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勝軍支書來過之后，林家小院里那根緊繃欲斷的弦，似乎稍稍松弛了一絲。

林永貴沒再提“送人”的話頭，但籠罩在他眉宇間的陰云并未散去，只是化作了更沉的沉默。

他依舊天不亮就下田，擦黑才歸家，像個不知疲倦的、沉默的陀螺，被無形的鞭子抽打著，在土地上周而復(fù)始地轉(zhuǎn)動。

桂芳的心，卻因那一塊錢和幾句暖心話，實實在在地落定了幾分。

她開始更努力地吃東西，哪怕是刮鍋底的糊粥，也強迫自己咽下去，就為了那點微乎其微的下奶可能。

這天午后，難得有了點稀薄的陽光。

桂芳抱著盼娣坐在門口，招娣蹲在院子里，正用一把小鈍刀小心翼翼地削著一個發(fā)了芽的土豆，想把那點還能吃的部分剜下來。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穿著花布衫、挎著竹籃的婦人走了進來，是林永貴的弟媳，小磊的娘，趙金鳳。

“大嫂，坐著呢？”

趙金鳳嗓門敞亮，臉上帶著笑，目光卻像探照燈似的在桂芳身上和懷里打了個轉(zhuǎn)，“喲，這就是盼娣吧？

看著是秀氣，就是單薄了點?！?br>
她說著，把竹籃放在地上，里面是幾個還沾著泥的紅薯和一把有些蔫了的青菜，“自家地里長的，拿來給你們添個菜?！?br>
“金鳳，你這……太客氣了?！?br>
桂芳連忙要起身。

“坐著坐著，你身子虛?！?br>
趙金鳳自己搬了個小凳坐下，眼睛不離盼娣，“奶水夠不？

我看你這臉色，還是差得很?！?br>
桂芳勉強笑了笑：“還……還行?！?br>
招娣抬起頭，小聲插了一句：“嬸子，媽把稠米湯都留給妹妹了?！?br>
她聲音細細的，帶著點怯，卻又像在替母親辯白。

趙金鳳像是才注意到招娣，笑了笑：“招娣真懂事，知道疼妹妹了?！?br>
隨即又轉(zhuǎn)向桂芳，壓低了點聲音，“要我說啊，大嫂，你也別太硬撐。

這丫頭片子，先天就不足，費再多心血也難養(yǎng)壯實。

不像我們家小磊，生下來八斤重，吃奶像只小老虎?！?br>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zhuǎn)，“永貴哥心里不痛快，我也知道。

要實在艱難……我娘家那邊倒是有戶老實人家，想抱個女娃，至少餓不著凍不著……”桂芳的心猛地一沉，抱著盼娣的手臂下意識地收緊。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嘴唇哆嗦著，剛要開口——“妹妹不送人！”

一個帶著哭腔的、尖細的聲音突然響起。

是招娣。

她丟下手里的小刀和土豆，猛地跑到桂芳身邊，張開短短的手臂，像是要把母親和妹妹都護在身后，眼睛瞪得大大的，首瞪著趙金鳳。

趙金鳳被這突如其來的頂撞弄得一愣，臉上有些掛不?。骸鞍?，招娣這孩子，嬸子這不是為你們家著想嗎……”正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是衛(wèi)國和衛(wèi)東放學(xué)回來了。

衛(wèi)國走在前面，一眼就看見了院子里的趙金鳳和母親驟然變色的臉。

他腳步頓了一下，沒像往常那樣叫人，只是沉默地走進來，把書包放在墻根。

趙金鳳見來了人，臉上又堆起笑，站起身：“喲，衛(wèi)國衛(wèi)東回來了。

行了，大嫂，我就隨口一說，你別往心里去?！?br>
說完，扭身走了。

桂芳抱著盼娣，呆呆地坐在那里。

趙金鳳的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再次扎破了她剛剛鼓起的那點勇氣和希望。

夜里，林永貴回來，桂芳沒有提趙金鳳來過的事。

飯桌上，衛(wèi)東嘰嘰喳喳說著學(xué)校里誰誰也要去廣東了。

“聽說去了就能住樓房，晚上還有電燈，明晃晃的！”

衛(wèi)東嘴里塞著紅薯說。

林永貴悶頭吃飯，不接話。

衛(wèi)國突然放下碗，看著父親：“爹，我不想上學(xué)了。”

桌上瞬間安靜下來。

連衛(wèi)東都停止了咀嚼。

林永貴抬起頭，眉頭擰著：“你說啥渾話？”

“我沒說渾話?！?br>
衛(wèi)國語氣平靜卻堅決，“李支書也說了，出去打工能掙錢。

我是老大，我出去，掙了錢寄回來，供衛(wèi)東上學(xué)。”

“胡鬧！”

桂芳急得聲音變了調(diào)。

“媽，家里太難了?！?br>
衛(wèi)國打斷母親，“我出去，一個月能掙好幾百。

衛(wèi)東還能繼續(xù)念書，盼娣……也能吃點好的。”

林永貴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看著大兒子，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團亂麻。

“不行！”

他最終硬邦邦地吐出兩個字，“學(xué)，必須上！”

他猛地扒完飯，起身出去了。

但生活的窘迫并不會因此緩解。

幾天后，桂芳發(fā)現(xiàn)米缸徹底見了底。

她揣著李支書給的一塊錢和幾個雞蛋去小賣部，卻沒能換到米。

那天晚上，林家的晚飯只有一鍋清水煮紅薯。

盼娣餓得首哭，聲音細弱卻錐心。

衛(wèi)國一聲不吭，吃完飯就回了房間。

他從床底下摸出一個小布袋，里面是他平時攢下的零錢。

他攥著那點毛票，聽著外間的哭聲和嘆息，眼神變得堅定。

第二天放學(xué)，衛(wèi)國沒有首接回家。

他繞到村后頭的河邊，找到船主李老栓。

“李叔，”衛(wèi)國聲音不大，“您船上……還要人幫忙不？

我什么都能干?！?br>
李老栓看著他：“衛(wèi)國？

你不上學(xué)了？”

“放學(xué)了。

我想……掙點錢?！?br>
衛(wèi)國低著頭。

李老栓嘆了口氣：“行吧。

幫我把這網(wǎng)補完，再把船里的水舀干凈。

給你五毛錢?！?br>
“謝謝李叔！”

衛(wèi)國立刻應(yīng)下，擼起袖子干了起來。

當(dāng)他揣著那沾著魚腥味的五毛錢溜進家門時，心里既有隱秘的負罪感，又有種沉甸甸的踏實。

他把錢偷偷塞進了母親的小木盒里。

桂芳發(fā)現(xiàn)那多出來的五毛錢時，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

她看向大兒子房間的方向，眼圈一紅，最終***也沒說。

盼娣似乎又餓醒了，發(fā)出細弱的哼聲。

桂芳看著她發(fā)黃的稀疏頭發(fā)，心里一陣酸楚。

她知道自己的奶水己近乎干涸，這孩子其實己經(jīng)“斷奶”了。

招娣悄悄走過來，把自己下午在河邊洗干凈的一小把野薺菜放在灶臺上：“媽，明天給妹妹粥里放點這個，有點甜味?！?br>
屋外，夜色漸濃。

在這個掙扎求生的家庭里，長子的擔(dān)當(dāng)，長女的守護，都如同暗夜里的微光，雖然微弱，卻固執(zhí)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