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塊錢------------------------------------------，許念坐了一夜。，坐久了硌得慌，她隔一會兒就換個姿勢。，煤味兒嗆人，但比外頭暖和。，蜷在椅子上打盹，呼嚕聲一長一短。。，三十年的東西一樁一樁往外冒。，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花兩毛錢買了碗開水，就著自帶的餅子對付了一頓。，到了地方就好了，找著活干就好了，攢下錢就好了?！昂昧恕薄?。，不多，但比上輩子那五塊錢多。，她走出巷口時張嬸追上來塞給她的。，把一卷錢往她手里一摁，扭頭就走。，是一塊兩毛，還有幾張毛票，卷成一卷，用根**繩捆著。，在巷口站了很久。
上輩子沒有這回事。
上輩子她接了那五塊錢，低頭走了，沒人追出來。
許念把那卷錢揣進貼身的口袋里，針腳縫死的那個，誰也掏不走。
一塊兩毛錢不多，但夠她撐幾天，她得用這幾天，把路走對。
天亮的時候，車站外頭有了動靜。
最早的是賣早點的攤子，支在車站廣場邊上，柴油桶改的爐子，上頭坐著口黑鐵鍋，油條在鍋里翻滾，香味順著風飄過來。
再遠點是挑著擔子賣菜的，蘿卜白菜碼得整整齊齊，菜幫子上還帶著露水。
許念站起來，走到賣早點的攤子跟前。
“兩根油條，一碗豆?jié){。”
“三毛五?！睌傊魇莻€中年女人，手在圍裙上擦著，打量她一眼“你哪兒來的？不像本地人?！?br>“北邊來的?！痹S念掏出錢，數(shù)出三毛五遞過去。
女人接了，沒再問，拿油紙包了兩根油條遞過來，又舀了碗豆?jié){。
許念端著碗，站在攤子邊上喝。
豆?jié){燙嘴，她吹著氣，一口一口喝得很慢，油條撕成一段一段，泡在豆?jié){里，泡軟了再吃。
她一邊吃，一邊聽攤主跟旁邊的人嘮嗑。
“…糧站那邊排隊排到街尾了，聽說要調價…”
“…可不，過年之前還得漲一回…”
“…公社王**家那個閨女，聽說定親了，男方是縣城供銷社的…”
許念手里的油條頓了一下。
公社王**。
上輩子周建設后來娶的，就是王**的外甥女。
她低頭繼續(xù)吃，耳朵卻沒閑著。
“…王**他**，不就是縣物資局的？人家那叫門當戶對…”
物資局。
許念把最后一口豆?jié){喝完，碗放回攤子上，說了聲“走了”，往車站里頭走。
她沒急著買票。
她在候車室里轉了一圈，找到墻上的時刻表，瞇著眼睛看。
她認字不多，但地名認得，往南去的車，有到清江縣的，有到平川縣的，還有一班是到省城的。
省城的票最貴，兩塊三。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錢，沒動。
不是現(xiàn)在。
她走到售票窗口，敲了敲玻璃。
“去哪兒？”
“清江縣，最早一班?！?br>“六點半，五毛八?！?br>許念把錢遞進去，接過票，轉身往檢票口走。
上車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長途汽車是老式的，座椅上的皮革裂了口子，露出里頭的海綿。
許念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包袱抱在懷里，閉上眼睛。
車晃晃悠悠開動了。
她沒睡。
她在想事。
上輩子她在橋洞里熬了三天，那三天她見過太多事，有人餓得偷包子被打斷腿，有人為了半塊饅頭跪在地上給人磕頭，還有女人在巷子里站著，站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跟著男人走了。
那會兒她不懂。
那會兒她只知道餓，只知道冷，只知道把身子縮成一團，等著天亮。
后來天沒亮。
這輩子她懂了。
她不止要活，還要活得好，要讓那些人看看，被他們踹開的人，是怎么站起來的。
車到清江縣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許念下了車，站在縣城的街上。
這兒比她們公社熱鬧多了，街上有人騎著自行車按鈴鐺，有拉板車的喊著“借光借光”，供銷社門口排著長隊，有人拎著網兜，有人挎著籃子。
她沒往熱鬧的地方去。
她拐進一條巷子，七拐八繞，找到一間矮房子。
門口掛著個木牌子，上頭寫著四個字，她認得兩個“被服廠”。
是家街道辦的被服廠，門口堆著碎布頭，有女人進進出出，懷里抱著裁好的布料。
許念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看見一個穿藍布褂子的中年婦女出來倒水，趕緊迎上去。
“大姐，問一下，這兒招人不？”
女人停下來，上下打量她：“外地來的？”
“北邊公社的?！痹S念沒瞞“剛離了婚，沒地方去，找口飯吃?！?br>女人愣了一下，眼神里多了點什么，說“等著?！?br>她轉身進去，過了一會兒出來，后頭跟著個戴眼鏡的老頭。
老頭也打量她，問“會踩縫紉機嗎？”
“會?！?br>許念答得干脆。
上輩子她什么都不會，這輩子她什么都會，那三十年她端過盤子，洗過碗，在服裝廠踩過十幾年縫紉機，后來眼睛不行了才去干保潔。
老頭點點頭“進來試試?！?br>許念跟著進去。
屋里擺著七八臺縫紉機，都是老式的，飛人牌，腳踏板磨得锃亮，幾個女人坐在機器前頭，頭也不抬，手底下忙活著。
老頭指著一臺空著的“踩兩下我看看?！?br>許念坐下來，腳踩上踏板，手按著布料，蹬了兩下。
機器轉起來，聲音順暢。
她又踩了幾下，停下來，看著老頭。
老頭臉上有了笑意“還行，手熟，會鎖邊嗎？”
“會。”
“裁剪呢？”
“也會?！?br>老頭笑出來，扭頭對那中年婦女說“行，留下吧，先干著，一天一塊五，中午管頓飯。”
許念站起來，給他鞠了個躬“謝謝師傅?！?br>“別謝，看你手藝?！崩项^擺擺手，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有地方住嗎？”
許念搖頭。
老頭想了想“后頭有間空屋子，堆雜物的，你自己收拾收拾，先湊合住，一個月交兩塊房錢，從工錢里里扣?！?br>“行?！?br>許念應得干脆。
那天晚上，她躺在被服廠后頭那間雜物房里，身下是幾塊木板拼的床，上頭鋪著她們給的舊棉絮。
窗戶關不嚴，臘月的風從縫里鉆進來，涼颼颼的。
她把包袱里那件衣服掏出來，蓋在棉絮上頭，縮著身子躺平。
外頭有人說話，是廠里的女工下晚班回家，腳步聲，自行車鈴鐺聲，說笑聲，漸漸遠了。
許念睜著眼睛，看著黑乎乎的天花板。
上輩子這個時候，她在橋洞里縮著，又冷又餓，想哭哭不出來。
這輩子她有地方住，有活干，一天能掙一塊五。
這還只是開始。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得去廢品站轉轉。
她想找?guī)妆九f書，認認字，認字多了，能干的事就多了。
還有縣城里那些門路，物資局的，供銷社的，公社的，她都得慢慢摸清楚。
周建設**不是看上王**的外甥女了嗎？
那就讓他們看上。
然后讓他們知道，有些東西，不是看上了就能要得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