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交織分離。

蘇景的手在林晚的掌心里微微發(fā)燙，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著，像一只終于找到棲息地的鳥。

她們就這樣沉默地走著，誰也沒有開口打破這份來之不易的寧靜。

十年的距離，在這一刻被縮短為掌心相貼的幾厘米。

轉(zhuǎn)過街角，一家亮著暖**燈光的粥鋪出現(xiàn)在眼前。

蒸騰的熱氣在玻璃窗上凝結(jié)成細密的水珠，模糊了店內(nèi)的人影。

“餓了嗎？”

林晚輕聲問，腳步不自覺地放慢。

蘇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嘴角泛起一絲淺淡的笑意：“記得以前放學(xué)，我們常來這家店?！?br>
“老板換人了，但味道沒變?！?br>
林晚說著，推開了那扇熟悉的玻璃門。

門上的風(fēng)鈴叮當(dāng)作響，與十年前別無二致。

店內(nèi)陳設(shè)依舊簡單，幾張木質(zhì)方桌，幾條長凳，只是墻壁上多了些歲月的痕跡。

這個時間點客人不多，只有角落里坐著一對年輕的學(xué)生，頭靠著頭分享一碗熱氣騰騰的粥。

她們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晚自然地接過菜單，點了兩碗招牌海鮮粥，又加了一碟涼拌海帶絲——都是蘇景從前最愛吃的。

“你都記得。”

蘇景輕聲說，目光落在林晚熟練的動作上。

林晚放下菜單，抬頭迎上她的視線：“有些東西，想忘也忘不掉?！?br>
這句話在兩人之間輕輕落下，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服務(wù)員端來茶水，打破了這片刻的凝滯。

林晚為蘇景斟茶，動作流暢自然，仿佛這十年的空白從未存在。

“這十年，你過得好嗎？”

蘇景終于問出了這個盤旋己久的問題。

林晚握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表情。

“還好?！?br>
她答得簡短，轉(zhuǎn)而問道，“你呢？

除了……婚姻，其他方面都順利嗎？”

“我在一家設(shè)計公司做藝術(shù)總監(jiān)。”

蘇景說，“工作還算順心。

只是……”她的話沒有說完，但林晚明白那個“只是”后面藏著什么。

就像她自己，事業(yè)小有成就，生活平靜無波，可心里始終缺了一塊，空落落的，任憑什么都填不滿。

粥上來了，熱氣騰騰的，散發(fā)著熟悉的香氣。

蘇景拿起勺子，輕輕攪動著碗里的粥，看著蝦仁和干貝在米粥中浮沉。

“他對我很好?！?br>
她突然說，聲音很輕，“陳恪是個好人，體貼，負責(zé)，給了我一切物質(zhì)上需要的。

但我們之間，始終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墻?！?br>
林晚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結(jié)婚第三年，他就察覺到了?！?br>
蘇景繼續(x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他發(fā)現(xiàn)我總是一個人對著窗外發(fā)呆，發(fā)現(xiàn)我從不主動牽他的手，發(fā)現(xiàn)我在睡夢中叫過你的名字?！?br>
勺子碰到碗壁，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林晚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問過我，是不是心里有人。

我說沒有?！?br>
蘇景苦笑了一下，“那時候我還天真地以為，時間可以改變一切，包括我的心?！?br>
“后來呢？”

“后來我們就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br>
蘇景抬起眼，目光中有一種洗凈鉛華的透徹，“同住一個屋檐下，卻各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首到半年前，他主動提出了離婚。

他說，他不想要一個永遠無法真正走近的人?！?br>
林晚想象著那個場景：兩個相敬如賓的人，最終選擇了放手。

她本該感到慶幸，心里卻泛起一絲莫名的酸楚。

這十年，沒有人是贏家。

“你呢？”

蘇景反問，“這十年，有沒有遇到讓你心動的人？”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林晚措手不及。

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搖了搖頭：“工作太忙，沒時間考慮這些?！?br>
這是真話，但也不是全部的真話。

真相是，每當(dāng)有人試圖走近，她總會不自覺地拿對方與記憶中的蘇景比較，然后失望地發(fā)現(xiàn)，沒有人能給她那種心動的感覺——那種在課桌下指尖相觸時的心跳加速，那種在圖書館共享一個午后時的安心滿足。

她們安靜地吃完粥，仿佛又回到了學(xué)生時代，那些簡單而純粹的午后。

結(jié)賬時，老板認(rèn)出了她們，笑著說了句“好久不見”，讓兩人都有些恍惚。

走出粥鋪，夜風(fēng)帶著雨后的清涼撲面而來。

街道上行人稀少，整座城市仿佛都慢了下來。

“我送你回去吧?！?br>
林晚說。

蘇景搖搖頭：“我想走一走?！?br>
于是她們繼續(xù)并肩而行，這次，手很自然地又牽在了一起，仿佛這本就是最理所當(dāng)然的事。

“還記得高三那個下雨天嗎？”

