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zhèn)國公府的馬車在御街上疾馳，車輪碾過青石板，發(fā)出沉悶的隆隆聲響，一如顧長淵此刻的心境。

車廂內，他端坐著，背脊挺得筆首，指尖卻無意識地在膝頭蜷緊。

帝王暈厥，非同小可，這京城的天，只怕真要變了。

坐在他對面的鎮(zhèn)國公顧霆，面容沉毅，目光如電，正閉目養(yǎng)神，唯有微微蹙起的眉頭泄露出一絲凝重。

“父親，”顧長淵終是開口，聲音在狹小的空間里顯得格外清晰，“陛下龍體……”顧霆緩緩睜開眼，眸中銳光一閃而逝：“太醫(yī)署正在全力診治。

記住，入宮后，多看，多聽，少言。”

“是?！?br>
顧長淵垂眸應下。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驗過腰牌，父子二人隨著引路內侍，穿過一道道朱紅宮門，走向那權力漩渦的中心——紫宸殿。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壓抑，連步履匆匆的宮人都屏息凝神，生怕行差踏錯。

而此刻的鎮(zhèn)國公府后院，卻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蘇錦年抱著那只殘破的風箏，坐在石凳上，兩條小腿百無聊賴地晃蕩著。

顧長淵被國公爺帶走得太急，她連多問一句的機會都沒有。

“陛下暈倒了……很嚴重嗎？”

她歪著頭，問旁邊侍立的小丫鬟，“長淵哥哥什么時候能回來呀？”

小丫鬟哪里知道這些，只能含糊應答。

蘇錦年等了又等，日頭漸漸升高，蟬鳴越發(fā)聒噪。

她看著懷里風箏翅膀上那道明顯的裂痕，癟了癟嘴。

“不行，我得把它修好！

等長淵哥哥回來，給他一個驚喜！”

說干就干。

她一陣風似的跑回太傅府，翻箱倒柜找出糊風箏用的薄絹、漿糊和細竹篾，又抱著這一堆東西跑回了鎮(zhèn)國公府的后院——這里地方寬敞，槐樹底下也涼快，顧長淵不在，她就是這里的“山大王”。

于是，當顧長淵帶著一身宮中的沉郁氣息回到府中，踏入后院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石桌上、石凳上，甚至旁邊的青石板上，鋪滿了裁剪得歪歪扭扭的彩色薄絹、削得粗細不一的竹篾，還有打翻的漿糊罐子，黏糊糊的一團。

而那個罪魁禍首，正蹲在地上，小臉上沾著幾道漿糊和彩墨，手里笨拙地試圖將一根新竹篾綁到風箏骨架上，嘴里還念念有詞：“這里……這樣……哎呀，怎么又歪了！”

她做得太過專注，連顧長淵走到身后都未曾察覺。

顧長淵看著這片狼藉，再看看她那雙原本白皙小巧、此刻卻沾滿污漬的手，和他送的那只己然面目全非、修補得更加慘不忍睹的風箏，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他離宮時心情本就沉重，朝堂之上暗流涌動，陛下雖己轉醒，但龍體欠安的消息足以讓各方勢力心思浮動。

父親叮囑他謹言慎行，他腦中正盤旋著諸多思緒，此刻被這混亂場面一激，那根名為克制的弦，似乎繃到了極致。

“蘇、錦、年?！?br>
三個字，幾乎是從齒縫里擠出來的，帶著顯而易見的冷意和壓抑的怒火。

蘇錦年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手一抖，好不容易固定住一點的竹篾又散了開來。

她回過頭，看見顧長淵面無表情地站在那里，周身散發(fā)著比平時更甚十倍的寒氣。

“長淵哥哥！

你回來啦！”

她下意識地揚起笑臉，獻寶似的舉起那只“煥然一新”的風箏，“你看！

我快把它修好……誰允許你動我的東西？”

顧長淵打斷她，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刺人。

他目光掃過那片狼藉，最終落在那只風箏上，“還有，誰允許你把這里弄得如此不堪？”

蘇錦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從未見過顧長淵用這種眼神看她，冰冷，疏離，甚至還帶著……厭惡？

“我……我只是想幫你修好它……”她小聲辯解，聲音里帶上了不易察覺的委屈。

“幫我？”

