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數(shù)日，邵文淵都沉浸在一種難以言喻的緊繃之中。

**淵之死的陰影尚未散去，那日翰林院廊下疑似窺視的身影更如一根刺，扎在他的警覺神經(jīng)上。

他強迫自己按部就班，處理公務(wù)，查閱典籍，但心思卻無時無刻不縈繞在那張詭異的字條和縣志上那樁“不知所蹤”的馮姓通倭案上。

字條是唯一的物證，除了那不合常理的年號，墨跡本身是否也能提供線索？

他想起曾聽同僚提及，京城有些私家墨坊，會調(diào)制特殊配方的墨錠，添加香料或藥物，使其墨跡帶有不易察覺的獨特氣味或色澤，常用于密信或特定場合。

這個念頭一起，便再難按下。

這日散值后，他換了常服，懷揣著用干凈桑皮紙重新仔細包裹好的字條，走出了賃居的小院。

他沒有去那些聲名在外的老字號墨坊，那些地方人多眼雜，他一個翰林官前去詢問特殊墨跡，太過惹眼。

他憑著記憶，拐入城南一片商鋪林立的街區(qū)，這里匯聚著三教九流，各類手工作坊夾雜其中，或許能找到些線索。

時近黃昏，夕陽的余暉給喧囂的街市鍍上一層暖金色。

叫賣聲、車馬聲、交談聲混雜成一片充滿煙火氣的**音。

邵文淵穿行其間，目光掃過沿街的招牌，留意著與文墨相關(guān)的鋪面。

他詢問了幾家規(guī)模不大的墨鋪，拿出字條，只說是家傳舊物，想辨認墨料以便仿制，但掌柜們多是搖頭，言說墨跡被水浸過，氣息色澤皆己大變，難以分辨。

正當(dāng)他有些氣餒，在一處十字路口駐足時，一陣若有若無的、清雅中帶著一絲甜沁的異香隨風(fēng)飄來。

這香氣與他方才在墨鋪聞到的松煙桐油味截然不同，也非尋常脂粉香，倒像是某種名貴香料與花草混合的氣息。

他循著香氣望去，只見斜對面一間門面雅致的鋪子，黑漆匾額上提著三個秀逸的行書——“錦繡閣”。

看陳設(shè)，是一家繡莊。

他本欲轉(zhuǎn)身離開，目光卻無意間掃過“錦繡閣”臨窗的展柜，那里陳列著幾件繡品，其中一幅不大的絹帛屏風(fēng)上，繡的并非尋常花鳥，而是一幅墨蘭圖。

蘭葉挺拔舒展，墨色濃淡相宜，竟將水墨畫的韻味以針線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尤其是那蘭花的姿態(tài)，清冷孤傲，仿佛能嗅到空谷幽香。

更引他注意的是，那用作畫屏底襯的素絹，顏色質(zhì)地與他懷中那張字條的用紙，頗有幾分相似。

心中一動，邵文淵邁步走進了“錦繡閣”。

店內(nèi)陳設(shè)清雅，西壁懸掛著各式繡品，山水人物、亭臺樓閣，無不精工細作，光彩流動。

幾名女客正在輕聲挑選，伙計殷勤招待。

那獨特的香氣在店內(nèi)更為明顯，似乎是從內(nèi)間飄出。

“這位公子，可是要選繡品？”

一個溫和柔婉的聲音自身側(cè)響起。

邵文淵轉(zhuǎn)頭，見一女子立于不遠處。

她約莫二十上下年紀，身著月白綾衫配淺碧羅裙，身形窈窕，容顏清麗，并非絕艷，卻自有一股書卷清氣，眉眼間帶著江南水鄉(xiāng)的溫潤，但那雙眸子清澈沉靜，看人時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審度。

她手中正理著一束五彩絲線，動作嫻雅。

“哦，隨意看看。”

邵文淵定了定神，拱手道，“貴店的繡品果然別具一格，這幅墨蘭，氣韻生動，幾可亂真?！?br>
女子淺淺一笑，放下絲線，走了過來：“公子過獎了。

不過是些拙劣針線，聊以應(yīng)市罷了。

小女子馮玉蘿，是此間主人?！?br>
她語速平緩，吐字清晰，毫無尋常商賈的市儈氣。

“原來是馮掌柜?！?br>
邵文淵心中微訝，如此年輕女子獨自經(jīng)營這般規(guī)模的繡莊，己屬少見，更難得的是這份氣度。

“在下姓邵?！?br>
他略去官職，只報了姓氏。

“邵公子。”

