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打翻的硯臺，濃稠地洇染著臨淵鎮(zhèn)。

青石板路濕漉漉地映著兩側(cè)酒樓茶館暈黃的燈火，空氣里飄著飯菜香、劣質(zhì)脂粉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河水的土腥氣。

西方茶館里，人聲鼎沸，茶碗磕碰聲、跑堂的吆喝聲混作一團(tuán)。

煙氣繚繞中，一個穿著半舊青衫的年輕說書人坐在角落的高腳凳上，成了這喧囂里一個略顯安靜的漩渦。

他叫言真。

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過嘈雜，清晰地落在每個茶客耳中。

“…那書生只當(dāng)是艷遇，哪知枕邊人，乃是畫皮惡鬼！

一張美人皮囊下，是腐肉枯骨，專吸人精氣…”言真語速平緩，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桌面上輕輕叩擊，仿佛在敲擊著另一個世界的門扉。

他的故事并不新鮮，無非是些鄉(xiāng)野流傳的狐鬼精怪，但他講得不同。

沒有刻意渲染的陰森，也沒有浮夸的驚懼，只像是在陳述一件發(fā)生在鄰村的舊事，細(xì)節(jié)卻格外真切——美人皮囊剝下時的簌簌聲，書生驚醒時喉頭堵著的那口涼氣，窗外月光下樹影的搖曳…聽得茶客們屏息凝神，幾個膽小的婦人悄悄攥緊了衣角。

老掌柜王福提著銅壺過來續(xù)水，渾濁的老眼掃過言真略顯蒼白的臉。

“言先生，今兒這《畫皮》講得，格外瘆人哩?！?br>
他壓低聲音，“莫不是…又‘感應(yīng)’到什么了？”

言真端起粗陶茶碗抿了一口，劣質(zhì)茶葉的苦澀在舌尖蔓延，壓下心頭那絲若有若無的悸動。

他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王福是這鎮(zhèn)上為數(shù)不多知道他有些“古怪”能耐的人。

他確實有異于常人的地方——偶爾能“看見”些不干凈的東西，或者對某些氣息格外敏感。

這能力時靈時不靈，更多時候像個甩不掉的麻煩。

今天踏入茶館時，他就感覺一股極其微弱、帶著腥甜鐵銹味的陰冷氣息，像蛛絲般纏繞在梁柱之間。

來源不明，卻讓他后頸的汗毛微微豎起。

這感覺，與他故事里描繪的某種東西，隱隱重合。

“不過是混口飯吃，講得真些，大家才愛聽。”

言真含糊道，目光不經(jīng)意掃過茶館門口。

一個穿著嶄新綢衫、油頭粉面的年輕公子哥兒，摟著個濃妝艷抹的女子，搖搖晃晃地擠進(jìn)來，嚷嚷著要最好的雅座。

那公子哥兒姓趙，鎮(zhèn)上趙員外的獨子，出了名的紈绔，身上酒氣熏天，眼神渾濁。

言真只瞥了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趙公子印堂處，纏繞著一縷極淡、幾乎看不清的灰敗之氣，與他周身浮夸的活力格格不入。

趙公子的到來像投入油鍋的水滴，茶館里短暫的凝滯被打破，氣氛重新活絡(luò)起來，甚至更添了幾分喧囂。

他大聲談笑，呼朋引伴，旁若無人，那縷灰敗之氣在他張揚的舉動下，幾乎被忽略。

言真收回目光，繼續(xù)他的故事。

他將重點放在書生如何在恐懼中求生，如何識破畫皮鬼的真面目，如何在最后關(guān)頭依靠一點小聰明和祖?zhèn)鞯淖o(hù)身符逃出生天。

情節(jié)推進(jìn)極快，懸念迭起，茶客們的心神再次被牢牢抓住。

沒人注意到，言真講述書生“看見”畫皮鬼真容時，自己搭在桌沿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就在故事講到最緊張?zhí)帯獣阍诖驳?，聽著畫皮鬼拖著什么東西在屋里走動，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時——“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伴隨著瓷器碎裂的刺耳聲音，從茶館后面供貴客使用的雅間方向傳來！

整個茶館瞬間死寂。

所有聲音——說書聲、談笑聲、跑堂的吆喝聲——像被一把無形的剪刀齊齊剪斷。

茶客們愕然扭頭，看向通往雅間的走廊。

那聲響太過突兀，太過沉重，不像是尋常的打翻碗碟。

王福臉色一變，放下銅壺就要過去查看。

“啊——?。。。　?br>
一聲凄厲到變調(diào)的尖叫撕裂了短暫的寂靜！

是女人的聲音，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崩潰。

緊接著，是慌亂的奔跑聲和桌椅被撞翻的噼啪聲。

“**啦！

**啦！

趙公子…趙公子他…” 濃妝女子連滾帶爬地從雅間走廊沖了出來，臉色慘白如紙，精心描畫的妝容被涕淚糊成一團(tuán)，一只繡鞋都跑掉了。

她指著身后幽暗的走廊，渾身抖得像風(fēng)中的落葉，語無倫次，“血…好多血…沒…沒臉了…沒臉了”三個字，像冰錐一樣刺入所有人心底。

轟！

短暫的死寂后，茶館徹底炸開了鍋！

驚呼聲、哭喊聲、桌椅碰撞聲、杯盤落地聲混成一片。

膽小的茶客尖叫著往外涌，膽大的則伸長脖子想往雅間方向張望，場面混亂不堪。

言真早己從高腳凳上下來，站在人群邊緣。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撞擊著，那股先前被他刻意忽略的、帶著腥甜鐵銹味的陰冷氣息，此刻如同實質(zhì)的冰水，猛地從雅間方向洶涌撲來！

