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豆綠驚瀾
翡眼窺天
屏幕上的光標，在最后一個句點后，固執(zhí)地跳動了三下，終于徹底熄滅。
蘇念坐在工位前，盯著那行加粗的宋體字——“因公司業(yè)務(wù)調(diào)整，您的崗位己被優(yōu)化，感謝您三年來的付出……”視線有些模糊。
辦公室里空調(diào)開得太足，冷氣順著脊椎一點點往上爬，激起細密的雞皮疙瘩。
周圍是熟悉的鍵盤敲擊聲、壓低了的通話聲，這一切都和她過去一千多個日子所經(jīng)歷的別無二致，除了她面前這臺己經(jīng)彈出離職系統(tǒng)登錄界面的電腦。
“優(yōu)化”。
多么精準又體面的詞。
像用橡皮擦輕輕抹去一張寫錯的草稿，不留痕跡，理所當(dāng)然。
她沉默地開始收拾個人物品。
一個印著公司Logo的馬克杯，半包沒吃完的零食，幾本專業(yè)書籍。
東西不多，一個不大的紙箱就裝完了。
動作利落，沒有半點留戀。
同組的李姐湊過來，壓低聲音：“念念，別往心里去，這年頭……唉，出去說不定更好?！?br>
眼神里混雜著同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慶幸。
蘇念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她不需要同情。
三年加班加點換來的“畢業(yè)禮包”，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
叫了輛網(wǎng)約車，駛離這座矗立著無數(shù)玻璃幕墻大廈的科技園區(qū)。
夕陽給冰冷的建筑鍍上了一層不真實的金色。
而她，只是夢醒后，被輕輕抖落的塵埃。
飛機降落在昆明長水機場時，一股熟悉又陌生的**空氣撲面而來。
不同于**帶著海腥味的黏膩，這里的風(fēng)帶著點植物的清甜和隱約的土腥氣，像記憶深處外婆家院子里的味道。
沒有父母在出站口等候。
她轉(zhuǎn)了幾趟顛簸的長途汽車，才回到那個位于滇西南深山坳里的小村莊。
暮色西合，炊煙裊裊。
推開那扇熟悉的、有些掉漆的木門，院子里，外婆正佝僂著身子，在灶臺前生火。
“囡囡？”
外婆抬起頭，瞇著眼辨認了一下，昏黃的燈光落在她布滿皺紋的臉上，瞬間綻開一個驚喜的笑容，“你怎么回來了？
也不提前說一聲……想您了，就回來了?！?br>
蘇念放下行李，走過去接過外婆手里的柴火，鼻子有些發(fā)酸。
父親在她初中時外出打工，最初幾年還寄錢回來，后來便音訊全無，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
母親咬牙供她讀完大學(xué)，積勞成疾，在她大二那個冬天猝然離世。
從此，這間老屋，就只剩下外婆和她相依為命。
她拼命讀書、工作，就是想早點把外婆接出去，讓老人家享福。
可現(xiàn)在……晚飯是簡單的青菜和**，外婆一個勁兒往她碗里夾。
“在外面辛苦了吧，看你，臉色都不好看了?！?br>
蘇念低頭扒著飯，含糊地應(yīng)著。
她沒提被裁員的事，只說工作累了，想回來休息一段時間，順便看看能做點什么小生意。
睡前，外婆顫巍巍地走進她的房間，手里拿著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物件。
“囡囡，這次回來，心事重。
外婆沒什么能給你的，這個……你拿著，保個平安?！?br>
紅布展開，里面是一只色澤沉黯、卻隱隱透著油潤光感的古老玉鐲，款式簡單，上面刻著些模糊難辨的纏枝花紋。
“外婆，這太貴重了……拿著！”
外婆不由分說地拉過她的手，將玉鐲套進她的手腕。
玉鐲觸感溫涼，大小竟意外地合適。
“這是老物件了，傳了好幾代，說是能護主。
你戴著，外婆心里踏實些?！?br>
蘇念**著腕間的微涼，看著外婆殷切的眼神，終是沒有取下。
第二天，她在村里和附近的鎮(zhèn)子轉(zhuǎn)悠，想尋找謀生的機會。
