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夜木語
傀儡心上月
雨是后半夜來的。
先是幾滴冷雨砸在塌了的屋頂破洞上，打濕了地上的木屑，接著便淅淅瀝瀝連成一片，將摸骨巷泡在潮濕的水汽里。
楚瀟兒用塊油布草草蓋住柜臺后的暗格入口，又搬了張矮凳坐在那玄衣男子對面，手里拿著半截斷了的傀儡胳膊，正用砂紙細細打磨著新雕的木茬。
男子靠在墻角，臉色依舊蒼白，卻比剛來時清醒了許多。
他看著楚瀟兒——她沒點燈，只借著窗外漏進來的雨光干活，側臉輪廓在昏暗中顯得有些模糊，指尖的動作卻穩(wěn)得驚人，砂紙蹭過木頭的“沙沙”聲，竟比雨聲還要規(guī)律。
“姑娘，”他先開了口，聲音比白天沙啞，卻少了幾分戾氣，“還未請教芳名。”
“楚瀟兒?！?br>
她頭也沒抬，手里的木銼轉(zhuǎn)了個方向，“你呢？
總不能一首叫你‘賠傀儡的’?！?br>
男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
楚瀟兒也不急，將打磨光滑的木臂湊近鼻尖聞了聞——南疆烏木自帶一股沉水香，混著雨氣，倒比巷口胭脂鋪的香膏好聞些。
“在下……阿玄?！?br>
他終是說了個假名，目光落在楚瀟兒手里的傀儡上，“這傀儡，是姑娘親手所做？”
“不然呢？”
楚瀟兒挑眉，忽然將傀儡的斷臂往他面前一遞，“你看這關節(jié)處的榫卯，是我新創(chuàng)的‘九轉(zhuǎn)玲瓏扣’，尋常木匠仿不來的。
斷了可惜，得重新配個機關芯子。”
阿玄垂眸看去，只見那木臂接口處并非簡單的凹凸咬合，而是一圈細密的螺旋紋路，像極了某種精巧的鎖鑰。
他指尖微動，竟有些想伸手去碰——他自小見慣了奇珍異寶，宮里造辦處的巧匠也見過不少，卻從未見過這般將木工與機括結合得如此巧妙的手藝。
“姑娘這手藝，倒是稀罕?！?br>
他由衷道。
“那是自然。”
楚瀟兒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忽然話鋒一轉(zhuǎn)，“不過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你懷里揣著什么寶貝，能把我這烏木壓出個坑來?！?br>
阿玄瞳孔微縮，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襟。
楚瀟兒卻己經(jīng)瞧見了——方才他換衣服時（準確說是楚瀟兒丟給他一件自己做粗活用的舊布衣），懷里掉出來個巴掌大的木盒，盒面雕著繁復的云紋，邊角鑲著銀絲，看著不像凡物。
“與姑娘無關?！?br>
他語氣又冷了幾分，抬手按住腰間的箭傷，那里被楚瀟兒用烈酒洗過，此刻正火燒火燎地疼。
他沒忘，傍晚時楚瀟兒是怎么處理他傷口的——她既沒叫郎中，也沒尋金瘡藥，反而翻出個刻滿紋路的銅盒子，里面裝著些奇奇怪怪的東西：銀質(zhì)的小鑷子比繡花針還尖，銅制的小鋸子齒細得像篦子，竟還有個巴掌大的琉璃鏡，能照見皮肉下的箭簇。
“別動?！?br>
當時她也是這么說的，語氣平淡得像在修桌椅，捏著鑷子的手穩(wěn)得驚人，竟真的憑著那面小琉璃鏡，生生從肉里夾出了斷在里面的半截箭桿。
更古怪的是她用的“藥”——不是膏不是粉，而是些曬干的蟲殼，被她用個小銅臼碾成了灰，混著某種透明的汁液抹上去，傷口瞬間就不流血了，只是疼得他差點咬碎牙。
“這是‘鐵線蜈’的殼，混了松香汁，止**金瘡藥快三倍?！?br>
她當時還解釋了一句，像在給學徒講課，“就是疼了點，忍忍。”
此刻阿玄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姑娘比他那些藏在暗處的敵人還要難懂。
她救了他，卻只惦記著賠傀儡；她手藝驚人，卻甘愿守著這破落巷子；她對他的來歷毫不好奇，卻對一個木盒刨根問底。
雨下得更大了，風卷著雨絲從屋頂破洞灌進來，打濕了楚瀟兒的發(fā)梢。
她卻像是沒察覺，忽然放下手里的傀儡，起身往內(nèi)屋走。
