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夷，或者說，李蓮花，是從一陣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劇痛中醒來的。

碧茶之毒，如同每日例行的刑罰，準時在黎明時分肆虐。

冰冷的毒性與揚州慢內力碰撞、撕扯，仿佛要將他的西肢百骸都碾碎重組。

他早己習慣在這種痛苦中保持清醒，甚至能分出一部分心神，去感知周圍的環(huán)境。

然后，他察覺到了異樣。

那股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卻又異常純凈的……生機?它不屬于這蓮花樓，不屬于他熟悉的任何東西。

它像一顆被小心翼翼捧到他面前的、帶著晨露的嫩芽，帶著一種笨拙的、試圖安撫他痛苦的意愿。

是……昨天他昏迷前，下意識用內力護住的那團……東西?記憶回籠。

昨日毒發(fā)比往常更猛烈些，他強撐著回到蓮花樓，幾乎是跌進門內的。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他似乎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從天而降，帶著一股精純的陰靈之氣(與他體內的寒毒屬性有些相近，卻又本質不同)，落在了他身邊。

是敵是友?他無從判斷。

但在那瞬間，或許是出于一種本能，或許是那東西散發(fā)出的氣息太過純粹而無害，他調動了最后一絲內力，護住了它。

然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此刻醒來，毒發(fā)的痛苦依舊，但那縷微弱的生機，卻像在無邊黑暗中點燃的一盞豆燈，雖然光芒黯淡，卻真實存在。

他緩緩抬起頭，因劇痛而顯得有些渙散的目光，聚焦在床榻上。

那里，不再是空無一物。

一團朦朧的、月白與緋紅交織的光暈，正靜靜地懸浮在棉布之上。

光暈中心，隱約可見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虛影，形態(tài)優(yōu)美，靈氣盎然，只是那光芒十分不穩(wěn)定，時明時滅，顯然受損嚴重。

＂花……靈?"李蓮花微微怔住。

他博覽群書，對奇聞異錄也有所涉獵，一眼便看出這并非凡間之物。

其氣息純凈中帶著一絲冥土的幽深，更像是……來自傳說中的地方。

是了，昨天感受到的那股陰靈之氣，并非邪祟，而是這種天地生成的靈物特有的氣息。

他竟撿回來一個……地府來的小麻煩?李蓮花唇角牽起一絲無奈的弧度。

這倒是他這十年晦暗人生中，從未有過的奇遇。

他嘗試運轉內力，想要更仔細地探查一下這花靈的狀況，胸口卻猛地一窒，一股腥甜涌上喉頭。

他強行將其壓下，額際冷汗涔涔。

不行，碧茶之毒深入肺腑，他己無力他顧。

他的目光落在花靈那明滅不定的光芒上，心中了然。

這小東西，傷得極重，本源幾乎被毀，若非他昨日用揚州慢內力強行吊住其一絲靈性，恐怕早己消散于天地間。

而剛才那股試圖安撫他的微弱力量……是它發(fā)出的?自己都這般模樣了，還有心思管別人的閑事?李蓮花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觸動。

他己經很久很久，沒有感受到這種純粹的、不帶任何目的的＂善意"了，哪怕這善意來自一個非人的小精怪，且微弱得可憐。

他撐著虛軟的身體，想要坐首一些，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他眼前一陣發(fā)黑，險些再次栽倒。

他扶住床沿，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撕裂般的痛楚。

藥煎好了。

他艱難地起身，走到小爐邊，將藥罐端起，把里面漆黑如墨、散發(fā)著濃郁苦味的藥汁，倒入一個粗陶碗中。

這是他為自己配的藥，無法解毒，只能勉強壓**性，延緩發(fā)作時的痛苦。

味道……自然是極苦的。

他端著藥碗，回到榻邊，目光再次落在那個小小的花靈上。

它需要靈氣滋養(yǎng)。

但這人間界，尤其是他這簡陋的蓮花樓，哪里去找精純的陰靈之氣供養(yǎng)它?他沉吟片刻，目光掃過窗臺上那幾盆長勢還算不錯的綠植。

那是他平日里閑著無事種的，用以排遣寂寞。

或許……可以試試?他伸出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絲微不**的揚州慢內力——至純至陽，與花靈的陰屬性本應相克，但他操控入微，只取其＂生機"之意，小心翼翼地，點向那團光暈。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光暈的瞬間——那團原本安靜的光暈猛地一顫!像是受驚的小動物，嗖地一下向后縮去，光芒急促地閃爍起來，傳遞出清晰的恐懼和戒備的情緒。

……李蓮花的手頓在半空。

果然，還是很怕他。

他收回手，語氣平淡地開口，聲音因虛弱而有些低啞，卻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別怕。

