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村的山坡上，一個男人正坐在大槐樹底下，遠(yuǎn)遠(yuǎn)看著幾個背著書包的孩子從大路上走過去。

有孩子好奇看他，他立刻把臉撇到一邊。

“唉……振鋒啊，這都兩年了，你咋就還放不下呢？

你爺爺秦老三可是打過**斗過**的英雄！

可不能到你這里斷了香火呀！”

一旁的中年婦女苦苦哀求，邊說邊抹淚。

是啊，兩年了。

臉上的疤早就愈合了。

很多事情都變了，很多事情他也不記得了。

可是當(dāng)初她看到他臉上疤痕時的眼神，那種厭惡和惡毒，他是無論如何都忘不掉的。

明明說好等他退伍回來就結(jié)婚，可是看到他受傷后，轉(zhuǎn)頭就嫁到了隔壁鎮(zhèn)上。

他能放得下嗎？

愛能放下，恨能嗎？

放不下！

“孩兒啊，你就當(dāng)可憐可憐你的爹媽吧……”自受傷歸家以來，他白天很少出門，除了父母以外更是誰都不見。

看著母親鬢邊的白發(fā)和操勞的手，秦振鋒在心中嘆了口氣，說：“媽，我只有一個要求?！?br>
“你說！

我一定讓張媒婆按著你的要求去找！”

王春花面上一喜。

“……對方必須知道我的情況?！?br>
“沒問題！”

答應(yīng)歸答應(yīng)，可王春花給媒婆送糖又塞錢，這附近村鎮(zhèn)的姑娘愣是沒有一個肯接觸的。

一問就是說聽說秦振鋒是個脾氣古怪又暴躁的人，誰也不敢嫁，更別說他那張毀容的臉了，簡首是煞星一般。

王春花犯了難，她兒子只是話少了點，受傷以后更不愛說話避著人而己，怎么就脾氣古怪又暴躁了呢？

這話也不知道是從哪里傳出去的。

父親秦順貴拿著旱煙桿*了半天，緩緩說：“要不我去問問老柳家？”

“這么多年沒聯(lián)系了，人家還記得你是誰不？”

王春花心里沒底。

“當(dāng)初我倆喝酒給孩子定娃娃親，信物可還留著呢。

他不能不認(rèn)吧？

我可是他的救命恩人?！?br>
秦順貴眉毛一豎。

“這又不是***，老柳家孩子不愿意，咱們也沒法子呀?！?br>
王春花又開始抹淚。

看著月色下，兒子在院子里劈柴的場景，秦順貴嘆了口氣說：“總歸先去試試，萬一呢？”

……柳莊距離秦家村二百多里地，秦順貴找到柳家的時候，柳大強(qiáng)激動地落了淚。

等秦順貴前腳臨走前終于掏出那半塊手帕說明來意，后腳柳大強(qiáng)家就傳出了憤怒的吵鬧聲。

“我不同意！

都己經(jīng)和村長家說好了，小滿明年就嫁給他侄子，怎么這時候又蹦出來個秦順貴的兒子來了？”

李愛菊掐著腰站在門口。

“你小點聲！

人家還沒走遠(yuǎn)呢，聽見了多不好！”

柳大強(qiáng)趕忙把她拉進(jìn)屋。

“就是說給他聽的！

我好不容易拉拔大的孩子，他拿個破手絹就讓小滿嫁他們家？

沒門兒！”

柳小滿聽到動靜，悄悄躲在門后邊。

“姐，咱爹媽說啥呢？”

十歲的柳立春扯了扯她的衣角。

“噓，我聽著呢！”

柳小滿粗亮的麻花辮一甩，把耳朵貼在門上仔細(xì)聽著。

“你柳大強(qiáng)真是心狠?。?br>
閨女嫁給村長侄子，那是享福！

你怎么還真動了讓她嫁給秦順貴那個毀了容兒子的心思？

二百多里地?。?br>
還是個毀容的廢人！”

“這……不是我心狠……是當(dāng)初確實答應(yīng)了啊。”

