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空氣，總帶著一股未干的水汽。

趙原穿著陳舊的風(fēng)衣，滑著拉桿箱，在一棟紅漆斑駁的舊樓前停下腳步。

樓下晾著一條格子短褲，掛在五樓窗臺搖擺，像是在向他揮手致意，也像是在嘲笑一個初到北京的小青年。

他低頭找號碼，指尖剛碰到門鈴，身后忽然傳來一句：“你也來租這房？”

聲音里帶著憨厚，卻又藏不住打趣。

趙原回頭，對上一個笑瞇瞇的男孩，頭發(fā)亂翹，身形消瘦。

男孩拎著一把舊吉他，棉服袖口磨得發(fā)亮。

他沖趙原一挑眉，亮出鑰匙，“你是趙原吧？

我叫葉小柯，咱倆以后是室友了?！?br>
“還沒見到房東，膽兒就肥到先擁有鑰匙了？”

趙原半開玩笑，把行李往樓道邊一擱，“你沒有犯罪前科吧？”

葉小柯嘿嘿一樂，側(cè)身踢開門鎖，一本正經(jīng)地說：“有，只是音樂上的。

進(jìn)來吧，哥們兒，自來熟點好混口飯吃?！?br>
兩人進(jìn)門，屋里空間逼仄，一股奇異的混合氣味涌了上來，像是泡面的咸香混著松節(jié)油。

左邊摞著三摞畫框，沙發(fā)上半蓋著藍(lán)色油布，茶幾上歪七扭八擺著幾個干裂的陶杯。

另一角有個小音箱臥著，旁邊立著兩節(jié)槌鼓。

房間里一切都透露出“人才濟濟，環(huán)境一般”。

“我的，”葉小柯指指雜物，輕描淡寫，“放心，白天我就死守著兩平米不挪窩，晚**要畫畫我能彈著助興?！?br>
趙原只覺得氣氛突然有點像藝術(shù)家的窩，又像小品舞臺，忍不住笑起來，“以后誰要進(jìn)門，得先跟咱倆稱兄道弟。”

話音剛落，房門“砰砰”響兩聲。

外頭傳來嗓音尖銳的女聲：“開門，走合同流程！”

葉小柯一縮脖子，壓低嗓音，“房東女俠，看她心情定房租漲幅。”

趙原翻著白眼去開門，只見一位中年婦女，短發(fā)、皮大衣、柳葉眉，胯下一只橘貓。

她左手夾著厚合同，右手忙著掰貓爪，神情嚴(yán)肅。

“你們就是那倆藝術(shù)生？”

房東審視著兩人，“我明說，環(huán)境次，但不準(zhǔn)帶女人回家，也不許蹦迪敲鼓到半夜，對面那小**參加完高考，你們別給我惹事?！?br>
“阿姨，我彈民謠，混成樂隊也都是白天頭兒催命。”

葉小柯立馬補上一句，捧著合同討好，“我們倆煮面都排隊，保證安分守己?！?br>
“油畫得散味兒別熏樓道，”房東悠悠地瞥了趙原一眼，“去年有個畫貓的，一天掉毛十斤，差點讓我過敏哮喘?！?br>
趙原忍住笑，鄭重答應(yīng)：“阿姨您放心，有我在一天，貓都得安靜?！?br>
簽字那一刻，房東還不忘咬牙：“別把這地方畫成文藝圣地，鬧出明日之星，記得給我打折?！?br>
葉小柯在旁邊踢了踢趙原的鞋，悄悄比了個“范兒”，兩人差點忍不住笑出聲。

房東滿意點點頭，把貓撈起來，臨走還特意叮囑：“交房租后，把上周空調(diào)費補齊。

對了，小柯，上次彈琴走調(diào)，鄰居要投訴，收著點?！?br>
門剛關(guān)上，趙原像丟了三斤負(fù)擔(dān)，倒在沙發(fā)上，掀開油布，看見一個褪色的調(diào)色盤。

葉小柯湊過頭，“你真打算在這里起步？”

趙原眨眨眼，目光一掃破舊天花板，“老北京人家都說，窩里蹲能出頭鳥。

畫家也是鳥，只是掉毛多點?！?br>
葉小柯大笑，又遞來一包五塊錢的泡面，“哥們兒，藝術(shù)都是饑餓的。”

趙原接過，心想，這飯味、松節(jié)油味、貓毛、合租生活。

是真實，也是真正的入世。

他捏碎調(diào)料包，問葉小柯：“你覺得藝術(shù)和現(xiàn)實，距離多遠(yuǎn)？”

“就隔一堵墻。”

葉小柯把泡面丟進(jìn)鍋里，認(rèn)真說，“一邊是畫里藍(lán)天，一邊是家里發(fā)霉的墻皮?！?br>
鍋水燒騰，屋里霧氣冒起，一瞬間化作暖氣，照得倆人都像被世界溫柔地捧了一把。

即便這溫柔里夾著咸味和新租房的霉味。

夜色沉下來，五樓格子短褲依舊晃悠，樓下偶有電動車駛過鈴響。

趙原收好調(diào)色盤，把畫框擺正，在昏黃燈光下，心頭第一次升起一種奇異的歸屬感。

他望向葉小柯：“要不要合拍一幅？

你譜，我畫?！?br>
葉小柯笑瞇了眼，把吉他輕輕撥響。

木頭和絮語的聲音，成為古老城市夜里最平凡的伴奏。

趙原屏住呼吸，將畫布擱在膝頭，任由現(xiàn)實與夢想交錯流淌。

屋外風(fēng)聲細(xì)語，將屬于他們的畫事流光，悄然收進(jìn)最初的北京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