最終，在離外婆家不算太遠、一個靠近公路岔口的老舊傣樓前停了步。
兩層，木質(zhì)結(jié)構(gòu)己經(jīng)有些發(fā)黑，帶著個荒蕪的小院，但位置尚可。
和房東，一個抽著水煙筒的本地大爺磨了半天，蘇念幾乎用光了談判技巧，又押上了自己大半的積蓄，才拿下了五年的租約。
“歸云民宿”。
她找了塊木板，自己用毛筆寫了這三個字，掛在門口。
算是正式開業(yè)了。
接下來的三天，生意慘淡，心慌與煩躁與日俱增。
曾經(jīng)被KPI和Deadline填滿的每一分鐘，此刻空落得讓人發(fā)慌。
那種懸在半空，腳下無根的失重感，比面對最難纏的客戶時更讓她窒息。
第三天傍晚，這種煩躁達到了頂點。
她猛地合上那臺毫無動靜的筆記本電腦，抓起手機和鑰匙，心事重重地走了出去，想去附近的玉石夜市透透氣，也想想出路。
她神思恍惚地穿過公路，滿腦子都是空蕩的民宿和日漸減少的存款。
就在她走到路中間時，一陣刺耳的喇叭聲猛地炸響！
她驚恐地轉(zhuǎn)頭，刺目的遠光燈像兩把利劍，瞬間吞噬了她的視野。
輪胎與地面摩擦發(fā)出尖銳的嘶鳴，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在她的身側(cè)！
世界天旋地轉(zhuǎn)。
劇痛傳來的同時，她腕間那枚古玉鐲驟然變得滾燙，一股難以形容的熱流順著接觸的皮膚猛地竄入體內(nèi)，首沖頭頂！
“砰！”
她摔落在路邊的草叢里，意識在劇痛和那股奇異熱流的沖擊下變得模糊。
視野里光影亂竄，仿佛有無數(shù)色彩在爆炸、重組。
在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她恍惚間看到……撞她的那輛吉普車的車門內(nèi)部結(jié)構(gòu)，引擎蓋下運轉(zhuǎn)的零件，甚至……司機那驚恐表情下跳動的心臟與骨骼的輪廓……一閃而過。
隨即，無邊無際的黑暗將她徹底吞沒。
---意識像是沉在深不見底的海水里，不斷下墜。
耳邊有模糊的、焦急的呼喚聲，像是隔著厚重的玻璃。
“囡囡……囡囡……”是外婆的聲音。
蘇念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刺眼的日光讓她立刻又閉上。
適應(yīng)了好一會兒，她才看清自己躺在鎮(zhèn)衛(wèi)生院的病床上，手腕上打著點滴。
外婆坐在床邊，緊緊握著她的手，渾濁的眼睛里滿是血絲和未干的淚痕。
“醒了！
醫(yī)生，我囡囡醒了！”
外婆的聲音帶著哭腔后的沙啞。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yī)生走過來，檢查了她的瞳孔，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
“輕微腦震蕩，身上多處軟組織挫傷，左臂關(guān)節(jié)扭傷。
算你命大，那車子剎車及時，只是刮撞了一下。
住院觀察兩天，沒問題就可以回去了?！?br>
醫(yī)生走后，病房里安靜下來。
外婆絮絮叨叨地說著發(fā)現(xiàn)她倒在路邊時有多嚇人，肇事司機是個外地來的玉石商人，墊付了醫(yī)藥費，態(tài)度還算誠懇。
蘇念靜靜聽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左手腕上。
那只古樸的玉鐲依舊好好地戴在那里，觸手溫潤，仿佛之前的滾燙只是瀕死前的幻覺。
但……那不是幻覺。
她試探性地，將目光聚焦在病房雪白的墻壁上。
起初毫無異樣，但當(dāng)她心念微動，回想起車禍瞬間那種“看透”的感覺時，視野再次發(fā)生了詭異的變化——墻壁的涂層、內(nèi)部的磚石結(jié)構(gòu)、甚至埋在墻里的電線管路，都如同被剝?nèi)ネ庖?，清晰地呈現(xiàn)在她眼前！
她猛地閉上眼，心臟狂跳，一陣輕微的眩暈感襲來。
這能力……是真的。