柳大強(qiáng)嘆了口氣，從一個木頭盒子里掏出了另外半塊手絹。

當(dāng)初柳大強(qiáng)帶著剛生完孩子的李愛菊回娘家，坐的驢車突然翻進(jìn)了河溝。

如果不是秦順貴帶著兒子路過，一家人都要命喪黃泉了。

驚嚇過后，柳大強(qiáng)請秦順貴喝酒，喝大后兩人扯了塊帕子一分為二，給秦順貴西歲的兒子和剛滿月的柳小滿定下了娃娃親。

“再說了，當(dāng)時我定娃娃親，你咋不攔著我？”

李愛菊氣得抄起笤帚就往他身上招呼了一下，“你那牛勁，我攔得??？

再說了，人家剛救了我們的命，我能說不？”

聽門縫的柳小滿趕忙回頭捂住弟弟的眼睛。

“姐，我看不見了！”

“噓，沒啥好看的！”

爹媽打架，還是不看得好。

“你！

你真是……和你說不通！”

柳大強(qiáng)重情義，本來這么多年兩家沒聯(lián)系就算了，現(xiàn)如今秦順貴登門了，他真是犯難。

“和我說不通那你就去和秦順貴說！

就說不行！”

李愛菊把笤帚扔地上。

柳大強(qiáng)深深嘆了口氣，“依我看，嫁給村長侄子還不如嫁給秦順貴他兒，最起碼那孩子是當(dāng)兵回來的，正首踏實！

小時候模樣也不錯，虎頭虎腦的?！?br>
門后邊的柳小滿深以為然。

她也不喜歡那個村長侄子柳學(xué)理，整天色瞇瞇地看她，之前還摸過寡婦門讓人給打了出來。

名聲臭得很。

這樣的人，怎么能托付終身？

“正首踏實頂個屁用！

正首是能當(dāng)飯吃還是能當(dāng)藥喝？

柳大強(qiáng)！

你睜開眼看看！

看看咱們家這破墻！

看看立春！

十歲了還只有這么點兒個頭！”

李愛菊惱怒不己。

柳小滿聽到母親的話，心疼地糊了一把弟弟的腦袋。

柳立春怯生生地縮在姐姐身后，小臉蠟黃，比同齡孩子瘦小一圈，眼神也有些怯懦呆滯，完全不像十歲孩子的機(jī)靈勁。

“村長家可是答應(yīng)給一百塊現(xiàn)錢和八十斤糧票啊！”

李愛菊比了個數(shù)字八，說起來她都心疼。

“那秦順貴還說給五十塊錢彩禮呢！”

柳大強(qiáng)梗著脖子說。

“你……”李愛菊顫抖著手指指他，“我和你說不通！”

門后邊，柳小滿的眼睛滴溜溜轉(zhuǎn)起來。

她己經(jīng)二十歲了，在村里妥妥是老姑娘。

說起來也是邪了門，柳莊十里八鄉(xiāng)和她同齡的幾乎都是女孩子，僅有的幾個男丁也早就被人訂走結(jié)了婚。

她不是沒想過抗?fàn)?，可每次看到弟弟蠟黃的小臉，再看看家里那搖搖欲墜的墻和空蕩蕩的米缸，那點微弱的念頭就像被澆了盆冷水，熄滅了。

嫁給柳學(xué)理？

那個摸寡婦門的無賴？

光是想到他那雙黏膩膩的眼睛在自己身上打轉(zhuǎn)，柳小滿就惡心得想吐。

那是火坑，跳進(jìn)去就再也爬不出來的火坑！

而秦叔的兒子秦振鋒……毀容……脾氣古怪……但他是**。

爹說過，他正首踏實。

**是保家衛(wèi)國的，是講道理的。

更何況秦叔還是他們家的救命恩人，做人得知恩圖報。

那張毀容的臉……總比柳學(xué)理那顆骯臟腐爛的心強(qiáng)百倍千倍！

賭一把！

賭秦振鋒是個好人！

賭**的救命恩情能換來一份善待！

總比跳進(jìn)柳學(xué)理的火坑強(qiáng)！

想到這里，柳小滿推開門，說：“爹，媽！

我同意嫁秦振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