘邊的花圃里，園丁老陳正在修剪花枝。
他穿著工作服，戴著草帽，手里拿著大剪刀。咔嚓咔嚓地剪著。月季花開得正好，紅的粉的黃的，一**。蜜蜂在花叢里嗡嗡地飛。
老陳干了二十年園藝了。他修剪出來的花圃，整整齊齊的，看著就舒坦。
今天他剪著剪著，忽然停下來。
他蹲下身，看了看花圃最里面的一叢月季。那叢月季長得蔫頭耷腦的，葉子發(fā)著枯黃，開出來的花也只有指甲蓋大小，跟旁邊開得熱烈繁盛的花比起來，差了一大截。
“奇怪?！崩详愢洁炝艘痪?。
這塊地的土上個月剛翻過，還施了肥。別的花都長得好好的，就這一叢不行。他用手扒了扒土。土是濕的，顏色有點發(fā)黑。
他只當(dāng)是前兩日澆水澆多了，沒往心里去。隨手剪去那叢月季的枯枝敗葉，直起腰繼續(xù)忙活。
他不知道的是，那叢月季的根底下，土的顏色比別處深得多。像是被什么液體浸過。而且那個位置，正好對著池塘假山的方向。
中午的時候，太陽更毒了。
池塘邊的人少了些。大部分都回家吃飯午睡了。還有幾個不怕曬的，坐在樹蔭底下打撲克。
“四個二！炸了！”
“你厲害。過?！?br>“一個三。走了??！贏了！”
嘻嘻哈哈的笑聲傳出去很遠。
池塘的水面被風(fēng)撩起細碎的波紋，假山的影子浸在水里，跟著波紋晃得沒個準(zhǔn)頭。一條錦鯉從水底游上來，吐了個泡泡，又沉下去了。
一切都很好。
清清爽爽的池塘，干干凈凈的花圃。老人們在打牌，孩子們在玩耍。陽光燦爛，鳥語花香。
誰也不會想到，就在不到二十四小時之前，這池塘底下埋著一根紅漆木頭。
那根木頭已經(jīng)被垃圾車?yán)吡?，但它留下了一些東西。
在水底的淤泥深處，有一小片顏色發(fā)黑的地方。不大，也就巴掌大小。像是一灘濃墨潑在泥里，正慢悠悠地往四下滲著。
那片黑色的淤泥，正一點一點地，向四周擴散。
速度很慢。
慢到?jīng)]有人會注意。
但它在擴散。
池塘邊的石凳上，一個老頭坐著曬太陽。他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
忽然他睜開眼睛，看了看池塘。
“這水……”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旁邊的人問他：“水怎么了？”
老頭搖了搖頭，笑了笑：“沒事。可能是眼花了吧。剛才看著水底下有個影子?！?br>“什么影子？”
“沒看清。一晃就沒了?！?br>旁邊的人沒當(dāng)回事，繼續(xù)打牌。
老頭又看了一眼池塘。水面平靜得很，什么都沒有。
他閉上眼睛，繼續(xù)打盹。
太陽慢慢地往西邊挪。
這一天，和魏城的任何一個夏天都沒什么不同。
池塘仍是那方池塘，花園仍是那座花園，人們?nèi)允悄切┦烀婵住?br>沒有人知道，一切都已經(jīng)不一樣了。
只是從這一刻起，還不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