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嬌錯了……姨姨別不要嬌嬌……”病房里，嬌嬌死死攥著周蘭的衣服，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

她不是不想叫。

只是每次想張嘴，那個“媽媽”猙獰的臉和“再叫就把你扔了！”

的吼聲就會在腦子里炸開，讓她渾身一冷。

她很怕這個詞一說出來，眼前這個會給她糖、會抱她的姨姨，也會立刻變成可怕的樣子。

“沒事的嬌嬌，不管叫什么，你都是我的女兒?！?br>
周蘭**嬌嬌的毛茸茸的腦袋，埋進懷里。

嬌嬌像只找回巢穴的小動物，用力往那個溫暖的懷抱深處鉆。

姨姨真好，嬌嬌想一首跟姨姨在一起。

安靜的時候，周蘭斜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周身仿佛散發(fā)著墨一般的死氣。

程嬌嬌皺著小眉頭，小手緊緊揪著自己的小布娃娃。

小腦袋試圖從周蘭的嘆息和眼神里，拼湊出解決問題的辦法。

姨姨不開心，是因為生病。

病好了，姨姨就會笑。

就在嬌嬌絞盡腦汁想辦法時，程建軍的初戀——林倩來了。

林倩提著東西進來，身上穿著一套沒有一絲褶皺的的確良連衣裙，頭發(fā)認真地盤在一邊，與簡陋的病房格格不入。

嬌嬌腦海傳來手里娃娃輕微的嫌棄聲，“真討厭！

這個香噴噴的女人又來了！

她身上的味道假假的！”

林倩身上散發(fā)著墨一樣的黑氣，像好多只可怕的爪子，張牙舞爪地朝西周亂抓。

這個阿姨是壞蛋！

大壞蛋！

嬌嬌揪緊了手里的娃娃，神情警惕地盯住林倩。

“周蘭姐，我來看看你，你可得快些好起來。

建軍哥一個人帶著孩子，他廠里還那么忙，我看著都心疼?！?br>
林倩強忍著嫌棄坐下，**只貼著凳子的一個角。

她低頭，抬手擦了擦眼角并沒有的眼淚，“他以前多么陽光開朗的一個人呀，就這么幾年，白頭發(fā)都長出來了。

要是當(dāng)初我……哎，不提了。”

她隨手拿起旁邊的暖水瓶，用手掂了掂，“哎呀，這都沒熱水了。

建軍哥是男人，到底不如我們女人心細，以后有什么事你讓建軍哥跟我說就好，我也先熟悉熟悉家里，以后好接你的班不是?！?br>
嬌嬌看到，姨姨眼里最后一絲光亮也熄滅了，她麻木地轉(zhuǎn)頭看向窗外，整個人都變得透明。

當(dāng)年母親決絕的話又在耳邊回響，‘你非要嫁那個窮小子，以后有你哭的時候！

出了這個門，你就別再回來！

’ 如今，她竟真要連家都要守不住了。

林倩無視這些，嘴角輕微地勾了一下，眼里的得意掩飾不住。

她俯身低語：“姐，你別怪我說話首。

你這身子骨，以后怕是難了。

孩子們還小，總不能沒媽……以后，我也會好好對嬌嬌的?！?br>
她不情愿地捏了捏嬌嬌的臉。

衣服擦過嬌嬌的手指，泄露了主人的真實想法。

“小**，要不是建軍哥寶貝你，我才懶得跟你裝！

等她死了，我有的是手段把你丟掉?！?br>
嬌嬌嚇得一激靈，往周蘭的方向靠了靠，緊張地抓住病床上的扶手。

陳舊的木床發(fā)出蒼老憐憫的聲音，“這個女人真惡毒，算盤珠子都打我臉上了！”

“真是可憐的一家人，真得了血癌一家子就完了！”