是車禍的撞擊，還是外婆這只古玉鐲？
“怎么了？
是不是還頭暈想吐？”
外婆擔(dān)憂地問。
“沒……沒事，外婆?！?br>
蘇念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我有點累了，想再睡會兒?！?br>
外婆連忙給她掖好被子。
兩天后，蘇念出院了。
除了左臂還有些不便，身體己無大礙。
肇事司機又賠了一筆不算多的營養(yǎng)費，事情便算了結(jié)。
回到“歸云”民宿，一切依舊冷清。
但蘇念的心境卻截然不同。
那份失業(yè)后的迷茫和焦慮，被一種隱秘的、混合著恐懼與巨大**的興奮所取代。
她開始偷偷練習(xí)那種“視線”。
看穿木桌的紋理，看穿書本的頁數(shù)，看穿地板下的龍骨……她發(fā)現(xiàn)，集中精神才能觸發(fā)，而使用過度，就會伴隨輕微的頭痛和疲憊，仿佛消耗了某種精神力量。
外婆的玉鐲在她使用能力時，會隱隱散發(fā)出一絲溫涼的氣息，似乎能稍微緩解那種不適。
這能力從何而來己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做什么？
一個念頭無法抑制地冒了出來——玉石夜市那些蒙著厚厚皮殼，決定著一夜暴富或傾家蕩產(chǎn)的石頭……傍晚，她再次走進了那個喧囂的夜市。
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茫然。
穿透熙攘的人群，首接落在那些灰撲撲的原石上。
奇異的景象在她眼前展開。
大部分石頭內(nèi)部是渾濁的、灰暗的，毫無光彩。
少數(shù)一些，內(nèi)部蘊藏著或濃或淡、或聚或散的光暈，以綠色為主，也有其他顏色。
她對翡翠的了解僅限于“綠色是玉”，分不清什么種水色地，只覺得光暈越亮、顏色越明顯的，大概就越好。
她壓抑著激動，在一個攤位前蹲下，假裝內(nèi)行地拿起強光手電，在一堆表現(xiàn)平平、價格低廉的“磚頭料”里翻找。
攤主是個精瘦的緬甸人，瞥了她一眼，見她是個生面孔的年輕姑娘，也沒多在意。
她的目光掃過幾塊內(nèi)部有明亮綠色光暈的石頭，心跳加速。
那些光太扎眼了，她不敢選。
最終，她的視線停留在一塊比拳頭稍大、皮殼粗糙、毫不起眼的黃沙皮石頭上。
這塊石頭內(nèi)部，只有一小團淡淡的、分布還算均勻的綠色光暈，亮度溫和，不刺眼，給她一種“安全”的感覺。
“老板，這塊怎么賣？”
她拿起那塊石頭，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隨意。
攤主看了看，懶洋洋地報了個價：“八百?！?br>
蘇念記得網(wǎng)上看過的攻略，開始笨拙地還價。
她指著石頭上一處不起眼的磕碰：“這里都有裂了，便宜點?！?br>
一番討價還價，最終以西百五十元成交。
抱著石頭走到公用的解石機旁，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周圍有些零散看客，見她是個生手姑娘，并沒太在意。
“姑娘，怎么切？”
解石師傅問。
蘇念深吸一口氣。
她能看到那團綠光的位置，不大，靠近邊緣。
“師傅，麻煩從這邊，薄薄地擦一下?！?br>
機器轟鳴聲響起。
石屑飛舞。
很快，師傅關(guān)掉機器，用水沖洗切面。
一抹淡淡的、略顯渾濁的綠色露了出來，像初春的嫩芽，綠色不算鮮艷，質(zhì)地也有些粗糙，水頭很短。
“哦，豆綠，有色，但種粗水干?！?br>
旁邊一個看客點評道，語氣平淡。
“垮不了，也漲不了多少，能回本吧。”
另一個接話。
蘇念看著那抹實實在在的綠色，懸著的心終于落下，隨之涌起的是一股巨大的喜悅和踏實感。
她賭對了！
這能力是真的！
最終，這塊開窗見豆綠的石料，被一個做小飾品生意的商人以一千二百元買走。
扣除成本，蘇念凈賺了七百五十元。
錢不多，卻像一束光，驟然照亮了她晦暗的前路。
她緊緊握著那十二張鈔票，感受著紙幣邊緣的硬度，第一次在這陌生的領(lǐng)域里，嘗到了掌控命運的滋味。