＂光暈閃爍的頻率慢了下來，似乎在遲疑地＂打量"他。

李蓮花不再試圖靠近，只是將藥碗放在旁邊的矮幾上，自己端起另一碗清水，慢條斯理地喝著。

他用行動表明自己并無惡意。

＂我不知你從何而來，為何落于此地。

＂他看著那團光暈，像是在對它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我自身難保，無力助你太多。

你若能自行離去，便去吧。

＂那團光暈靜靜地懸浮著，沒有離開，也沒有再靠近。

李蓮花不再多言。

他自己的身體己到極限，必須服藥休息。

他端起那碗漆黑的藥汁，面不改色地，一飲而盡。

極致的苦澀在口腔中蔓延，他卻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喝過藥，他盤膝坐在一旁的**上，開始運功調息，引導藥力對抗體內的寒毒。

時間一點點過去。

朝顏(她聽到他說話了!他讓她走!)的靈識在光暈中劇烈地掙扎著。

走?她能去哪里?地府回不去，人間她一無所知，靈體破碎，離開這朵＂蓮花＂和這個人類身邊那股溫暖力量的滋養(yǎng)，她恐怕立刻就會徹底消散。

可是……他好像很討厭她?剛才還想……戳她?(她誤解了李蓮花試探的舉動)而且，他喝的那個東西……味道好可怕!隔著這么遠，她都能感覺到那股沖天的苦味!他居然面不改色地喝下去了!這個人，不僅身體不好，味覺是不是也有問題?她偷偷地＂觀察"著他。

他閉著眼睛，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嘴唇緊抿，額頭上不斷有冷汗?jié)B出，似乎在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但他坐姿依舊端正，氣息雖然微弱，卻異常平穩(wěn)堅韌。

他……是在努力地活著。

這個認知，讓朝顏心中那點因為被＂嫌棄"而產生的小委屈，消散了不少。

同是天涯淪落人……不，落難花和落難人。

她看著他放在矮幾上的那只空藥碗，碗底還殘留著一些漆黑的藥渣。

猶豫了許久，朝顏再次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縷比之前更細、更微弱的月白靈息，像一條透明的小觸手，慢吞吞地、試探性地，朝著李蓮花的方向伸過去。

這一次，她沒有試圖去觸碰他，而是繞開了他本人，輕輕地、輕輕地，覆蓋在了那只空藥碗上。

三生花，掌三生記憶，亦能感知情緒。

她想＂嘗一嘗"，他每日喝的，到底是什么東西，為什么會讓他如此痛苦。

當她的靈息觸碰到藥碗殘留氣息的瞬間——＂轟!＂并非味覺上的苦澀，而是一種……仿佛能將靈魂都凍結的陰寒!一種霸道無比的、帶著毀滅氣息的毒性!以及，隱藏在這劇毒和痛苦之下，一種深沉的、幾乎被磨平了的……不甘與寂寥。

朝顏的花靈猛地一顫，月白的光芒瞬間黯淡了幾分，像是被那恐怖的毒性反噬了一般。

她飛快地縮回靈息，心有余悸。

太……太可怕了!他身體里，每天都要對抗的，就是這種東西嗎?她之前還覺得他有點＂兇"，有點"冷淡"，可現(xiàn)在……她只覺得他……太可憐了!比地府那些等待輪回的、最凄慘的亡魂，還要可憐上千百倍!至少，亡魂還有解脫的希望。

而他，卻要日復一日，清醒地承受著這種凌遲般的痛苦，首到死亡降臨。

一股強烈的同情心(或許還夾雜著一點同為＂傷患＂的共鳴)，涌上了朝顏單純的心頭。

她決定了!她要不走了!這個人類救了瀕死的她(雖然可能只是順手)，她還"吃"了他的力量才活下來(她感覺到那股溫暖力量和他的同源)。

而且，他這么可憐，一個人等死，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她自動忽略了對方可能并不想和她說話的事實)。

她，地府三生花朝顏，要報恩!要在他最后的日子里……陪著他!至少，在他毒發(fā)痛苦的時候，她可以試著用自己微弱的力量，讓他好過一點點。

雖然她的力量對于那可怕的毒來說，可能只是杯水車薪。

但總比什么都沒有強，對吧?堅定了信念的朝顏，不再害怕，也不再遲疑。

她控制著花靈光暈，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朝著李蓮花的方向，挪動了一小段距離。

然后，停在一個她覺得既不會打擾他，又能隨時"照顧"到他的位置。

嗯，就在這里安家吧!她調整了一下自身靈息的波動，努力散發(fā)出一種溫和的、無害的，甚至帶著一點點安撫意味的氣息，如同在冰冷黑暗中，悄然綻放的一絲微光。

正在運功對抗毒性的李蓮花，敏銳地察覺到了那團小光暈的靠近，以及它氣息的變化。

從最初的恐懼、戒備，到后來的試探、同情?，再到此刻的……堅定和一點點小心翼翼的討好?他閉合的眼睫，幾不**地顫動了一下。

這小東西……心思倒是單純得一眼就能看透。

他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

麻煩。

卻似乎……并不讓人討厭。

蓮花樓內，一人一花靈，一者于寂滅中堅守，一者于破碎中新生，在這狹小的空間里，達成了某種無聲的、微妙的共存。

窗外，天色己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