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

陳玄慢慢挪回了那間低矮的廝房。

剛踏進門，老張和柱子就圍了上來。

“二狗，咋樣？

還撐得住不？”

老張看著他臉上新增的青紫，憂心忡忡。

柱子趕緊遞過來一碗涼水：“二狗哥，快喝口水順順?！?br>
陳玄接過碗，咕咚灌了一大口，喘了口氣才說：“還行，暫時死不了。

三公子發(fā)話了，以后讓我專職給他當(dāng)陪練?！?br>
“專職陪練？”

老張的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那豈不是天天都得……”后面的話他沒說出口，但意思明擺著，天天這么往死里打，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了多久。

柱子也急了：“這哪成??！

二狗哥你這身子骨怎么經(jīng)得住……”陳玄擺了擺手，臉上擠出一絲無奈的苦笑：“走一步看一步吧，總比今天首接***強?！?br>
他心里其實并沒表面那么絕望。

強化后的化瘀膏效果顯著，而且專職陪練意味著他能更頻繁、更近距離地觀察破山拳，偷學(xué)的機會反而更多了。

再說，周鵬那小子天賦平平，還吃不了苦，耐不住練武的寂寞，隔三差五就會溜出去和城里那幫紈绔子弟鬼混。

正想著，門外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陳二狗在嗎？”

三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灰色勁裝、面色冷硬的漢子站在門口，是練武場上常跟在周莽教頭身邊的一個家丁。

陳玄心里一緊，連忙應(yīng)道：“在，我在。”

那家丁目光掃過陳玄，沒什么表情：“教頭讓你過去一趟，就現(xiàn)在?！?br>
教頭找我？

陳玄心頭猛跳。

剛因為偷學(xué)嫌疑在鬼門關(guān)轉(zhuǎn)了一圈，教頭此刻叫他，是福是禍？

他不敢耽擱，給老張和柱子遞去一個“放心”的眼神，便跟著家丁離開了廝房。

一路沉默，家丁帶著陳玄來到練武場旁邊一間僻靜的廂房。

周莽正坐在一張?zhí)珟熞紊希酥璞?，見他進來，眼皮抬了抬。

“教頭。”

陳玄恭敬行禮，心里七上八下。

周莽放下茶杯，目光如鷹隼般落在陳玄身上，打量片刻，才緩緩開口：“你今天躲三公子拳腳的時候，那身法步伐，雖然粗陋不堪，毫無章法，但幾次關(guān)鍵的移動，重心轉(zhuǎn)換之間，倒有幾分天生的靈性，不是純粹靠蠻力硬扛?！?br>
陳玄心道果然被看穿了，低著頭不敢辯解：“奴才愚笨，就是怕疼，胡亂躲的……”周莽打斷他：“是不是胡亂躲，我心里有數(shù)。

你根骨不算頂尖，但這個年紀(jì)，挨了這么多打，底子還沒垮，恢復(fù)力異于常人，更難得的是這份在挨打中磨出來的、對勁力流向的模糊感知和機變，算是塊沒雕琢過的料子?！?br>
“這……這是在夸我？

不是問罪？”

陳玄一時有點發(fā)懵。

“我周家以武立家，重規(guī)矩，但也惜才?！?br>
周莽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可知，老夫原本，也不姓周?！?br>
“二十多年前，老夫只是周府一個普通家丁，原名石莽?！?br>
“有一次隨老夫人外出省親，半路遇到悍匪劫道，護衛(wèi)死傷慘重。

我當(dāng)時憑著幾手粗淺拳腳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勁，護在老夫人身前，挨了三刀，硬是撐到援軍趕來?！?br>
“老家主念我護主有功，賜下丹藥，又破例準(zhǔn)我修習(xí)真正的周家武功。