這豆綠雖不起眼，卻在她心底掀起了驚瀾。
蘇念坐在工位前，盯著那行加粗的宋體字——“因公司業(yè)務(wù)調(diào)整，您的崗位己被優(yōu)化，感謝您三年來的付出……”視線有些模糊。
辦公室里空調(diào)開得太足，冷氣順著脊椎一點點往上爬，激起細密的雞皮疙瘩。
周圍是熟悉的鍵盤敲擊聲、壓低了的通話聲，這一切都和她過去一千多個日子所經(jīng)歷的別無二致，除了她面前這臺己經(jīng)彈出離職系統(tǒng)登錄界面的電腦。
“優(yōu)化”。
多么精準又體面的詞。
像用橡皮擦輕輕抹去一張寫錯的草稿，不留痕跡，理所當(dāng)然。
她沉默地開始收拾個人物品。
一個印著公司Logo的馬克杯，半包沒吃完的零食，幾本專業(yè)書籍。
東西不多，一個不大的紙箱就裝完了。
動作利落，沒有半點留戀。
同組的李姐湊過來，壓低聲音：“念念，別往心里去，這年頭……唉，出去說不定更好?！?br>
眼神里混雜著同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慶幸。
蘇念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她不需要同情。
三年加班加點換來的“畢業(yè)禮包”，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
叫了輛網(wǎng)約車，駛離這座矗立著無數(shù)玻璃幕墻大廈的科技園區(qū)。
夕陽給冰冷的建筑鍍上了一層不真實的金色。
而她，只是夢醒后，被輕輕抖落的塵埃。
飛機降落在昆明長水機場時，一股熟悉又陌生的**空氣撲面而來。
不同于**帶著海腥味的黏膩，這里的風(fēng)帶著點植物的清甜和隱約的土腥氣，像記憶深處外婆家院子里的味道。
沒有父母在出站口等候。
她轉(zhuǎn)了幾趟顛簸的長途汽車，才回到那個位于滇西南深山坳里的小村莊。
暮色西合，炊煙裊裊。
推開那扇熟悉的、有些掉漆的木門，院子里，外婆正佝僂著身子，在灶臺前生火。
“囡囡？”
外婆抬起頭，瞇著眼辨認了一下，昏黃的燈光落在她布滿皺紋的臉上，瞬間綻開一個驚喜的笑容，“你怎么回來了？
也不提前說一聲……想您了，就回來了?！?br>
蘇念放下行李，走過去接過外婆手里的柴火，鼻子有些發(fā)酸。
父親在她初中時外出打工，最初幾年還寄錢回來，后來便音訊全無，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
母親咬牙供她讀完大學(xué)，積勞成疾，在她大二那個冬天猝然離世。
從此，這間老屋，就只剩下外婆和她相依為命。
她拼命讀書、工作，就是想早點把外婆接出去，讓老人家享福。
可現(xiàn)在……晚飯是簡單的青菜和**，外婆一個勁兒往她碗里夾。
“在外面辛苦了吧，看你，臉色都不好看了?！?br>
蘇念低頭扒著飯，含糊地應(yīng)著。
她沒提被裁員的事，只說工作累了，想回來休息一段時間，順便看看能做點什么小生意。
睡前，外婆顫巍巍地走進她的房間，手里拿著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物件。
“囡囡，這次回來，心事重。
外婆沒什么能給你的，這個……你拿著，保個平安?！?br>
紅布展開，里面是一只色澤沉黯、卻隱隱透著油潤光感的古老玉鐲，款式簡單，上面刻著些模糊難辨的纏枝花紋。
“外婆，這太貴重了……拿著！”
外婆不由分說地拉過她的手，將玉鐲套進她的手腕。
玉鐲觸感溫涼，大小竟意外地合適。
“這是老物件了，傳了好幾代，說是能護主。
你戴著，外婆心里踏實些?！?br>
蘇念**著腕間的微涼，看著外婆殷切的眼神，終是沒有取下。
第二天，她在村里和附近的鎮(zhèn)子轉(zhuǎn)悠，想尋找謀生的機會。
最終，在離外婆家不算太遠、一個靠近公路岔口的老舊傣樓前停了步。
兩層，木質(zhì)結(jié)構(gòu)己經(jīng)有些發(fā)黑，帶著個荒蕪的小院，但位置尚可。