阿玄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卻見她抱出個半人高的木架子來——那架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小玩意兒：會順著軌道自己爬的木鼠，能隨著雨聲變換調(diào)子的竹笛，甚至還有個巴掌大的木刻戲臺，上面兩個小人正借著風力一板一眼地唱著《長生殿》。
“這些都是你做的？”
阿玄的聲音里終于帶了絲驚訝。
“閑著也是閑著?！?br>
楚瀟兒把木架往他面前推了推，“看到那個穿龍袍的小木頭人沒？
是前兒個聽說當今圣上南巡，照著話本里的樣子刻的。
你看這胡須，是用馬尾做的，風一吹還能飄呢?！?br>
阿玄的目光落在那木刻皇帝身上，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楚瀟兒卻忽然湊近，壓低聲音：“不過我猜，真皇帝肯定沒這么丑。
你說，金吾衛(wèi)天天圍著他轉(zhuǎn)，是不是也像追你一樣，追得雞飛狗跳？”
這話若是換了旁人說，早己是掉腦袋的罪過。
可從楚瀟兒嘴里說出來，帶著點促狹的笑意，倒像是在說巷口賣糖畫的老頭兒，半分惡意也無。
阿玄沒接話，卻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腰間的傷口又滲出血來。
楚瀟兒皺了皺眉，轉(zhuǎn)身從銅盒里摸出個小瓷瓶，倒出三粒黑褐色的藥丸丟給他：“咽了。
不是毒藥，治內(nèi)傷的。”
藥丸入口微苦，卻帶著股清冽的草木香，順著喉嚨滑下去，胸口的滯澀感竟真的緩解了幾分。
阿玄看著她重新坐回矮凳上，繼續(xù)擺弄那只傀儡，忽然問：“楚姑娘既身懷這般手藝，為何屈居在這摸骨巷？”
楚瀟兒動作頓了頓，窗外恰好閃過一道閃電，照亮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
“這兒好啊。”
她很快笑起來，晃了晃手里的傀儡，“沒人管我刻木頭人，也沒人管我用鐵線蜈殼當藥。
不像那些高門大院，連走路都得踩著花盆底，累不累？”
她說著，忽然將修好的傀儡往地上一放，指尖在傀儡后頸處輕輕一按。
那小木頭人竟“咔嗒”一聲站首了，先是對著楚瀟兒作了個揖，接著轉(zhuǎn)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阿玄，伸出沒斷的那只手，往他衣襟里探去。
阿玄下意識地想躲，卻見傀儡只是從他懷里叼出了那只銀鑲木盒，又一瘸一拐地走回楚瀟兒腳邊，將木盒放下，然后“啪嗒”一聲倒在地上，沒了動靜。
楚瀟兒撿起木盒，掂了掂，又丟回給阿玄：“逗你的。
我對別人的寶貝沒興趣，除非你愿意拿它跟我換傀儡?！?br>
阿玄接住木盒，指腹觸到盒面冰涼的銀絲，忽然覺得這雨夜里的巧物坊，比他住了二十多年的深宮還要讓人捉摸不透。
他看著楚瀟兒將傀儡收進木盒，看著她用一塊破布堵住屋頂?shù)穆┯晏?，看著她打了個哈欠說“困了，你自己當心”，然后就鉆進了里屋，連盞燈都沒留。
巷口的雨還在下，夾雜著遠處隱約的更鼓聲。
阿玄靠在墻角，握緊了懷里的木盒——里面裝的不是什么寶貝，而是半枚虎符，足以動搖大雍朝局的虎符。
他逃亡了三天三夜，躲過了無數(shù)明槍暗箭，卻沒想在這樣一個破落的巧物坊里，被一個會做傀儡的姑娘，用三粒藥丸和一只斷了臂的木頭人，暫時按下了滿身的戾氣。
里屋傳來楚瀟兒均勻的呼吸聲，像她打磨木頭時一樣規(guī)律。
阿玄閉上眼，第一次覺得，這風雨飄搖的夜，似乎沒那么難熬了。
只是他沒瞧見，里屋的楚瀟兒根本沒睡。
她趴在窗臺上，借著雨光看著墻角那個蜷縮的身影，指尖轉(zhuǎn)著一枚剛雕好的木哨——哨子的形狀像只鳥，卻是用阿玄那支斷箭的箭桿刻的。
“阿玄？”
她對著窗縫輕輕吹了聲，哨音清越，竟真像只夜鳥在叫，“你這名字，還不如我這哨子好聽呢。”
窗外的雨聲里，似乎藏著誰也沒說出口的心思，正隨著潮濕的水汽，一點點滲進這滿是木屑與沉水香的屋子深處。
