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被遠遠拋在身后，空氣中混雜著咸腥海風與金屬敲擊聲。

腳下的路從堅硬的青石板，變成了被車輪反復碾壓、與泥土和碎石混雜的商道，最終萎縮為一條幾乎被蔓草淹沒的“小商道”。

寂靜，取代了港口的喧囂，只有風穿過古老樹冠的沙沙聲，以及一行人深淺不一的腳步聲。

巨石商會的管事，一個名叫哈羅德，身材矮壯、手指關(guān)節(jié)粗大的中年人，第三次忍不住回頭，目光小心翼翼地掠過跟在隊伍末尾的兩人。

溫德爾和林真·梅塔特林。

五枚金菲爾，在斯卡莫林這種地方招募一個熟悉老商道的向?qū)Ъ孀o衛(wèi)，哈羅德本以為最多能雇到個經(jīng)驗豐富的老傭兵，或是幾個結(jié)伴討生活的落魄冒險者。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筆“小錢”會招來這樣兩位。

溫德爾大部分時間都很沉默，還有些懶散。

但他衣領的繡紋，讓哈羅德心頭首跳——那是至高塔的制式，只有那些**最頂尖法師的聚集地。

而另一個，銀白頭發(fā)，尖長耳朵，言行舉止跳脫隨意，腰間叮當作響的不是武器，而是大大小小的藥瓶，臉上**鼻梁的星紋—一個十分罕見的星精靈。

五枚金菲爾？

哈羅德覺得這筆交易自己走了天大的運“我說，‘大畫家’，”林真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揶揄著，步伐輕快得像是在林間漫步，“那位哈羅德先生看我們的眼神，活像看到了兩只穿著衣服在走路的金菲爾。”

溫德爾的目光從道路旁一株散發(fā)著微光的蕨類植物上收回，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他只是在計算，用五枚金菲爾同時雇傭一個至高塔法師和一個星精靈，這筆生意的利潤率是不是己經(jīng)突破了至高塔的高度?！?br>
“我猜他更擔心我們是騙子”林真腳尖踢開一塊小石子，石子滾入草叢，驚起幾只發(fā)著微光的小蟲，“說真的，溫德爾，你那張皺巴巴的紙條，確定不是哪個醉漢的涂鴉？

我們可別是跟著一隊***商人去送死?！?br>
“商會的標識是真的，路線的描述也和我知道的老商道對得上?！?br>
溫德爾語氣平靜，“至于其他……死神不會在你有準備的時候找上門，記得嗎？”

“但愿你的‘準備’里包括了對付霧妖、林梟獸，或者更糟的東西?！?br>
林真撇撇嘴，隨即又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有趣的東西，蹦跳著湊到路邊，從一棵老樹的虬根下小心翼翼地采下一株開著藍色小花的植物，熟練地放入腰側(cè)一個皮質(zhì)口袋里。

“嘿，是夜露蘭，品質(zhì)不錯。

這趟路還有意外收獲?！?br>
商隊的規(guī)模不大，除了管事哈羅德，還有三名護衛(wèi)，兩個伙計，以及一輛滿載著布匹、金屬工具和一些斯卡莫林特產(chǎn)香料的騾車。

護衛(wèi)們顯然也對兩位新加入的“高手”充滿好奇與戒備，目光時不時掃過來，尤其是在林真擺弄那些瓶瓶罐罐，或者溫德爾對著某片扭曲的樹影微微出神的時候。

隨著深入萊特森林，光線變得晦暗而斑駁。

參天古木的樹冠交織成一片幾乎不透光的穹頂，只有些許光束如同利劍般刺下，在布滿苔蘚和落葉的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織的圖案。

空氣愈發(fā)潮濕悶熱，各種奇怪的聲響從森林深處傳來，有時是窸窸窣窣的爬行聲，有時是遙遠的、無法辨明的啼叫。

溫德爾又變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拂過背包的皮革表面，眼神偶爾會失去焦點，仿佛在傾聽某種來自遙遠地方的聲音，或者說，來自夢境。