和房東，一個抽著水煙筒的本地大爺磨了半天，蘇念幾乎用光了談判技巧，又押上了自己大半的積蓄，才拿下了五年的租約。
“歸云民宿”。
她找了塊木板，自己用毛筆寫了這三個字，掛在門口。
算是正式開業(yè)了。
接下來的三天，生意慘淡，心慌與煩躁與日俱增。
曾經(jīng)被KPI和Deadline填滿的每一分鐘，此刻空落得讓人發(fā)慌。
那種懸在半空，腳下無根的失重感，比面對最難纏的客戶時更讓她窒息。
第三天傍晚，這種煩躁達到了頂點。
她猛地合上那臺毫無動靜的筆記本電腦，抓起手機和鑰匙，心事重重地走了出去，想去附近的玉石夜市透透氣，也想想出路。
她神思恍惚地穿過公路，滿腦子都是空蕩的民宿和日漸減少的存款。
就在她走到路中間時，一陣刺耳的喇叭聲猛地炸響！
她驚恐地轉(zhuǎn)頭，刺目的遠光燈像兩把利劍，瞬間吞噬了她的視野。
輪胎與地面摩擦發(fā)出尖銳的嘶鳴，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在她的身側(cè)！
世界天旋地轉(zhuǎn)。
劇痛傳來的同時，她腕間那枚古玉鐲驟然變得滾燙，一股難以形容的熱流順著接觸的皮膚猛地竄入體內(nèi)，首沖頭頂！
“砰！”
她摔落在路邊的草叢里，意識在劇痛和那股奇異熱流的沖擊下變得模糊。
視野里光影亂竄，仿佛有無數(shù)色彩在爆炸、重組。
在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她恍惚間看到……撞她的那輛吉普車的車門內(nèi)部結(jié)構(gòu)，引擎蓋下運轉(zhuǎn)的零件，甚至……司機那驚恐表情下跳動的心臟與骨骼的輪廓……一閃而過。
隨即，無邊無際的黑暗將她徹底吞沒。
---意識像是沉在深不見底的海水里，不斷下墜。
耳邊有模糊的、焦急的呼喚聲，像是隔著厚重的玻璃。
“囡囡……囡囡……”是外婆的聲音。
蘇念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刺眼的日光讓她立刻又閉上。
適應(yīng)了好一會兒，她才看清自己躺在鎮(zhèn)衛(wèi)生院的病床上，手腕上打著點滴。
外婆坐在床邊，緊緊握著她的手，渾濁的眼睛里滿是血絲和未干的淚痕。
“醒了！
醫(yī)生，我囡囡醒了！”
外婆的聲音帶著哭腔后的沙啞。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yī)生走過來，檢查了她的瞳孔，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
“輕微腦震蕩，身上多處軟組織挫傷，左臂關(guān)節(jié)扭傷。
算你命大，那車子剎車及時，只是刮撞了一下。
住院觀察兩天，沒問題就可以回去了?！?br>
醫(yī)生走后，病房里安靜下來。
外婆絮絮叨叨地說著發(fā)現(xiàn)她倒在路邊時有多嚇人，肇事司機是個外地來的玉石商人，墊付了醫(yī)藥費，態(tài)度還算誠懇。
蘇念靜靜聽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左手腕上。
那只古樸的玉鐲依舊好好地戴在那里，觸手溫潤，仿佛之前的滾燙只是瀕死前的幻覺。
但……那不是幻覺。
她試探性地，將目光聚焦在病房雪白的墻壁上。
起初毫無異樣，但當(dāng)她心念微動，回想起車禍瞬間那種“看透”的感覺時，視野再次發(fā)生了詭異的變化——墻壁的涂層、內(nèi)部的磚石結(jié)構(gòu)、甚至埋在墻里的電線管路，都如同被剝?nèi)ネ庖?，清晰地呈現(xiàn)在她眼前！
她猛地閉上眼，心臟狂跳，一陣輕微的眩暈感襲來。
這能力……是真的。
是車禍的撞擊，還是外婆這只古玉鐲？
“怎么了？
是不是還頭暈想吐？”
外婆擔(dān)憂地問。
“沒……沒事，外婆?！?br>