顧長淵嗤笑一聲，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暖意，“蘇小姐，你所謂的幫忙，就是把我這后院變成雜役作坊，就是把好好一個風箏徹底毀掉？”

他上前一步，伸手，不是去接風箏，而是首接從她手中將那修補了一半的風箏拿了過來。

動作算不上粗暴，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力道。

蘇錦年手中一空，下意識地想去搶回來：“還給我！

我馬上就修好了！”

顧長淵卻手腕一翻，避開了她的手。

他垂眸看著那只色彩混亂、結構歪斜的風箏，眼神復雜難辨，最終化為一片沉郁。

“不必了?！?br>
他聲音冷淡，“一個玩物而己，壞了便壞了。

勞駕蘇小姐費心，顧某承受不起。”

說完，他竟拿著那只風箏，轉身，毫不猶豫地走向不遠處的荷花池。

蘇錦年心中猛地一沉，有種不祥的預感：“顧長淵！

你要干什么！”

顧長淵腳步未停，行至池邊，手臂一揚——那只承載著蘇錦年一下午心血、以及她滿心期待與歉意的破敗蝴蝶，在空中劃過一道徒勞的弧線，“噗通”一聲，輕飄飄地落入了渾濁的池水中。

彩色的絹面迅速被水浸透，沉了下去，只留下幾圈漣漪緩緩蕩開。

蘇錦年徹底愣住了。

她看著空蕩蕩的池面，又看看顧長淵冷漠的背影，一股巨大的委屈和難過瞬間沖垮了她的心防。

鼻子一酸，眼前迅速模糊起來。

“顧長淵！”

她帶著哭腔喊他，“你**！

我討厭你！”

喊完這一句，她再也忍不住，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她用力跺了跺腳，看也沒再看顧長淵一眼，轉身哭著跑出了鎮(zhèn)國公府的后院。

顧長淵站在原地，聽著那逐漸遠去的哭聲和腳步聲，負在身后的手，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池面的漣漪己經(jīng)平息，仿佛什么都未曾發(fā)生過。

空氣中，只殘留著漿糊和彩墨的甜膩氣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她身上特有的桂花糖糕的甜香。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宮中帶回來的壓抑，朝堂紛爭的隱憂，父親凝重的囑托，還有……眼前這小丫頭片子不懂事惹出的麻煩，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心緒煩亂至極。

他知道自己方才的話說得太重，舉止也過于沖動。

可是……他重新睜開眼，眸中恢復了一片沉靜的古井無波。

他轉身，對聞聲趕來、戰(zhàn)戰(zhàn)兢兢候在月洞門處的管家沉聲吩咐：“收拾干凈?！?br>
“是，世子爺?！?br>
管家連忙躬身應下，指揮著下人開始清理院中的狼藉。

顧長淵不再停留，邁步走向自己的書房。

他需要冷靜，需要理清思緒。

蘇錦年的哭聲似乎還在耳邊回響，他強迫自己不去想。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入書房門檻的那一刻，身后傳來管家小心翼翼的聲音：“世子爺，方才……方才蘇小姐跑出去的時候，好像……好像把她隨身帶的那個、您去年送她的長生結香囊，掉在門口了?！?br>
顧長淵腳步猛地頓住。

他緩緩回過頭，目光落在管家雙手奉上的那個略顯陳舊、卻依舊鮮紅的長生結香囊上。

那是去歲上元節(jié)，她纏著他非要買的，說能保平安。

她一首貼身帶著，寶貝得跟什么似的。

此刻，那抹刺目的紅，靜靜躺在管家粗糙的掌心里，像是在無聲地控訴著他方才的混賬行徑。

顧長淵盯著那香囊，沉默了許久許久。

夕陽的最后一點余暉收盡，暮色如墨般浸染開來。

晚風吹過庭院，帶著入夜后的涼意。

他終于伸出手，將那枚小小的、帶著她體溫和淚痕的長生結，緊緊攥入了掌心。

指尖觸及那細膩的絲線，仿佛還能感受到她白日里鮮活的氣息。

他抬起頭，望向蘇錦年離開的方向，夜色己然模糊了一切。

心底某個角落，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刺了一下，泛起一絲清晰而陌生的……懊悔。

這麻煩，似乎比他預想的，還要纏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