濃烈得讓他幾乎窒息。

冰冷，粘稠，充滿了怨恨和…一種詭異的“剝離”感。

畫皮！

他腦中瞬間閃過自己剛才講述的故事。

寒意從腳底板首竄天靈蓋。

不是巧合！

他猛地抬頭，視線穿透混亂的人群，精準(zhǔn)地投向雅間入口那片被陰影籠罩的區(qū)域。

那濃烈的妖氣源頭就在那里！

它還沒離開！

混亂中，一個身影逆著人流，如獵豹般敏捷地沖向雅間走廊——是鎮(zhèn)上新調(diào)來的捕快李鋒。

他約莫二十七八歲，身材精悍，面容剛毅，眼神銳利如鷹。

他顯然也聽到了女子的尖叫，第一時間就沖了過去。

“官差辦案！

閑雜人等退開！”

李鋒厲聲喝道，一手按住腰間的佩刀，身影迅速沒入雅間走廊的陰影里。

言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那股妖氣還在！

它似乎因為李鋒的闖入而產(chǎn)生了強烈的波動，變得更加陰戾、躁動。

他下意識地將手探入懷中，隔著粗布衣衫，觸碰到那本貼身收藏、只有半卷的陳舊線裝書冊。

書冊冰冷，卻在接觸到那洶涌妖氣的瞬間，仿佛有了微弱的回應(yīng)，一股灼熱感從書冊上傳來，順著手臂首沖腦海！

同時，他胸口的某處，也像被無形的針狠狠刺了一下，傳來一陣尖銳的悶痛。

是它！

懷里的半卷《百妖譜》！

它果然對這東西有反應(yīng)！

這該死的詛咒也如影隨形！

他強忍著身體的不適和心頭的驚濤駭浪，目光死死鎖定雅間方向。

李鋒的身影消失在門內(nèi)，緊接著，里面?zhèn)鱽硭宦晧阂值?、充滿震驚和憤怒的低吼。

就在這時，言真敏銳地捕捉到一縷極其微弱的、幾乎要消散在空氣中的妖氣，如同受驚的毒蛇，正貼著墻角陰影，快速向茶館的后門方向流竄！

它要逃！

言真腳步微動，幾乎要立刻追上去。

那妖氣的方向…他腦中瞬間閃過趙公子進(jìn)門時印堂那縷灰敗之氣，以及他摟著的那個濃妝女子驚惶逃竄時散發(fā)的、混雜著廉價脂粉味的恐懼氣息…線索碎片在電光火石間拼湊。

然而，一聲更響亮的怒喝打斷了他的行動。

“所有人！

原地站好！

不許離開！”

李鋒高大的身影重新出現(xiàn)在雅間門口，臉色鐵青，眼神凌厲如刀，帶著一股尚未消散的、面對極端血腥場景的煞氣。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的探照燈，瞬間掃過混亂的茶館大廳，最后，銳利地釘在了站在人群邊緣、臉色同樣蒼白、眼神卻異常冷靜的言真身上。

“你！”

李鋒的手指向言真，聲音冰冷，不容置疑，“剛才在講《畫皮》？

講得繪聲繪色？

跟我過來！

還有你！”

他又指向癱軟在地、瑟瑟發(fā)抖的濃妝女子，“把你知道的，一字不漏說出來！”

茶館內(nèi)剩余的茶客噤若寒蟬，目光齊刷刷聚焦在言真身上，充滿了探究、懷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王福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被李鋒冰冷的目光逼了回去。

言真站在原地，感受著李鋒審視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的枷鎖落在身上。

后門方向那縷逃逸的妖氣己徹底消失無蹤。

懷中的《百妖譜》恢復(fù)了冰冷沉寂，胸口的悶痛卻并未減輕。

趙公子的死狀、濃妝女子的尖叫、李鋒的懷疑、還有那轉(zhuǎn)瞬即逝的妖氣…所有線索在他腦中瘋狂旋轉(zhuǎn)，指向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

麻煩，巨大的麻煩，找上門了。

而且，這僅僅是個開始。

他必須小心應(yīng)對眼前這個充滿警惕的捕快，更要盡快弄清，那個剛剛逃走的、散發(fā)著畫皮般“剝離”氣息的“東西”，究竟是什么？

它下一個目標(biāo)，又會是誰？

李鋒的腳步聲踏在木地板上，咚咚作響，一步步向他逼近。

言真抬起眼，迎上捕快銳利的視線，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沉淀著無人能察的凝重和一絲被妖氣與詛咒同時鎖定的冰冷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