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陳望是在一陣極度的虛弱和饑餓感中醒來的。

窗外的天光剛透出魚肚白，灶間己有輕微的響動，是母親周氏己經(jīng)在忙碌了。

他掙扎著坐起身，感受著這具身體真實的狀況——比想象中還要糟糕，長期的營養(yǎng)不良加上昨日的驚嚇與心力交瘁，讓他頭暈眼花。

“望兒，你怎起來了？”

周氏端著一碗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稀粥進來，臉上帶著擔憂，“快躺下，粥好了。”

看著碗里寥寥可數(shù)的米粒，陳望心中暗嘆。

三百文，撐不了幾天。

他的“生計”計劃，必須立刻啟動。

“娘，我沒事?！?br>
他接過粥碗，幾口喝下，那點暖意暫時壓下了腹中的轟鳴。

“您今日便去找趙**和孫瘸子，按我們昨日說的辦?！?br>
周氏見他神色堅決，點了點頭，匆匆收拾了一下便出門了。

屋里只剩下陳望和妹妹晚晴。

“阿哥，你昨日問竹子，是要做甚呀？”

晚晴眨著大眼睛，好奇地問。

陳望笑了笑：“晚晴，帶阿哥去后山那片竹林看看，可好？”

“好！”

晚晴立刻雀躍起來，能幫到阿哥讓她非常開心。

后山的竹林不大，但生長得頗為茂盛，青翠欲滴。

陳望仔細審視著這些竹子，手指拂過竹節(jié)，感受著其質(zhì)地和韌性。

他要做的，并非什么復雜之物。

大朔文風鼎盛，讀書人是消費的主力之一。

他想到的是兩樣東西：鎮(zhèn)紙與臂擱。

這兩樣東西是書生案頭常備之物，**相對簡單，但若能在材質(zhì)和設(shè)計上花些心思，便能脫穎而出。

“晚晴，我們砍幾根老韌的竹子回去?！?br>
“嗯！”

兄妹二人合力，選了幾根粗細適中、竹節(jié)較長的老竹拖回家中。

接下來的半天，陳望便沉浸在他的“手工實驗”中。

他讓晚晴找來柴刀、小鋸和磨石。

憑借腦海中的知識和對工具的適應(yīng)，他小心翼翼地將竹子鋸成合適的長度，剖開，打磨掉毛刺。

他做的并非光素無紋的普通臂擱。

他選了一節(jié)竹片，用柴刀小心地在邊緣刻出連續(xù)的、錯落有致的菱形紋路，模仿古代玉器“谷紋”的簡化版。

又選了一節(jié)，利用竹節(jié)本身的弧度，打磨成一座微縮的“山形筆架”，雖粗糙，卻己見雛形。

“阿哥，你這個……真好看！”

晚晴看著那節(jié)刻了菱形紋路的竹片，眼睛發(fā)亮。

她從未見過有人把竹子弄得這么精巧。

陳望笑了笑，這只是初步嘗試。

他知道，真正的價值在于“附加值”。

“晚晴，你知道附近有什么野花野草，帶有香味嗎？

或者，娘那里有沒有存放什么干花、香料？”

晚晴歪著頭想了想：“后山有種香茅草，揉碎了很香！

還有，娘好像有一小包艾葉，說是驅(qū)蚊的。”

“好！

去采些香茅草，再把艾葉拿來。”

材料備齊，陳望開始了第二步。

他將干燥的艾葉和新鮮香茅草混合搗碎，加入一點點清水，調(diào)成糊狀。

然后，他將這草糊仔細地涂抹在己經(jīng)打磨成型的竹制臂擱和筆架內(nèi)部，尤其是竹肌紋理之中，再用微火慢慢烘烤，讓植物的香氣和色素慢慢沁入竹肌。

這是一個笨辦法，卻是他目前能想到的，賦予竹器“獨特香味”和“古樸色澤”的最快捷方式。

經(jīng)過小半天折騰，兩件帶著淡淡艾草與香茅混合清氣的竹器誕生了。

谷紋臂擱色澤溫潤，山形筆架雅致自然，雖遠不及名家之作，卻自有一股樸拙清新的野趣。

“成了?！?br>
陳望看著自己的作品，長長舒了口氣。

這只是驗證想法，要量產(chǎn)和銷售，還需要優(yōu)化流程。

傍晚時分，周氏回來了，臉上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又帶著新的憂慮。

“望兒，按你說的，趙**和孫瘸子都答應(yīng)了，提前支了今年三成的租子，按八成算，共得錢……八百文，還有幾十個雞蛋。”

周氏將一小串銅錢和一小籃雞蛋放在桌上，這幾乎是這個家近年來見過的最大一筆“巨款”了。

“他們……沒為難您吧？”

陳望問。

“那倒沒有。”

周氏搖頭，“趙**是個明白人，說主家仁義，他們心里有數(shù)。

只是……”她遲疑了一下，“回來的路上，我碰到陳福家的婆娘，她陰陽怪氣地說，看我們能得意幾時?！?br>
陳望眼神微冷，果然不會消停。

他拿起那串沉甸甸的銅錢，感受到的不僅是生存的保障，更是沉甸甸的責任。

“娘，晚晴，你們看這個?！?br>
他將那兩件竹器推到她們面前。

“這是……”周氏拿起那件山形筆架，觸手溫潤，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縈繞鼻尖，“這是你做的？”

