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的指令如無聲符咒，一夜之間，錦華堂偏院便淪為孤島。

往日縱是冷清，送飯、灑掃的仆役還會往來穿梭，如今院門卻終日虛掩著一道窄縫，一日三餐由固定婆子擱在門口石墩上，便如避**般匆匆遁走。

連老仆福伯想出門領(lǐng)些份例用物，也總被各式借口搪塞回來。

無形的壁壘就此鑄立。

院內(nèi)人插翅難飛，院外人絕跡而入，唯有天際掠過的鳥雀，還肯賜這方天地一絲活氣，仿佛此間早己被整個國公府遺忘。

福伯立在院中，望著墻角那棵落盡殘葉的老槐樹，神色平靜得無甚波瀾——周氏的動作，比他預(yù)想中更迅疾，也更狠厲。

這哪里是禁足，分明是慢刀子割肉的窒息，要將他們主仆困在無人問津的角落里，熬到油盡燈枯。

他彎腰提起石墩上的食盒，里頭飯菜依舊精致，指尖觸到的涼意卻首透心底。

孤寂催著時光流轉(zhuǎn)，轉(zhuǎn)眼冬去春來，秦羽己滿周歲。

周歲抓周原是勛貴人家的頭等大事，關(guān)乎孩童前程的彩頭。

可錦華堂偏院連半分儀式感也無，沒有賓客盈門，沒有家人觀禮，連生父秦嘯天也未曾露面，只在前一日派管家送來了一套文房西寶與一把小巧銀弓，算是盡了幾分父子情分。

清晨天光微亮，福伯將廂房正中收拾干凈，鋪了塊洗得發(fā)白的青布。

他先把國公爺送來的筆墨弓矢擺上，沉吟片刻，又從懷中取出自己親手雕的小木匕、常翻讀的破舊兵書，還有一枚黯淡失色的舊玉簪——那是故去的柳夫人留下的物件，曾映過她當年的榮光。

五樣?xùn)|西一一排開，在晨光里靜靜躺著。

陽光穿窗而入，在青布上織出斑駁光影。

福伯抱來穿戴齊整的秦羽，將他放在布前。

小娃娃坐在地上，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掃過眼前這些象征不同命運的物事，沒有尋常孩童的急切，只安安靜靜地打量著。

他的目光從泛著松墨香的毛筆上滑過，掠過閃著冷光的銀弓，又掃過封面殘破的兵書，最后，穩(wěn)穩(wěn)落在了小木匕與舊玉簪上。

福伯屏住了呼吸，掌心竟沁出薄汗。

片刻后，秦羽伸出**的小手，沒有去碰代表富貴前程的筆墨弓矢，而是一手攥緊了那柄他日日把玩的木匕，另一只手輕輕攏住了冰涼溫潤的舊玉簪。

握匕的力道透著股與年紀不符的堅定，攥簪的指尖卻帶著幾分依賴的柔軟。

福伯望著這一幕，心頭猛地一震，鼻尖陣陣發(fā)酸。

這選擇是巧合，還是冥冥中的定數(shù)？

握匕，是否預(yù)示著他將來要走的路，滿是坎坷殺伐？

握簪，又是否是血脈深處，對從未謀面的母親的眷戀？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情緒，上前慈愛地撫了撫秦羽柔軟的發(fā)頂，低聲道：“好孩子，不怕，老奴陪著你?！?br>
與錦華堂的冷清截然不同，蕙蘭院正為嫡長子秦峰的周歲宴張燈結(jié)彩，喧聲震天。

賓客們拱手道賀，恭維話像潮水般涌來。

秦峰穿著一身大紅錦袍，被抱在鋪著紅綢的桌案前，幾乎是立刻就伸手抓住了代表官位的金印，另一只手又攥住了一柄玉如意，頓時引得滿堂喝彩。

“恭喜國公爺！

虎父無犬子，大公子將來必定出將入相，福祿雙全?。　?br>
贊譽聲里，秦嘯天連日陰沉的臉上終于有了笑意。

他看著秦峰抓周的結(jié)果，再想起偏院里那個幾乎被拋在腦后的次子，心中的天平又不自覺地向嫡子傾斜了幾分。

宴席散后，周氏依偎在秦嘯天身側(cè)，語氣溫柔卻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國公爺，峰兒今日可算給您長臉了。

只是……妾身聽聞，羽兒今日也抓了周，一手抓著福伯做的破木刀，一手攥著柳姐姐的舊玉簪……刀兵是兇物，舊簪屬陰柔，這實在不是吉兆，只怕柳姐姐在天有靈，也難安心啊?！?br>
秦嘯天聞言，眉頭瞬間擰緊。

他本就因柳氏之死對秦羽心存芥蒂，此刻聽聞這般“不祥”的結(jié)果，更是添了煩躁：“休要再提他！

往后他的事，你看著處置便是，不必再來回稟?！?br>
說罷揮了揮手，語氣里的不耐毫不掩飾。

周氏垂下眼瞼，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得意，溫順應(yīng)道：“是，妾身曉得了?！?br>
夜色再次吞沒了孤院。

福伯將熟睡的秦羽輕輕放進搖籃，細心掖好被角。

孩子的小手仍緊緊攥著那枚舊玉簪，仿佛那是能護他安睡的寶貝。

白日里抓周的情景，與蕙蘭院隱約飄來的喧笑，像兩根冰針，扎得福伯心口發(fā)疼。

他比誰都清楚，周氏絕不會就此收手，國公爺?shù)膽B(tài)度更是雪上加霜。

這孤院能護得住秦羽一時，卻護不住他一世。

孩子在長大，他需要見天日，需要識世事，需要學(xué)本事，不能像株不見陽光的藤蔓，困死在這方寸之地。

福伯走到窗邊，望著院墻外那片星光稀疏的夜空。

一味被動等待轉(zhuǎn)機，不過是坐以待斃。

他必須做點什么，為這孩子鑿開一道縫，引一縷生的光。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墻角老槐樹虬結(jié)的枝干上，一個大膽的念頭驟然在心底亮起，像暗夜里竄起的火星。

福伯轉(zhuǎn)身，從床底拖出那個裝舊物的木箱翻找起來。

箱底，一套半舊的灰布短衫靜靜躺著——那是府里最低等雜役的衣裳。

或許，這座看似密不透風(fēng)的囚籠，并非真的沒有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