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二十八口葬身火海，我拼死護(hù)住幼弟，還是晚了一步。再睜眼，回到了祖父遞來休書的那個(gè)早晨。這一次我沒流一滴淚，只說了一句話：六十六抬嫁妝，今日清點(diǎn)，今日搬走。散朝歸來的夫君推開院門，看著空蕩蕩的庫房，頭一回在我面前失了風(fēng)度。
正文：
第一章
火燒了三天。
燒的是顧家滿院的茶香，燒的是我二十八條至親的性命。
最后咽氣的是我幼弟，他趴在我膝上，胸口插著裴言卿的配刀，嘴里一直在念我的名字，聲音越來越輕，像灶里快燃盡的木炭。
裴言卿就站在五步之外。
他抽出那把刀，拿我繡的帕子慢慢擦刀身上的血，動(dòng)作斯文，跟平日里擦拭毛筆沒什么兩樣。
"明知，"他叫我，臉上還掛著往日那副溫和模樣，"莫怨我。你父勾結(jié)北蠻，證據(jù)確鑿。"
我張了張嘴，喉嚨里全是血腥味。
然后我把自己往身后的梁柱上狠狠一撞。
不疼。只是眼前先白后黑，什么都沒了。
再睜眼，看見的是祖父干瘦的手。
手里捏著一紙休書，墨還濕著，朱紅的印泥格外扎眼。
門外日頭正好，庭院里的白蘭花開了滿樹。
丁卯年三月十二。
我嫁進(jìn)裴府的第三年。
我回來了。
堂屋里是舊木頭和線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我跪在地上，膝蓋頂著青石地面，那股酸麻銳痛太過真實(shí)，真實(shí)到我差點(diǎn)笑出聲。
活過來頭一樁事，還是跪。
"明知，接了吧。"
祖父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干啞得像**頭曬裂的老樹皮。他坐在太師椅上，穿著一身洗褪了色的藏青綢袍，袖口磨出了毛茬。這件衣裳我認(rèn)得，是我母親生前做的，穿了十幾年。
他把休書又朝前推了推，紙?jiān)谌展饫镂⑽⒍丁?br>我沒急著接。
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
裴言卿的筆跡，小楷端正得過分，橫平豎直，每一筆的尾巴都收得又細(xì)又尖。這人就是這樣，面上溫潤周到，底下全是鋒芒。
"顧氏女明知，過門三載，無所出，善妒失德，有乖婦訓(xùn)，難承家聲。今立此書，任其另適，兩不相干。空口無憑，特立此約。丁卯年三月十二。隸書人：裴言卿。"
無所出。善妒失德。
十二個(gè)字，把我三年端茶遞水、晨昏定省、操持內(nèi)外的日子，磨成了粉。
"你爹的事……朝中已有風(fēng)聲。"祖父聲音壓低，含糊里帶著窘迫，"裴家是書香門第，言卿如今又是天子近臣，不好受牽累。這休書，算是裴家給咱們的臺階。你……你別怨。"
我抬頭。
祖父躲開了我的視線，去看**那幅山水條屏，喉結(jié)動(dòng)了動(dòng)。
他身旁站著繼祖母錢氏，手里轉(zhuǎn)著一串紫檀佛珠，嘴抿成一道彎弧，那是使勁憋著、還是沒憋住的松了口氣。
堂下兩側(cè)坐著二叔三叔和他們的家眷。二叔半瞇著眼，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樣子；三叔埋著腦袋，盯著自己袍子上根本沒有的線頭看。
幾個(gè)堂姐妹散落兩旁，有的裝出憐憫的模樣，有的掩不住好奇，有的壓根就是在看熱鬧。
這就是我的娘家。
江南顧氏，靠茶葉起家，早年間富甲半城。我父親是長房嫡子，六年前押貨走水路遭了匪，尸首都沒撈著。打那以后，顧家就一天不如一天。祖父老了管不動(dòng)，二叔三叔只會(huì)花錢，茶莊接連關(guān)了好幾間。
三年前我嫁給新科進(jìn)士裴言卿，顧家才算重新搭上了一棵看著還體面的樹。
這會(huì)兒，樹要自己把藤蔓甩掉了。
"你出嫁時(shí)帶了六十六抬嫁妝。"
錢氏忽然開口，佛珠轉(zhuǎn)快了半拍。
"那張嫁妝單子，還在你手上吧？"
來了。
我腦子里清清楚楚。
前世就是在這間堂屋里，我被這紙休書砸懵了魂，只顧著又哭又鬧，哪還顧得了別的。錢氏和三嬸一搭一唱，什么"嫁妝先抬回娘家保管"，什么"你一個(gè)歸家的人守著那些田產(chǎn)鋪面也不像話"。
我那時(shí)渾渾噩噩答應(yīng)了。
后來那些茶山、鋪面、金銀首飾，再?zèng)]回過我手上。等裴家誣告我爹通敵，顧家人為了撇清關(guān)系，那六十六抬嫁妝就成了打點(diǎn)上下的本錢。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