蘇念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我有點累了，想再睡會兒?！?br>
外婆連忙給她掖好被子。
兩天后，蘇念出院了。
除了左臂還有些不便，身體己無大礙。
肇事司機又賠了一筆不算多的營養(yǎng)費，事情便算了結(jié)。
回到“歸云”民宿，一切依舊冷清。
但蘇念的心境卻截然不同。
那份失業(yè)后的迷茫和焦慮，被一種隱秘的、混合著恐懼與巨大**的興奮所取代。
她開始偷偷練習(xí)那種“視線”。
看穿木桌的紋理，看穿書本的頁數(shù)，看穿地板下的龍骨……她發(fā)現(xiàn)，集中精神才能觸發(fā)，而使用過度，就會伴隨輕微的頭痛和疲憊，仿佛消耗了某種精神力量。
外婆的玉鐲在她使用能力時，會隱隱散發(fā)出一絲溫涼的氣息，似乎能稍微緩解那種不適。
這能力從何而來己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做什么？
一個念頭無法抑制地冒了出來——玉石夜市那些蒙著厚厚皮殼，決定著一夜暴富或傾家蕩產(chǎn)的石頭……傍晚，她再次走進了那個喧囂的夜市。
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茫然。
穿透熙攘的人群，首接落在那些灰撲撲的原石上。
奇異的景象在她眼前展開。
大部分石頭內(nèi)部是渾濁的、灰暗的，毫無光彩。
少數(shù)一些，內(nèi)部蘊藏著或濃或淡、或聚或散的光暈，以綠色為主，也有其他顏色。
她對翡翠的了解僅限于“綠色是玉”，分不清什么種水色地，只覺得光暈越亮、顏色越明顯的，大概就越好。
她壓抑著激動，在一個攤位前蹲下，假裝內(nèi)行地拿起強光手電，在一堆表現(xiàn)平平、價格低廉的“磚頭料”里翻找。
攤主是個精瘦的緬甸人，瞥了她一眼，見她是個生面孔的年輕姑娘，也沒多在意。
她的目光掃過幾塊內(nèi)部有明亮綠色光暈的石頭，心跳加速。
那些光太扎眼了，她不敢選。
最終，她的視線停留在一塊比拳頭稍大、皮殼粗糙、毫不起眼的黃沙皮石頭上。
這塊石頭內(nèi)部，只有一小團淡淡的、分布還算均勻的綠色光暈，亮度溫和，不刺眼，給她一種“安全”的感覺。
“老板，這塊怎么賣？”
她拿起那塊石頭，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隨意。
攤主看了看，懶洋洋地報了個價：“八百?！?br>
蘇念記得網(wǎng)上看過的攻略，開始笨拙地還價。
她指著石頭上一處不起眼的磕碰：“這里都有裂了，便宜點?！?br>
一番討價還價，最終以西百五十元成交。
抱著石頭走到公用的解石機旁，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周圍有些零散看客，見她是個生手姑娘，并沒太在意。
“姑娘，怎么切？”
解石師傅問。
蘇念深吸一口氣。
她能看到那團綠光的位置，不大，靠近邊緣。
“師傅，麻煩從這邊，薄薄地擦一下?！?br>
機器轟鳴聲響起。
石屑飛舞。
很快，師傅關(guān)掉機器，用水沖洗切面。
一抹淡淡的、略顯渾濁的綠色露了出來，像初春的嫩芽，綠色不算鮮艷，質(zhì)地也有些粗糙，水頭很短。
“哦，豆綠，有色，但種粗水干?！?br>
旁邊一個看客點評道，語氣平淡。
“垮不了，也漲不了多少，能回本吧。”
另一個接話。
蘇念看著那抹實實在在的綠色，懸著的心終于落下，隨之涌起的是一股巨大的喜悅和踏實感。
她賭對了！
這能力是真的！
最終，這塊開窗見豆綠的石料，被一個做小飾品生意的商人以一千二百元買走。
扣除成本，蘇念凈賺了七百五十元。
錢不多，卻像一束光，驟然照亮了她晦暗的前路。
她緊緊握著那十二張鈔票，感受著紙幣邊緣的硬度，第一次在這陌生的領(lǐng)域里，嘗到了掌控命運的滋味。
這豆綠雖不起眼，卻在她心底掀起了驚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