那個少女的身影，如同水底的倒影，在他思緒的邊緣搖曳，模糊卻又揮之不去。

他試圖抓住那模糊的輪廓，將其與畫紙上失敗的線條對應起來，結(jié)果卻只是讓內(nèi)心的煩躁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

“你對小**的思念好像己經(jīng)突破天際了？”

林真不知何時放慢了腳步，與他并肩而行，聲音戲謔“現(xiàn)在連白天你都會和她＂夢＂里相會”溫德爾沉默了一下，沒有否認：“……只是些碎片?！?br>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至高塔的法師精神力異于常人，做點清晰的夢不奇怪?！?br>
林真聳聳肩，“但把夢當成現(xiàn)實……那不是普通的夢”溫德爾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固執(zhí)，“她絕對存在。

我能感覺到。”

“存在于你的腦子里?！?br>
林真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也許只是你某本書上看過的畫像，或者哪個傳說故事的片段，在你那過度發(fā)達的大腦里混合發(fā)酵了?！?br>
溫德爾沒有再爭辯。

他知道無法說服林真，就像林真也無法理解他那種近乎本能的確信。

不過有些東西，本就無法用邏輯和常理來解釋，夢中的少女、離開至高塔的決絕、以及與這個看似不著調(diào)的星精靈之間莫名的友誼。

傍晚時分，商隊在一條清澈的溪流旁扎營。

護衛(wèi)們熟練地清理出一片空地，點燃篝火，伙計們則忙著喂牲口、準備食物。

哈羅德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來，客氣地詢問：“兩位，關(guān)于今晚的守夜……我來守前半夜?！?br>
林**動接過話頭，他正將幾種剛采集的草藥在一個小石臼里碾磨，發(fā)出淡淡的辛辣氣味，“我的耳朵比你們的哨子好用?！?br>
他指了指自己尖長的耳朵，又指了指溫德爾，“至于他，讓他好好睡覺吧，我們的法師大人需要充足的休息，才能在夢里繼續(xù)他的藝術(shù)創(chuàng)作?！?br>
溫德爾懶得反駁，自顧自地找了個遠離篝火的樹根坐下，閉眼凝神。

夜色漸濃，森林并未完全沉睡。

篝火噼啪作響，映照著圍坐的人們臉上跳動的陰影。

林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將一些研磨好的粉末撒在營地周圍，形成一道若有若無的氣味屏障。

護衛(wèi)和伙計時不時帶著探究的眼神盯著林真“驅(qū)蟲的，順便讓一些小東西不敢靠近。”

他輕描淡寫地解釋。

哈羅德和護衛(wèi)們見狀，眼神中的敬畏又多了幾分。

溫德爾靠著樹干閉目養(yǎng)神。

白日的嘈雜退去，森林的夜聲如同潮水般涌來。

他能聽到溪水潺潺，聽到夜行動物在遠處活動，聽到風吹過不同種類樹葉發(fā)出的細微差異的聲響。

在這些聲音之下，似乎還有別的……一種極其微弱的、如同蛛網(wǎng)震顫般的嗡鳴。

這感覺轉(zhuǎn)瞬即逝，當他凝神去捕捉時，又消失無蹤。

林真坐在一塊稍高的巖石上，身影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只有那雙明亮透徹的異色眼眸，在黑暗中偶爾閃過一絲微光，掃視著周圍的動靜。

他的姿態(tài)看似放松，但每一根神經(jīng)都如同繃緊的弓弦。

后半夜，溫德爾接替了林真。

守夜是枯燥的，時間在星辰緩慢的移動中流逝。

篝火漸漸微弱，需要不時添加柴火。

森林的黑暗濃重得如同實質(zhì)，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和聲音。

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溫德爾正在撥弄篝火的手突然頓住了。

就在營地左側(cè)，大約五十步外的一片灌木叢后方不是霧妖，霧妖的氣息更潮濕粘稠。

也不是常見的林梟獸。

溫德爾沒有發(fā)出警報，甚至沒有抬頭。

他的手指看似無意地在膝蓋上空虛握，幾個極其微小的符文一閃而逝，如同螢火。

他調(diào)動起一絲魔力，并非準備攻擊，而是如同牢籠一般，精準地觸碰了邊緣。

“嗡——”一聲低沉的、仿佛首接作用于靈魂的嘶鳴驟然響起！

“來活了”溫德爾將眾人叫醒營地瞬間炸開鍋。

護衛(wèi)們抓起武器，伙計們驚慌地躲到車后，哈羅德臉色煞白地握緊了一柄短劍。

那陰影生物發(fā)出一聲更加刺耳的尖嘯，分化出一道黑線，首撲最近的一名護衛(wèi)！

速度奇快無比！

就在這時——“啪嚓！”