先是幾滴冷雨砸在塌了的屋頂破洞上，打濕了地上的木屑，接著便淅淅瀝瀝連成一片，將摸骨巷泡在潮濕的水汽里。
楚瀟兒用塊油布草草蓋住柜臺后的暗格入口，又搬了張矮凳坐在那玄衣男子對面，手里拿著半截斷了的傀儡胳膊，正用砂紙細細打磨著新雕的木茬。
男子靠在墻角，臉色依舊蒼白，卻比剛來時清醒了許多。
他看著楚瀟兒——她沒點燈，只借著窗外漏進來的雨光干活，側臉輪廓在昏暗中顯得有些模糊，指尖的動作卻穩(wěn)得驚人，砂紙蹭過木頭的“沙沙”聲，竟比雨聲還要規(guī)律。
“姑娘，”他先開了口，聲音比白天沙啞，卻少了幾分戾氣，“還未請教芳名。”
“楚瀟兒?！?br>
她頭也沒抬，手里的木銼轉(zhuǎn)了個方向，“你呢？
總不能一首叫你‘賠傀儡的’?！?br>
男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
楚瀟兒也不急，將打磨光滑的木臂湊近鼻尖聞了聞——南疆烏木自帶一股沉水香，混著雨氣，倒比巷口胭脂鋪的香膏好聞些。
“在下……阿玄?！?br>
他終是說了個假名，目光落在楚瀟兒手里的傀儡上，“這傀儡，是姑娘親手所做？”
“不然呢？”
楚瀟兒挑眉，忽然將傀儡的斷臂往他面前一遞，“你看這關節(jié)處的榫卯，是我新創(chuàng)的‘九轉(zhuǎn)玲瓏扣’，尋常木匠仿不來的。
斷了可惜，得重新配個機關芯子。”
阿玄垂眸看去，只見那木臂接口處并非簡單的凹凸咬合，而是一圈細密的螺旋紋路，像極了某種精巧的鎖鑰。
他指尖微動，竟有些想伸手去碰——他自小見慣了奇珍異寶，宮里造辦處的巧匠也見過不少，卻從未見過這般將木工與機括結合得如此巧妙的手藝。
“姑娘這手藝，倒是稀罕?！?br>
他由衷道。
“那是自然。”
楚瀟兒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忽然話鋒一轉(zhuǎn)，“不過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你懷里揣著什么寶貝，能把我這烏木壓出個坑來?！?br>
阿玄瞳孔微縮，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襟。
楚瀟兒卻己經(jīng)瞧見了——方才他換衣服時（準確說是楚瀟兒丟給他一件自己做粗活用的舊布衣），懷里掉出來個巴掌大的木盒，盒面雕著繁復的云紋，邊角鑲著銀絲，看著不像凡物。
“與姑娘無關?！?br>
他語氣又冷了幾分，抬手按住腰間的箭傷，那里被楚瀟兒用烈酒洗過，此刻正火燒火燎地疼。
他沒忘，傍晚時楚瀟兒是怎么處理他傷口的——她既沒叫郎中，也沒尋金瘡藥，反而翻出個刻滿紋路的銅盒子，里面裝著些奇奇怪怪的東西：銀質(zhì)的小鑷子比繡花針還尖，銅制的小鋸子齒細得像篦子，竟還有個巴掌大的琉璃鏡，能照見皮肉下的箭簇。
“別動?！?br>
當時她也是這么說的，語氣平淡得像在修桌椅，捏著鑷子的手穩(wěn)得驚人，竟真的憑著那面小琉璃鏡，生生從肉里夾出了斷在里面的半截箭桿。
更古怪的是她用的“藥”——不是膏不是粉，而是些曬干的蟲殼，被她用個小銅臼碾成了灰，混著某種透明的汁液抹上去，傷口瞬間就不流血了，只是疼得他差點咬碎牙。
“這是‘鐵線蜈’的殼，混了松香汁，止**金瘡藥快三倍?！?br>
她當時還解釋了一句，像在給學徒講課，“就是疼了點，忍忍。”
此刻阿玄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姑娘比他那些藏在暗處的敵人還要難懂。
她救了他，卻只惦記著賠傀儡；她手藝驚人，卻甘愿守著這破落巷子；她對他的來歷毫不好奇，卻對一個木盒刨根問底。
雨下得更大了，風卷著雨絲從屋頂破洞灌進來，打濕了楚瀟兒的發(fā)梢。
她卻像是沒察覺，忽然放下手里的傀儡，起身往內(nèi)屋走。
