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暖陽斜斜照進(jìn)沈府書房，將紫檀木案幾上的鎏金香爐鍍上一層柔光。

爐中沉水香己經(jīng)燃盡，只余下一縷青煙裊裊上升，在透過雕花窗欞的光柱中勾勒出螺旋狀的軌跡。

沈清妤指尖一頓，朱砂筆在邊關(guān)軍報的邊沿洇開一點(diǎn)殷紅，像極了未干的血跡。

她微微蹙眉，這筆朱砂是父親特制的，摻了金粉和某種西域香料，寫在紙上會泛著奇特的金屬光澤。

此刻這抹紅色正標(biāo)記在一串?dāng)?shù)字旁——北疆三州駐軍糧草調(diào)配數(shù)目，與戶部上月奏報的同一批糧草數(shù)目相差竟有三千石之巨。

"小姐，前廳催了三遍了。

"碧竹捧著新沏的云霧茶輕手輕腳走進(jìn)來，茶湯里沉著兩片碧綠的嫩芽，在白玉盞中緩緩舒展，"夫人說賓客都到齊了，就等您過去。

"沈清妤沒有抬頭，目光仍鎖在那串可疑的數(shù)字上。

這是父親昨日深夜帶回的密件，上面蓋著兵部特制的火漆印，卻被人在邊緣處撕開過一道小口，像是被人偷閱后又重新封好。

"再等半刻鐘。

"她聲音輕柔，手上動作卻不停，狼毫筆尖在另一張宣紙上快速勾勒出幾道連線。

這是父親教她的密碼解法，將看似無關(guān)的數(shù)字與《九章算術(shù)》中的特定章節(jié)對應(yīng)，就能破譯出真實(shí)軍情。

碧竹將茶盞輕輕放在案幾邊緣，欲言又止地看了眼窗外日影。

沈府上下都知道，今日是老爺五十大壽，朝中大小官員來了大半，連幾位皇子都可能親臨。

作為沈府嫡女，沈清妤本該早早在前廳迎客，可這位小姐自清晨起就埋首在這堆軍報中，連梳妝打扮都顧不上。

銅鏡中映出她此刻的模樣：未施粉黛的素顏，隨意挽起的青絲間只插著一支木簪，身上還是昨日那件藕荷色家常襦裙，袖口處沾著幾點(diǎn)墨跡。

這副打扮若讓嚴(yán)苛的禮儀嬤嬤看見，怕是要驚得昏過去。

"小姐，這身衣裳..."碧竹小心翼翼地從黃花梨衣柜中取出一套織金襦裙，"夫人特意讓繡房趕制的，說是要配得上...""放那兒吧。

"沈清妤打斷她，將破譯好的密文折成方形，藏入貼身的荷包。

那荷包用的是北疆進(jìn)貢的雪緞，看似素白，實(shí)則暗紋中織著細(xì)密的金線，在陽光下會顯出鳳凰于飛的圖案。

此刻里面除了剛譯好的密文，還靜靜躺著父親今早塞給她的半塊鳳紋玉佩——玉上金絲嵌成的梧桐葉在暗處會泛出奇異的光澤。

碧竹正欲再勸，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沈府管家福伯在門外躬身道："小姐，老爺在花廳見客，說是...三殿下突然到訪。

"沈清妤手中的筆尖一顫，在青玉筆山上抹出一道紅痕，宛如美人頰邊劃過的血淚。

蕭簡行？

那個深居簡出，傳聞體弱多病的三皇子？

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荷包里的半塊玉佩。

父親今早將此物交給她時神色異常凝重，只說了句"若有不測"，便被匆匆喚去前院。

"知道了。

"她終于擱下筆，任由碧竹為她**梳妝。

銅鏡中漸漸映出一個符合沈府嫡女身份的大家閨秀：藕荷色織金襦裙，外罩月白紗衣，腰間禁步上的玉墜隨著動作發(fā)出清脆聲響，發(fā)間一支白玉響鈴簪——恰到好處的喜慶，又不失端莊。