“不過看她這個狀態(tài)，不像呀。

說不定是誤診，縣醫(yī)院設(shè)備簡陋，以前沒少出誤診的事，還得去城里的大醫(yī)院才靠譜?！?br>
嘰嘰咕咕說什么呢？

嬌嬌聽不懂，但她聽到了大醫(yī)院，大醫(yī)院一定是很厲害的醫(yī)院吧，肯定能把姨姨的病治好！

她完全忘了林倩的惡意，只想快點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姨姨。

巨大的興奮讓她無法靜止，小手死死扒住床沿，小**離開凳子，興奮地在原地蹦跳，頭上的小辮子也隨著她的動作一甩一甩。

嬌嬌的舉動引來林倩更深的嫌棄：莫名其妙，一點不如自己的女兒甜甜乖巧。

等林倩終于走了，嬌嬌踩上小凳子，踮起腳努力地貼近周蘭。

她小手指向窗外，激動地看著周蘭，“姨姨！

去城里，去城里姨姨就好了?！?br>
可是哪來的錢呢？

當(dāng)初為了嫁給程建軍，她幾乎和娘家斷絕關(guān)系，陪嫁微薄。

這些年來，程建軍那點工資不僅要顧他們的小家，還要上交公婆，家**本沒有積蓄。

她忽然格外想念母親，不知道隨哥哥搬去省城的父母，身子是否還硬朗，過得怎么樣？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她狠狠壓了下去。

是她先拋棄了那個家，如今又有什么資格，憑什么理由再去打擾他們？

周蘭眼淚像決堤的河水止也止不住，她本能地將臉轉(zhuǎn)向另一邊，等平復(fù)了才回過頭。

“傻嬌嬌，去了也沒用的，那都是白花錢?！?br>
她停頓了一下，“我們留著這些錢，給嬌嬌買肉吃，好不好？”

“不好……嬌嬌不吃肉，嬌嬌吃的很少很少。

要姨姨好起來！”

嬌嬌伸手輕輕擦掉周蘭臉上的淚水，小手并沒有多少肉，但很軟。

她自豪地補充，“嬌嬌存了很多零食，叔叔姨姨給的，嬌嬌都存起來了，可以吃很久！”

周蘭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將女兒拉進懷里。

剛撿回來時，她全身沒一塊好肉，餓得脫了相，全身只剩骨頭支著大大的腦袋。

即使再餓，她也不敢多吃，每次吃一點點就說自己吃飽了，把夾到她碗里的肉都夾到哥哥們碗里。

這一刻，周蘭的心像被**了一樣疼。

原來平時給她的零食她也不舍得吃，悄悄囤起來了，這孩子以前是受了多少苦，才會這么沒有安全感。

做完了檢查，母女倆手牽著手往家里走。

西沉的日頭為稻田鍍上金邊，空氣中飄著柴火飯獨有的香氣，小鎮(zhèn)忙碌而沉默。

路過村口的代銷店，周蘭給嬌嬌買了兩顆大白兔奶糖，一顆剝了放進她嘴里，一顆放在她的小兜兜里。

甜滋滋的味道在嘴里散開，嬌嬌開心的瞇起了眼，紅撲撲的臉蛋嬌憨可愛。

夜里，嬌嬌操心得睡不著覺，小團子一般在床上滾來滾去，最后整個人橫在了枕頭上。

她一只小手無意識地搭在周蘭的胳膊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著，肉乎乎的腳丫搭在程建軍的肩膀上。

黑暗中，她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吮著自己的大拇指，皺眉思索著。

她記得，以前姨姨看叔叔時，眼睛里有暖暖的光。

可自從林倩阿姨出現(xiàn)，那光就好像被吹滅了。

現(xiàn)在姨姨看到叔叔，眼神總是躲開。

叔叔下工回來，姨姨再也不笑著迎上去了，只是低著頭，手里的活好像永遠也做不完。

嬌嬌吮著手指，回想今天林倩阿姨在醫(yī)院說的奇怪話，和姨姨難過的表情拼在一起。

終于得出了一個結(jié)論：是林倩阿姨和那個叫“病”的壞東西，一起偷走了姨姨的笑臉和家里的溫暖。

她的小拳頭悄悄握緊。

她不知道具體該怎么做，但她知道，她必須把偷走姨姨笑容的壞東西趕跑！

機會很快來了，第二天程建軍下工回來，還未到家門口，嬌嬌就看見林倩追了上來。

林倩臉上泛著紅暈，幾縷碎發(fā)自然地散在臉側(cè)，眼波流轉(zhuǎn)，“建軍哥，這是廠里新發(fā)的水壺，你走的急，王主任讓我給你送來?！?br>
“我看周蘭姐的水壺都生銹了，你一個大男人也不細心，趕緊把這個新的換給她用吧?！?br>
幾句話把程建軍的疑問堵在了喉嚨里，他確實沒注意妻子的水壺，這幾日妻子被病痛折磨，連帶著對他都冷淡了，估計就是因為他太不細心了。

程建軍感激地看著林倩，伸手就要去接。

突然，一個小肉團子撞到了腿上。

嬌嬌仰著頭，小手胡亂地指向那只水壺，小臉憋得通紅，嘴里著急地重復(fù)：“不要！

叔叔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