阿玄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卻見她抱出個半人高的木架子來——那架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小玩意兒：會順著軌道自己爬的木鼠，能隨著雨聲變換調(diào)子的竹笛，甚至還有個巴掌大的木刻戲臺，上面兩個小人正借著風力一板一眼地唱著《長生殿》。
“這些都是你做的？”
阿玄的聲音里終于帶了絲驚訝。
“閑著也是閑著?！?br>
楚瀟兒把木架往他面前推了推，“看到那個穿龍袍的小木頭人沒？
是前兒個聽說當今圣上南巡，照著話本里的樣子刻的。
你看這胡須，是用馬尾做的，風一吹還能飄呢?！?br>
阿玄的目光落在那木刻皇帝身上，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楚瀟兒卻忽然湊近，壓低聲音：“不過我猜，真皇帝肯定沒這么丑。
你說，金吾衛(wèi)天天圍著他轉(zhuǎn)，是不是也像追你一樣，追得雞飛狗跳？”
這話若是換了旁人說，早己是掉腦袋的罪過。
可從楚瀟兒嘴里說出來，帶著點促狹的笑意，倒像是在說巷口賣糖畫的老頭兒，半分惡意也無。
阿玄沒接話，卻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腰間的傷口又滲出血來。
楚瀟兒皺了皺眉，轉(zhuǎn)身從銅盒里摸出個小瓷瓶，倒出三粒黑褐色的藥丸丟給他：“咽了。
不是毒藥，治內(nèi)傷的。”
藥丸入口微苦，卻帶著股清冽的草木香，順著喉嚨滑下去，胸口的滯澀感竟真的緩解了幾分。
阿玄看著她重新坐回矮凳上，繼續(xù)擺弄那只傀儡，忽然問：“楚姑娘既身懷這般手藝，為何屈居在這摸骨巷？”
楚瀟兒動作頓了頓，窗外恰好閃過一道閃電，照亮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
“這兒好啊。”
她很快笑起來，晃了晃手里的傀儡，“沒人管我刻木頭人，也沒人管我用鐵線蜈殼當藥。
不像那些高門大院，連走路都得踩著花盆底，累不累？”
她說著，忽然將修好的傀儡往地上一放，指尖在傀儡后頸處輕輕一按。
那小木頭人竟“咔嗒”一聲站首了，先是對著楚瀟兒作了個揖，接著轉(zhuǎn)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阿玄，伸出沒斷的那只手，往他衣襟里探去。
阿玄下意識地想躲，卻見傀儡只是從他懷里叼出了那只銀鑲木盒，又一瘸一拐地走回楚瀟兒腳邊，將木盒放下，然后“啪嗒”一聲倒在地上，沒了動靜。
楚瀟兒撿起木盒，掂了掂，又丟回給阿玄：“逗你的。
我對別人的寶貝沒興趣，除非你愿意拿它跟我換傀儡?！?br>
阿玄接住木盒，指腹觸到盒面冰涼的銀絲，忽然覺得這雨夜里的巧物坊，比他住了二十多年的深宮還要讓人捉摸不透。
他看著楚瀟兒將傀儡收進木盒，看著她用一塊破布堵住屋頂?shù)穆┯晏?，看著她打了個哈欠說“困了，你自己當心”，然后就鉆進了里屋，連盞燈都沒留。
巷口的雨還在下，夾雜著遠處隱約的更鼓聲。
阿玄靠在墻角，握緊了懷里的木盒——里面裝的不是什么寶貝，而是半枚虎符，足以動搖大雍朝局的虎符。
他逃亡了三天三夜，躲過了無數(shù)明槍暗箭，卻沒想在這樣一個破落的巧物坊里，被一個會做傀儡的姑娘，用三粒藥丸和一只斷了臂的木頭人，暫時按下了滿身的戾氣。
里屋傳來楚瀟兒均勻的呼吸聲，像她打磨木頭時一樣規(guī)律。
阿玄閉上眼，第一次覺得，這風雨飄搖的夜，似乎沒那么難熬了。
只是他沒瞧見，里屋的楚瀟兒根本沒睡。
她趴在窗臺上，借著雨光看著墻角那個蜷縮的身影，指尖轉(zhuǎn)著一枚剛雕好的木哨——哨子的形狀像只鳥，卻是用阿玄那支斷箭的箭桿刻的。
“阿玄？”
她對著窗縫輕輕吹了聲，哨音清越，竟真像只夜鳥在叫，“你這名字，還不如我這哨子好聽呢。”
窗外的雨聲里，似乎藏著誰也沒說出口的心思，正隨著潮濕的水汽，一點點滲進這滿是木屑與沉水香的屋子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