蘇景突然問，“你把傘全都傾向我這邊，自己的校服濕了一半。”

林晚輕笑：“怎么會忘。

第二天你就感冒了，還非要賴是我傳染的。”

“那是因為你非要抱著我取暖?！?br>
蘇景反駁，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回憶如潮水般涌來，那些被歲月塵封的細節(jié)一一浮現(xiàn)：偷偷傳遞的紙條，共用一副耳機聽的歌，運動會時在人群中對視的眼神，畢業(yè)典禮上欲言又止的告別……原來她們之間，早己積累了這么多的“曾經(jīng)”。

走到一個老舊的小區(qū)門口，蘇景停下腳步：“我到了?！?br>
林晚抬頭望去，這是一棟有些年頭的公寓樓，外墻爬滿了爬山虎，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安靜。

“你住這里？”

“臨時租的?！?br>
蘇景解釋道，“離婚后，我需要一個地方重新開始。”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但林晚能想象其中的不易。

一個三十歲的女人，放棄穩(wěn)定的婚姻，獨自一人搬進租來的公寓，需要多大的勇氣。

她們站在小區(qū)門口，誰都不舍得先說再見。

路燈在蘇景的發(fā)梢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讓她看起來既熟悉又陌生。

“要上去坐坐嗎？”

蘇景輕聲問，眼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林晚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曾在她夢中出現(xiàn)過無數(shù)次的眼睛。

此刻，它們清晰地映著她的倒影，再沒有十年前的那些猶豫和躲閃。

“好?！?br>
她聽見自己說。

電梯緩緩上升，狹小的空間里只有她們兩個人。

林晚能聞到蘇景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與記憶中一模一樣。

她看著電梯數(shù)字一層層跳動，感覺自己的心跳也跟著加速。

十年了，她們終于不再是那兩個在課桌下偷偷觸碰指尖，卻連一個擁抱都不敢給的少女。

蘇景掏出鑰匙，打**門。

屋內(nèi)陳設(shè)簡單，但收拾得整潔溫馨。

陽臺上擺著幾盆綠植，在夜風(fēng)中輕輕搖曳。

“隨便坐，我去泡茶。”

蘇景說著，走向廚房。

林晚在沙發(fā)上坐下，打量著這個陌生的空間。

客廳的書架上擺滿了設(shè)計類的書籍，還有幾個相框。

她走近細看，照片里都是蘇景一個人：在辦公室的，在旅行途中的，就是沒有與那個男人的合影。

“他搬出去之后，我就把那些照片都收起來了?！?br>
蘇景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林晚轉(zhuǎn)身，接過她遞來的茶杯。

茶是***茶，香氣清雅，是她們學(xué)生時代都愛喝的味道。

“這里很好。”

林晚說。

“還缺很多東西?！?br>
蘇景環(huán)顧西周，“但我喜歡這種感覺，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br>
她們在沙發(fā)上坐下，中間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會太近讓人緊張，也不會太遠顯得生疏。

“明天你有什么安排？”

林晚問。

“去公司報到。

新工作，總要給人留個好印象?！?br>
林晚點點頭：“需要我送你嗎？”

“不用了。”

蘇景微笑，“我己經(jīng)不是那個需要你護送到校門口的小姑娘了?！?br>
這句話讓兩人都愣了一下。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重疊，那個扎著馬尾的少女與眼前這個成熟優(yōu)雅的女人，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窗外，一輪明月悄然升起，清輝灑滿陽臺。

夜風(fēng)拂動窗簾，帶來遠處模糊的車流聲。

林晚放下茶杯，站起身：“我該走了?！?br>
蘇景也跟著站起來，送她到門口。

兩人在玄關(guān)處停下，面對面站著，誰都沒有伸手去開門。

“林晚?！?br>
蘇景輕聲喚她的名字。

“嗯？”

“謝謝你今晚愿意聽我說這些?！?br>
林晚搖搖頭：“該說謝謝的是我。

謝謝你愿意告訴我真相?！?br>
她們的目光在昏黃的燈光下交匯，空氣中有什么東西在悄然改變。

十年的距離，在這一刻縮短為零。

蘇景向前邁了一小步，輕輕抱住了林晚。

這個擁抱來得突然，卻又理所當(dāng)然。

林晚愣了片刻，然后緩緩抬起手，回應(yīng)了這個擁抱。

蘇景的身體溫暖而柔軟，發(fā)間的香氣縈繞在鼻尖，一切都熟悉得讓人想落淚。

她們就這樣靜靜地擁抱著，仿佛要把錯過的十年都補回來。

“這次，”蘇景在林晚耳邊輕聲說，“我不會再放手了?！?br>
林晚沒有回答，只是收緊了手臂，將這個擁抱加深。

窗外的月亮悄悄躲進云層，像是為這對重逢的戀人保守著一個甜蜜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