馮玉蘿微微頷首，目光在那幅墨蘭上停留片刻，“公子似乎對這幅墨蘭格外留意？”

邵文淵順勢道：“確實。

不瞞馮掌柜，在下對書畫略有偏好，見此繡品能以針線仿筆墨神韻，實在驚嘆。

尤其是這墨色，濃淡枯潤，層次分明，不知用的是何種絲線染法？

竟能如此逼真?！?br>
馮玉蘿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隨即恢復(fù)平靜：“邵公子好眼力。

這墨色并非尋常染就，是用了特制的墨線。

以陳年松煙墨混合些許藥材、香料，熬制成汁，再精心浸染絲線，如此方能色澤沉靜，且久不褪色，甚至……帶有些許獨特氣息?！?br>
她說著，輕輕抬手，示意邵文淵可以近前細觀。

邵文淵走近那屏風(fēng)，果然，那墨蘭繡線散發(fā)出的，正是他之前在店外聞到的那股清雅甜沁異香的源頭，只是近處聞來，更為幽微含蓄。

他心中劇震，這香氣……雖然極其淡薄，且被水汽破壞大半，但他幾乎可以肯定，與他懷中字條上那殘留的、若有若無的墨跡氣息，同出一源！

他強壓住心頭的激動，狀若隨意地問道：“特制墨線？

此法倒是新奇。

不知馮掌柜這特制墨料，是出自京城哪家墨坊？

在下也想購置一些，用于書畫?！?br>
馮玉蘿聞言，輕輕搖頭，唇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悵然：“讓邵公子失望了。

這墨料的配方，乃是先父所傳，并非購自墨坊。

先父生前好制墨，尤喜在墨中添加些香料藥材，說是能增色留香，防蟲避蠹。

這‘錦繡閣’所用的特制墨線，皆是依古法自行調(diào)制，產(chǎn)量極少，只供**繡品使用，并不外售。”

先父所傳？

自行調(diào)制？

邵文淵的心沉了下去，線索似乎在這里又打了個結(jié)。

他不動聲色，繼續(xù)試探：“原來如此，是在下唐突了。

令尊定是位雅人。

不知令尊名諱是……？”

馮玉蘿的目光微微低垂，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平緩無波：“先父名諱上遠下清，并非什么知名人物，只是江南一普通文人，早己過世多年了?！?br>
她抬起眼，看向邵文淵，那清澈的眸子里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邵公子似乎對這墨料格外感興趣？”

邵文淵心中一凜，知道自己的追問可能己引起對方警覺，忙笑道：“讓馮掌柜見笑了。

實在是見獵心喜，覺得此法甚妙，若能推廣，于書畫、繡藝皆有益處。

既然乃是家傳秘方，在下不便強求。”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店內(nèi)其他繡品，轉(zhuǎn)移話題道：“馮掌柜這里的繡品，似乎多用素絹為底？”

“是，”馮玉蘿頷首，“上好素絹，質(zhì)地平滑，光澤內(nèi)蘊，最能襯托絲線色彩。

尤其適合仿制水墨畫作。”

“確實?！?br>
邵文淵點頭，心中卻想，那字條的用紙，質(zhì)地也與這素絹頗為接近，莫非也是來自江南？

甚至……與這“錦繡閣”有關(guān)？

他感覺眼前這位溫婉清麗的馮掌柜，身上似乎籠罩著一層迷霧。

她言談舉止不俗，應(yīng)對自如，但每當(dāng)問及墨料來源及其父時，那看似平靜的回答下，總像是藏著些什么。

是單純的商業(yè)機密和喪父之痛，還是另有隱情？

他又與馮玉蘿閑聊了幾句繡藝，稱贊了一番店中陳設(shè)，便借口時辰不早，告辭離去。

走出“錦繡閣”，街市華燈初上，那獨特的暗香似乎還縈繞在鼻端。

邵文淵回頭望了一眼那黑漆匾額，心中疑竇叢生。

**淵字條上的墨跡，竟與這家繡莊的特制墨線氣味同源？

是巧合，還是必然？

這位馮玉蘿掌柜，其父馮遠清，與縣志上那位“不知所蹤”的揚州富商馮遠，是否存在著某種聯(lián)系？

名字僅一字之差，是巧合嗎？

他原本以為墨跡是一條追查的明線，卻不料踏入了一家看似尋常的繡莊，遇見了一位不同尋常的女子，線索非但沒有清晰，反而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這“錦繡閣”中彌漫的，不僅是那獨特的暗香，更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引人探究的神秘氣息。

邵文淵知道，他必須再訪此地，只是下次，需得更謹慎，準備得更充分才行。

這京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混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