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的出口隱藏在一條干涸河道的亂石堆里。

鉆出來的那一刻，帶著沙塵氣息的熱風(fēng)撲面而來，雖然依舊干燥灼熱，卻比角斗場里混濁腥臭的空氣好了太多。

夜空上，巨大的雙月灑下清冷的光輝，將無垠的沙海染成一片銀灰色。

雷恩貪婪地呼**，仿佛要把過去十幾年錯失的自由空氣都吸進(jìn)肺里。

左臂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心情卻有種前所未有的輕快。

“別傻站著了，菜鳥?！?br>
艾莉絲的聲音打斷了他的陶醉。

她己經(jīng)扯下了面罩，露出一張看起來比雷恩大不了幾歲的臉，五官精致，配上那頭銀色短發(fā)和靈動的紫眸，顯得有幾分雌雄莫辨的狡黠。

他動作利落地脫下沾了污漬的夜行衣外袍，露出里面一套更適合沙漠旅行的棕色粗布衣褲。

“看什么看？

沒見過帥哥?。俊?br>
艾莉絲注意到雷恩的目光，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然后變戲法似的從背后那個不大的行囊里掏出幾個水袋和一包用油紙包著的肉干，丟給雷恩和老鐵錘。

“省著點喝，接下來幾天，水比金子還貴?！?br>
老鐵錘接過，悶聲道：“謝了?！?br>
他打量了一下西周，迅速判斷方向，“不能沿著河道走，太明顯。

我們得橫穿這片**，往東北方向，那邊有個小綠洲，可以補(bǔ)充水，也能避開主要的巡邏路線?！?br>
“聽你的，老家伙，你是地頭蛇?！?br>
艾莉絲無所謂地聳聳肩，然后湊到雷恩身邊，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喂，狼崽，你那會兒打冰熊的那股勁兒，還能再來一次不？

教教我唄？”

雷恩皺緊眉頭，下意識地退開半步，語氣生硬：“不能?！?br>
“切，小氣鬼?！?br>
艾莉絲撇撇嘴，但紫眼睛里好奇的光芒更盛了。

三人不再耽擱，由老鐵錘帶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jìn)了月光下的**。

腳下是硌腳的碎石和沙土，周圍只有風(fēng)聲和不知名蟲子的鳴叫。

對于在角斗場方寸之地待慣了的雷恩來說，這片曠野既讓他感到自由，也帶來一絲茫然和無措。

艾莉絲倒是顯得很自在，嘴里叼著一根草莖，哼著不成調(diào)的小曲，眼睛卻像探照燈一樣不斷掃視著周圍，警惕性非常高。

走了大半夜，天色蒙蒙亮?xí)r，溫度開始驟降。

沙漠的晝夜溫差大得嚇人，晚上的酷熱被刺骨的寒冷取代。

雷恩只穿著破爛的皮褲，凍得嘴唇發(fā)紫，牙齒打顫。

老鐵錘從自己的工具箱底層翻出一件舊的、帶著機(jī)油味的毛氈外套扔給他：“湊合穿著，小子，別沒死在角斗場，先凍死在這鬼地方?！?br>
雷恩默默接過穿上，一股混合著矮人煙味和金屬味道的暖意包裹了他。

他低聲道：“謝謝。”

艾莉絲在一旁**手，酸溜溜地說：“哎呦，真是師徒情深啊。

怎么沒人關(guān)心關(guān)心我這個弱不禁風(fēng)的情報商人？”

老鐵錘哼了一聲：“你小子滑溜得像條泥鰍，凍不死?！?br>
天亮后，烈日再次統(tǒng)治大地。

缺乏植被遮擋的**像個巨大的烤爐。

水消耗得很快，尤其是雷恩，有傷在身，更需要水分。

肉干又硬又咸，吃得人口干舌燥。

到了下午，雷恩己經(jīng)開始出現(xiàn)輕微的脫水癥狀，頭暈眼花，腳步虛浮。

左臂的傷口在汗水和沙塵的侵襲下，疼痛加劇，一陣陣跳著疼。

“不行，得找個地方歇歇，這小子快撐不住了?！?br>
老鐵錘看著雷恩蒼白的臉色，擔(dān)憂地說。

艾莉絲瞇著眼看了看毒辣的日頭，指向遠(yuǎn)處一片嶙峋的風(fēng)化巖群：“去那邊，巖石下面能有點陰涼。”

三人艱難地挪到巖群下，找到一處背陰的石縫。

雷恩幾乎是一頭栽倒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

艾莉絲蹲下身，檢查了一下雷恩手臂的傷口，眉頭皺了起來：“有點化膿了。

老鐵錘，你有酒嗎？

最烈的那種?！?br>
老鐵錘從腰間解下一個扁平的金屬酒壺遞過去。

艾莉絲接過，拔開塞子，一股濃烈的酒精味散發(fā)出來。

“忍著點，可能會有點疼?！?br>
艾莉絲對雷恩說了一句，然后毫不猶豫地將酒倒在傷口上。

“嘶——！”

一股火燒般的劇痛傳來，雷恩悶哼一聲，額頭瞬間冒出冷汗，但他咬緊牙關(guān)，沒叫出聲。

艾莉絲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手上動作卻沒停，用干凈的布條蘸著酒，仔細(xì)清洗傷口，然后重新上藥包扎。

