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擦黑那會兒，門軸又“吱呀”響了一聲。

一個瞧著更瘦小的影子，拖著步子挪了進來。

是老大周俊。

他肩上扛著的那捆柴火，看著比他那小身板還要長出一大截。

十歲的半大小子，擱在別人家，正是貓嫌狗厭、成天在外頭野得不見影兒的年紀。

可周俊臉上，早就找不著那份孩子氣了，只剩下沉靜，靜得有點發(fā)木，像口枯了的老井。

他身上那件衣服，補丁疊著補丁，空蕩蕩地掛在那里，更顯得人像根細伶伶的蘆葦稈子。

小臉上混著泥印子和汗道子，嘴唇干得翹起了一圈白皮。

他悶不吭聲地把肩上的柴火卸下來，輕輕放在灶房角落里，動作又熟練又輕巧，生怕弄出點大動靜。

然后走到那口快見了底的水缸邊，拿起半個破瓢，舀了半瓢涼水，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就灌了下去。

喝水的時候，他特意側(cè)過身子，背對著炕這邊，好像不想讓娘和妹妹們看見自己這副渴極了的樣子。

陳晴眼尖地瞅見，他放下水瓢時，那雙本該肉乎乎的孩子手，指節(jié)顯得有點粗，手掌上橫著好些細小的口子，還有一層薄薄的、不該長在他這年紀的繭子。

砍柴，挑水……這些壓人的活兒，顯然己經(jīng)成了這個十歲娃每天甩不掉的擔子。

“哥，你回來啦！”

周蕓一見著哥哥，臉上才露出點真心的笑模樣，趕緊小跑過去，接過了他手里那把舊柴刀。

周俊只點了點頭，目光先就落到炕上的陳晴身上，見她睜著眼，眼神亮了一下，低低喊了聲：“娘。”

隨即又扭頭看向角落里沒了哭聲、但還是蔫蔫搭著腦袋的小妹周妤，眼神里帶著藏不住的擔心。

“小妤好些沒？”

他問周蕓，聲音壓得低低的。

“喝了點湯水，這會睡著了。”

周蕓也學著他，用氣聲回答。

周俊走到炕邊，不說話，就那么默默地看著陳晴。

那雙過于沉靜的眼睛里，盛滿了憂慮，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孩子對**依賴。

他伸出手，像妹妹之前那樣，用手背碰了碰陳晴的額頭，然后又俯下身，仔仔細細地把那床露出了棉絮的破被子邊角往里掖了掖，好像這樣就能把冷風擋住。

“娘，你好點沒？”

他聲音啞啞的，帶著點少年人變聲前特有的粗糲。

“嗯，好多了?！?br>
陳晴看著他，心里頭酸水首冒。

這就是原主記憶里那個懂事得讓人鼻子發(fā)酸的老大。

自打**沒了，這孩子就像一夜之間被抽走了魂兒里的那份天真，用這副還沒長開的瘦肩膀，硬是扛起了這個家的一角。

“你……吃了沒？”

陳晴問。

雖然心里跟明鏡似的，知道答案八成是“沒有”。

周俊搖了搖頭，隨即又像是怕娘擔心，趕緊補了一句：“我不餓。

下午在河邊……灌了不少水?！?br>
喝水頂餓。

陳晴的心像是又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她看得分明，周俊那起了一圈白皮的嘴唇，就是因為又渴又餓，缺吃少喝才成了這樣。

“哥，你看這是啥！”

周蕓這時卻像獻寶似的，從懷里小心掏出個小小的、還沾著點泥土的野雞蛋，壓低聲音，帶著點小得意，“我下午在那邊草窠里摸到的！

藏得可嚴實了，沒讓奶奶瞧見！”

周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可那亮光只閃了一瞬，立刻又警惕地瞟了眼窗外，聲音壓得更低：“藏好嘍。

等娘身子再好些，給娘補補。”

他一點沒想著自己，頭一個念頭就是留給病著的娘。

陳晴看著眼前這對兄妹，看著周俊那因過早擔起責任而顯得過分沉穩(wěn)的眼神，看著周蕓在那苦哈哈的日子里還沒被磨滅的潑辣和活泛勁兒，再聽著炕角小閨女睡夢中偶爾發(fā)出的一聲細弱抽噎……一股強烈的、想要護住他們、為他們撐起一片天的念頭，像石頭縫里硬鉆出來的草芽，在她那原本冰冷絕望的心底，拼命地頂了出來。

她不是孤零零一個人了。

她有西個孩子。

他們都眼巴巴地望著她，指望著她。

原主性子軟，能忍氣吞聲，可她陳晴，不是那樣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氣，鼓起點力氣，讓聲音聽著不那么虛浮：“小俊，蕓兒，你們過來?！?br>
倆孩子有點疑惑，但還是聽話地湊到了炕沿邊。

陳晴看著他們亮晶晶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特別清楚：“娘沒事了。

從今兒起，娘絕不會再叫你們空著肚子睡覺。

咱們……一塊兒想轍，總能活下去。”

周俊和周蕓都愣住了。

他們看著娘，雖然那張臉還是慘白慘白的，身子也還虛著，可那雙眼睛里，卻燒起了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光亮。

那不是從前娘那種忍著、受著、逆來順受的死氣沉沉，而是一種……下定了決心、帶著股豁出去勁頭的活氣。

周蕓先反應過來，用力地點了點頭，小手攥得緊緊的：“嗯！

娘，我們聽你的，一塊兒想轍！”

周俊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深深地望著**眼睛，那雙平日里靜得像潭死水的眸子里，好像有什么東西在一點點化開，松動，然后，他也重重地、鄭重地點了一下頭。

這一刻，在這間又破又冷、氣味難聞的土屋子里，一種看不見卻掙不斷的牽絆，在母子幾個中間，悄悄地重新系緊，牢牢地打了個結(jié)。

活下去。

不光要喘氣，還得帶著她的孩子們，活出個人樣來。

陳晴心里明白，這頭一腳，就得從這要人命的“餓”字上，硬生生踹開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