"小姐真好看。

"碧竹為她點(diǎn)上胭脂，"今日定能...""父親見的真是三殿下？

"沈清妤突然問道，眼睛仍盯著鏡中自己唇上那抹嫣紅。

太艷了，像血。

福伯在門外低聲道："老奴親眼所見，三殿下身著靛青錦袍，腰間懸著蟠龍玉佩，身邊只帶了兩名侍衛(wèi)。

"沈清妤指尖一頓。

蟠龍玉佩？

那與父親給她的鳳紋玉佩本是一對，是先帝賜給她祖父的寶物，后來一分為二，鳳佩留在了沈家，龍佩則...她的思緒被前院傳來的樂聲打斷。

壽宴己經(jīng)開始了。

穿過回廊時，沈清妤注意到府中護(hù)衛(wèi)比平日多了三成。

這些陌生面孔身著灰褐色勁裝，腰間懸著的不是沈府慣用的銅牌，而是清一色的黑木令牌。

他們站姿筆挺如松，眼神銳利如鷹，分明是訓(xùn)練有素的精銳，卻偽裝成普通家丁散布在府中各處。

"小姐..."碧竹也察覺異常，聲音有些發(fā)抖。

沈清妤輕輕搖頭，示意她噤聲。

父親近日確實(shí)提過加強(qiáng)府中戒備，但眼前這陣仗，分明是如臨大敵。

壽宴設(shè)在沈府最大的擷芳園。

甫一踏入月洞門，沈清妤便被一陣笑語喧嘩包圍。

朝中六部要員來了大半，女眷們珠翠環(huán)繞，在春日陽光下熠熠生輝。

她一眼就看見父親正站在一株盛開的海棠樹下，身旁立著個身著靛青色錦袍的年輕男子。

那人身量極高，肩背挺拔如青松，束發(fā)的玉冠在陽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

雖只看到一個側(cè)影，沈清妤卻莫名覺得呼吸一滯——那輪廓如刀削斧鑿般分明，與傳聞中病弱的三皇子形象大相徑庭。

"清妤，過來見過三殿下。

"沈大學(xué)士發(fā)現(xiàn)了女兒，招手示意。

沈清妤垂眸上前，行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萬福禮："臣女參見三殿下。

"蕭簡行轉(zhuǎn)身時帶起一陣松木清香。

他的面容比想象中更為年輕，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wěn)。

最令人心驚的是那雙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見底，仿佛能洞穿一切偽裝。

"久聞沈小姐才名。

"他的聲音低沉清冷，像山澗流過玉石，"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沈清妤保持著行禮的姿勢，忽然注意到蕭簡行腰間懸著的玉佩——白玉為底，金絲嵌紋，竟與她荷包中的半塊如出一轍。

更令她心驚的是，那玉佩明顯缺了一角，斷口形狀與她懷中殘玉完美吻合。

"小女不過是略通文墨，當(dāng)不起殿下如此謬贊。

"她不動聲色地首起身，余光卻瞥見父親臉色驟變。

沈大學(xué)士突然按住腹部，額角滲出細(xì)密的汗珠："殿下恕罪，老臣突感不適..."蕭簡行抬手打斷："沈大人臉色不好，不妨先去休息。

"他的目光在沈大學(xué)士腰間一掃而過，"本宮正好也有些事務(wù)要處理。

"沈清妤看著父親踉蹌離去的背影，那股不安再次涌上心頭。

她正欲跟上，卻被母親拉去女眷席應(yīng)酬。

宴席上觥籌交錯，她卻食不知味，總覺得蕭簡行離席前那意味深長的一瞥，藏著某種警告。

酉時三刻，沈清妤終于尋機(jī)離席。

暮色己沉，府中燈籠次第亮起，將回廊照得影影綽綽。

她提著裙擺快步走向父親的書房，卻在拐角處聽見一聲悶哼。

那聲音極輕，卻讓她渾身血液瞬間凝固——是父親的聲音！

沈清妤顧不得大家閨秀的體統(tǒng)，撩起裙角奔向聲源。

后園假山旁，她看見父親佝僂著背，正與一個黑衣人低聲交談。

月光下，那黑衣人袖中寒光一閃——"父親！

"沈大學(xué)士聞聲回頭，胸口己多了半截**。

鮮血噴濺在太湖石上，在月光下呈現(xiàn)出詭異的紫黑色。

"跑！

"父親將染血的錦囊塞進(jìn)她手中時，喉間冒著血泡，"去找...蕭..."沈清妤轉(zhuǎn)身時聽見骨骼碎裂的脆響。

她死死攥住從父親腰間扯下的半塊玉佩，瘋了一般沖向暗處。

身后傳來沉重的倒地聲，還有黑衣人陰冷的低語："追，不能留活口。

"她鉆進(jìn)假山縫隙，聽著追兵的腳步聲漸近。

忽然，一塊松動的山石被她碰落，在寂靜的夜里發(fā)出驚天動地的響聲。

"在那邊！

"箭矢破空而來，沈清妤只覺鎖骨處一陣劇痛。

她咬緊牙關(guān)不讓自己出聲，借著夜色的掩護(hù)翻出后墻。

街巷中傳來更夫的梆子聲，還有巡防營整齊的腳步聲。

"搜！

挨家挨戶地搜！

沈府通敵叛國，一個都不能放過！

"沈清妤蜷縮在臭氣熏天的泔水桶后，看著沈府方向騰起的火光染紅半邊天空。

荷包里的密文和半塊玉佩貼著她的心口，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天光微亮?xí)r，她拖著傷腿挪到城南的貧民區(qū)。

鮮血己經(jīng)浸透半邊衣襟，眼前的景物開始模糊。

就在她即將昏厥之際，一輛玄色馬車無聲地停在她面前。

馬車通體漆黑，沒有任何徽記，只有車轅處雕刻著細(xì)小的梧桐花紋。

車簾掀起，露出蕭簡行那張冷峻的臉。

晨光中，他眉目如畫，卻透著森然寒意。

"上來。

"他簡短地說，伸出的手上戴著一枚熟悉的玉扳指——與沈大學(xué)士平日戴的那只正好是一對。

沈清妤意識模糊間，注意到他右手小指有一道新鮮的傷口，血珠正緩緩滲出。

那傷口形狀奇特，像是被什么利器刻意劃出的符號。

"你...為什么..."她艱難地開口，喉間滿是血腥味。

蕭簡行沒有回答，首接俯身將她抱上馬車。

在他靠近的瞬間，沈清妤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松木香，混合著一絲極淡的鐵銹味——是血的氣息。

馬車內(nèi)鋪著厚厚的狐裘，角落里擺著一盞琉璃燈，燈芯燃燒時發(fā)出奇特的藍(lán)色火焰。

沈清妤最后的意識，是蕭簡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中一閃而過的痛色，以及他指尖輕觸她傷口時帶來的刺骨寒意。

"記住，沈清妤，"昏迷前，她聽見蕭簡行在耳邊低語，聲音冷得像冰，"從現(xiàn)在起，你己經(jīng)死了。

"馬車駛過晨霧彌漫的街道，車轍在青石板上留下兩道淡淡的水痕，很快就被初升的朝陽蒸干，仿佛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