一個煉金藥瓶精準命中那道黑影的“軀體”，瓶中的藥液驟然爆發(fā)出一團柔和的、卻帶著凈化力量的光芒。

“嘶——呀?。。　?br>
陰影生物發(fā)出痛苦的哀嚎，沖勢頓止，身體在光芒中劇烈扭曲、蒸發(fā)，散發(fā)出更濃烈的惡臭。

“游幽，這可是個好材料！”

林真盯著游幽兩眼放光似是感受到了林真拿打量物品的眼神，游幽憤怒著發(fā)出酸澀的鳴叫溫德爾沒有起身，只是伸出右手，五指虛張，對著游幽沒有咒文吟唱，沒有炫目的光芒。

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弦被撥動了一下。

下一刻，游幽周圍的空氣猛地向內(nèi)坍縮，發(fā)出一聲沉悶的爆鳴！

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大手將它狠狠攥??！

“噗！”

如同一個充滿穢物的水囊被捏爆，那只游幽連慘叫都沒能再發(fā)出，瞬間被那股強大的、精準的壓縮力量碾碎、湮滅，空地上只留下了一小塊黑色的半流體，是游幽的“大腦”整個營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從游幽出現(xiàn)，到將其徹底抹除，整個過程不過短短三西次呼吸的時間。

快得讓那些拔出兵刃的護衛(wèi)們還沒來得及做出有效的反應。

哈羅德張大了嘴，看著溫德爾，又看看林真，額頭冷汗涔涔。

他現(xiàn)在無比確信，自己用五枚金菲爾雇來的，是兩頭不折不扣的怪物。

同時也感到一陣后怕，如果沒有這兩人，剛才那一下，至少會有一名護衛(wèi)非死即傷。

林真將游幽大腦裝進煉金瓶，走回溫德爾身邊，看了看那片只剩下一點灰燼的空地，挑了挑眉“嘖，‘重壓’？

至高塔的法師現(xiàn)在都這么暴力首接嗎？

我還想要個全尸的說”溫德爾重新坐回樹根，拍了拍癱軟在地的哈羅德安慰著“放輕松，游幽雖然罕見，但也算是森林的***，應該是香料吸引了他”哈羅德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連連點頭，退到篝火旁，緊緊挨著護衛(wèi)，再也不敢獨自待在陰影里。

道路愈發(fā)難行，盤根錯節(jié)的樹根和濕滑的苔蘚大大延緩了隊伍的速度。

中午時分，他們抵達了一處地圖上標注的小型遺跡——幾座半坍塌的石質(zhì)建筑，被厚厚的藤蔓和寄生植物覆蓋，只能勉強看出昔日的輪廓。

這里曾是古代商隊的一個補給點。

按照原計劃，商隊會在這里稍作休整。

護衛(wèi)們分散開，謹慎地檢查著遺跡的殘垣斷壁。

一名護衛(wèi)用長劍撥開一叢茂密的藤蔓，突然發(fā)出一聲低呼。

“管事！

您來看這個！”

眾人圍攏過去。

只見在那藤蔓掩蓋下的石壁上，刻著一個新鮮的標記——一只耳朵哈羅德湊近看了看，一臉茫然林真蹲下身，用手指抹過刻痕，放在鼻尖嗅了嗅，眉頭皺起：“人為的”他看向溫德爾，“認得嗎？”

溫德爾凝視著那個符號，腦海中快速閃過在至高塔卷宗閣閱讀過的無數(shù)象征符號、禁忌標記和異教圖騰。

這個符號他有些模糊的印象。

“是耳語”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這里被他們標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