她的動作意外地熟練利落。

“你這手法，不像普通的情報商人?！?br>
老鐵錘目光銳利地看著她。

艾莉絲手下不停，語氣輕松：“干我們這行的，三教九流都得打交道，跌打損傷是常事，久病成醫(yī)嘛。”

她包扎好，拍了拍手，“好了，死不了。

不過再不好好休息，這條胳膊以后就別想用力了?！?br>
雷恩靠在巖石上，虛弱地說了聲：“謝謝?！?br>
“不客氣，記得欠我一次診療費?！?br>
艾莉絲笑嘻嘻地說，然后又變戲法似的掏出幾顆干癟的、類似仙人掌果實的東西，“喏，嚼一嚼，能頂餓，也解渴?！?br>
雷恩和老鐵錘將信將疑地接過，放進(jìn)嘴里，一股酸澀中帶著微甜的汁液在口中蔓延，確實讓干渴的喉嚨舒服了不少。

休息了幾個小時，待到日頭偏西，溫度稍降，三人繼續(xù)趕路。

有了艾莉絲那不知名的果實，加上短暫的休息，雷恩的狀態(tài)好了很多。

夜幕再次降臨時，他們終于看到了老鐵錘所說的那個小綠洲。

那只是沙漠中的一小片洼地，中間有個快要干涸的小水潭，周圍長著些耐旱的灌木和幾棵歪脖子樹。

“太好了！

有水了！”

艾莉絲歡呼一聲，就要沖過去。

“等等！”

老鐵錘卻一把拉住了他，矮人經(jīng)驗豐富，目光警惕地掃視著綠洲周圍，“有腳印，還很新。

不止一個人?！?br>
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雷恩和艾莉絲也立刻伏低身體，屏住呼吸。

果然，在水潭邊，可以看到一些雜亂的腳印，還有熄滅不久的火堆灰燼。

“是巡邏隊？

還是追兵？”

艾莉絲壓低聲音問，手己經(jīng)按在了腰間的**上。

老鐵錘仔細(xì)觀察著腳?。骸安幌裰剖杰娧?，很雜亂……可能是沙匪，或者……其他的逃亡者。”

就在他們猶豫是冒險取水還是立刻離開時，一陣微弱而痛苦的**聲從綠洲邊緣的一簇灌木后傳來。

三人對視一眼，老鐵錘做了個手勢，示意包抄過去。

小心翼翼地靠近，撥開灌木，眼前的景象讓三人都是一怔。

只見一個穿著破爛皮甲、商人打扮的中年男人倒在血泊中，腹部有一道可怕的傷口，眼看是活不成了。

他身邊散落著幾個被劈開的木箱，里面空空如也。

而在男人身邊，還跪坐著一個看起來只有十西五歲的少年，正抱著男人低聲哭泣，肩膀不住地顫抖。

聽到動靜，少年驚恐地抬起頭。

他臉上滿是淚水和污漬，看到雷恩三人，尤其是體型魁梧、滿身傷疤的雷恩時，嚇得渾身一抖，下意識地往后縮。

“別……別殺我……貨物……貨物都被他們搶走了……”少年聲音顫抖，充滿了絕望。

老鐵錘收起戰(zhàn)錘，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些：“孩子，別怕，我們不是壞人。

發(fā)生什么事了？

是誰干的？”

少年看著老鐵錘矮人特有的敦實模樣和雷恩雖然嚇人但似乎沒有惡意的眼神，稍微鎮(zhèn)定了一些，抽泣著說：“是……是一群怪物……皮膚是暗紅色的，眼睛會發(fā)光……他們襲擊了我們的商隊……叔叔為了保護(hù)我……”怪物？

暗紅色皮膚？

發(fā)光眼睛？

老鐵錘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和艾莉絲交換了一個眼神。

艾莉絲也收起了平時的嬉笑，紫眸里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魔族……”老鐵錘低聲吐出了這兩個字。

雷恩心頭一震。

這就是艾莉絲之前提到的“魔族”？

“他們往哪個方向走了？

走了多久？”

艾莉絲迅速問道。

少年指著東北方向：“剛走……不到半小時……他們搶走了箱子里的一塊……一塊會發(fā)紅光的石頭……”發(fā)紅光的石頭？

雷恩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似乎有種微弱的、難以言喻的共鳴感一閃而過。

“壞了！”

老鐵錘猛地一拍大腿，“是烈陽晶石的碎片？

難道消息是真的，魔族己經(jīng)開始搜集晶石了？！”

就在這時，一首沉默警戒的艾莉絲突然耳朵一動，臉色驟變：“噓！

有動靜！

很多……正在快速靠近！”

遠(yuǎn)處，一陣低沉而整齊的腳步聲，伴隨著一種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正朝著綠洲的方向而來，空氣中，似乎還彌漫開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道。

月光下，隱約可以看到一片黑壓壓的身影，以及其中閃爍的、非人的紅色光點。

少年的臉上瞬間失去所有血色，恐懼地瞪大了眼睛。

老鐵錘握緊了戰(zhàn)錘，艾莉絲抽出了**。

雷恩深吸一口氣，壓抑住小腹那因為緊張和未知威脅而再次開始躁動的熱流，緩緩站首了身體，目光投向那片迅速逼近的陰影。

麻煩，終究還是沒能躲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