“嗯。

我想試試，看能***這個換些錢?！?br>
周氏和晚晴都驚訝地看著陳望，仿佛不認識他了。

讀書人講究“君子遠庖廚”，更別提這等工匠之事了。

**子/阿哥做出來的東西，又確實透著雅致。

“可是……這能賣給誰呢？”

周氏說出了最關(guān)鍵的問題。

莊戶人家用不起這個，有錢人家又看不上這粗糙手藝。

陳望早己想好：“不去鄉(xiāng)下賣，去縣城?！?br>
“縣城？”

“對。

明日我便去一趟縣城。

一來，探探這竹器的行情；二來，”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睿智的光芒，“我們需知己知彼。

陳福敢如此囂張，背后定然有人。

我去縣城，也好打聽打聽風聲，看看他們下一步有什么動作?！?br>
他將那八百文錢分成兩份，將其中較多的一份推給周氏：“娘，這五百文您收好，是家里的嚼用。

這三百文，我?guī)タh城作為本錢和打探消息之用?！?br>
周氏看著兒子條理清晰的安排，心中雖仍忐忑，卻莫名安定了許多。

兒子真的不一樣了。

“你身子還沒好利索，一個人去縣城……娘，放心，我自有分寸?！?br>
第二天一早，陳望帶上三件精心打磨、熏制過的竹器（又趕制了一件簡單的刻字鎮(zhèn)紙），懷揣三百文錢，踏上了前往縣城的路。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長衫，雖破舊，卻漿洗得干凈，盡量維持著一個讀書人最后的體面。

清河縣城距村子有十幾里路，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販夫走卒叫賣聲不絕于耳，遠比陳望想象中要繁華。

他像一個真正的歷史學者，仔細觀察著這一切——建筑風格、行人衣飾、市井語言，貪婪地吸收著這個時代的真實氣息。

他沒有急著去擺攤，而是先去了縣城最熱鬧的市集，觀察那些賣文房西寶、工藝品攤子的價格和品類。

果然，大多都是些普通貨色，偶有雕工精細的，價格也非尋常書生能承受。

心中略有底后，他選了一個人流尚可的街角，將一塊干凈的布鋪在地上，將三件竹器小心翼翼地擺好。

他沒有像其他小販一樣吆喝，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靜地觀察著過往行人。

他知道，他賣的不是簡單的器物，而是一種“雅趣”和“獨特”。

目標客戶是那些有些閑錢、追求意趣的讀書人，或是附庸風雅的商人。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問津者寥寥。

有人拿起看看，又嫌做工不夠精細放下了。

陳望并不氣餒。

他知道，需要一點“營銷”。

這時，一個穿著綢緞長衫、腰間系著錦囊，看起來像是富家公子哥的年輕人，搖著折扇走了過來，目光在他攤位上掃過，停留在了那件“谷紋臂擱”上。

“咦？

這竹子，倒是有些別致。”

年輕人拿起臂擱，觸手便是一股清冽草木香，再看那刻工，樸拙自然，非尋常匠氣。

“兄臺好眼光?！?br>
陳望微微一笑，從容開口，“此竹取自山陰老竹，經(jīng)三伏三曬，又以古法熏香沁之。

這谷紋，取‘五谷豐登，文思泉涌’之意。

置于案頭，可助清思，可防蠹蟲?！?br>
他這番話，半文半白，那年輕人果然來了興趣：“哦？

還有這般講究？

多少錢？”

陳望伸出三根手指：“三百文?！?br>
“三百文？”

年輕人挑了挑眉，“倒是不便宜。

尋常竹臂擱，不過百文上下?！?br>
陳望不卑不亢：“金玉其外者眾，韻在其中者寡。

兄臺是識貨之人，當知此物貴在‘意趣’二字。”

年輕人把玩著臂擱，越看越覺得順眼，那香味也確實獨特。

他沉吟片刻，又指了指那山形筆架：“這個呢？”

“***十文?！?br>
“罷了，這兩件，我都要了?！?br>
年輕人似乎不缺這點錢，爽快地付了五百五十文，“你這書生，有點意思。

東西雖糙，心思卻巧?！?br>
開門紅！

握著沉甸甸的五百五十文錢，陳望心中一定。

知識，果然能變成財富。

他正準備收攤，再去打聽消息，目光無意中掃過街對面一家頗為氣派的綢緞莊——“蘇氏綢緞”。

只見門口似乎有些騷動，一個管事模樣的人正對著一個伙計厲聲呵斥：“……廢物！

連這點賬都算不清！

東家等著對總賬，若是耽誤了，你擔待得起嗎？！”

那伙計哭喪著臉：“王管事，不是算不清，是……是這幾日的流水賬目和存貨總是對不上，差了不止一處，小的……小的頭都算暈了……”賬目對不上？

陳望心中一動，歷史的細節(jié)再次浮現(xiàn)——大朔王朝商業(yè)會計己相當發(fā)達，但中小商家多用“草流”（流水賬），若記賬混亂或有人做手腳，極易出錯。

他看著那“蘇氏綢緞”的招牌，又想起昨日母親打聽到的，縣城里最大的布商正是姓蘇……一個念頭，在他心中悄然升起。

或許，這不僅僅是賣幾件竹器的小生意。

一個更大的，能夠讓他更快站穩(wěn)腳跟的機會，似乎正出現(xiàn)在眼前。

他沒有立刻上前，而是默默記下了這一幕，收拾好攤子，決定先找個茶攤，聽聽消息，再從長計議。

他的縣城之行，似乎比他預(yù)想的，要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