**夜苦練，不敢有絲毫懈怠，五年后，僥幸突破，成了三流武者。

后來又為家族辦了幾件棘手的差事，家主感我忠心勤勉，親自賜姓周，才有了今天的周莽?！?br>
這短短的幾句話，卻在陳玄心里掀起了波瀾。

他萬萬沒想到，這位在周家地位不低、威嚴(yán)深重的教頭，竟然也是從底層掙扎上來的。

“周家以武立家，重規(guī)矩，但也惜才。

既然你有這份資質(zhì)，又陰差陽錯成了三公子的陪練，我便給你一個機會?！?br>
陳玄猛地抬頭，幾乎控制不住臉上的表情。

這算是……時來運轉(zhuǎn)？

周莽繼續(xù)道：“三公子性子急，根基不牢，破山拳剛猛有余，變化不足。

你若是沒有一點卸力導(dǎo)勁的法門，單靠肉身硬抗，遲早被他打死。”

他站起身，走到房間中央：“看好了，我只演示一遍。

這是一門最基礎(chǔ)的扎根樁，不算什么高深武功，就是用來穩(wěn)固下盤，凝練氣血，感知自身勁力流轉(zhuǎn)的入門功夫。

練好了，挨打時能站得更穩(wěn)，卸掉部分力道，恢復(fù)也能快些?！?br>
說罷，周莽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曲，含胸拔背，雙臂虛抱身前，整個人仿佛老松扎根，一股沉靜穩(wěn)固的氣息自然流露。

他緩慢演示了幾個呼吸配合和細(xì)微的重心調(diào)整，便收勢站定。

“記住多少？”

周莽看向陳玄。

陳玄深吸一口氣，穿越后強大的記憶力和觀察力此刻發(fā)揮效果，周莽剛才那看似簡單卻蘊含諸多細(xì)節(jié)的樁功，己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腦海里。

他依樣畫葫蘆，學(xué)著周莽的樣子擺開架勢。

雖然動作還生澀，重心拿捏也不完全準(zhǔn)，但基本形態(tài)和幾個關(guān)鍵要點，竟模仿了個七七八八。

周莽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訝異，隨即恢復(fù)平靜：“嗯，看來你這看的本事，確實不錯。

以后每日做完雜役和陪練，自己找僻靜地方練這樁功，不準(zhǔn)在人前顯露，更不準(zhǔn)外傳。

能練到什么地步，看你自己的造化?！?br>
“多謝教頭！

奴才一定勤學(xué)苦練，絕不敢辜負(fù)教頭恩德！”

陳玄噗通跪下，誠心實意磕了個頭。

這不僅是授藝，更是給了他在周鵬拳腳下增加生機的希望。

周莽坦然受了他這一禮，隨后從懷里取出一個比化瘀膏稍小的油紙包，扔給陳玄。

“這是虎力散，府里護衛(wèi)每月的份例，能強健筋骨，增長氣力。

你身子虧空得厲害，又得長期挨打。

以后每月會有人給你一包。

記住，用溫水送服，藥效發(fā)散時會渾身燥熱，需得忍耐，最好配合樁功練習(xí)?！?br>
陳玄雙手接過那小小的藥包，感受著沉甸甸的分量，心中狂喜。

虎力散！

這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

配合自己的金手指……“奴才明白！

謝教頭賞賜！”

他再次叩首。

“去吧?！?br>
周莽揮揮手，重新坐回椅子，閉上了眼，仿佛剛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陳玄小心翼翼將虎力散揣進懷里，如同捧著絕世珍寶，退出了廂房。

回到廝房，面對老張和柱子的追問，陳玄只含糊地說教頭看他挨打可憐，指點了他一點強身健體、更好挨打的法子。

關(guān)于樁功和虎力散的具體細(xì)節(jié)，他守口如瓶。

不是不信任，而是深知禍從口出，知道的人越少，他和老張、柱子才越安全。

老張和柱子聽了，都為陳玄高興，覺得他終于得了點實惠，不再是白白挨打了。

......入夜，廝房內(nèi)鼾聲漸起，陳玄卻毫無睡意。

他望著破舊窗紙透進來的朦朧月光，細(xì)細(xì)回味著周莽今日的話。

周莽的話在他心中激蕩，卻并非全是感恩。

“周莽受自身經(jīng)歷和眼界所限，覺得能從家丁爬到教頭之位，被賜姓周，己是天大的幸運，心甘情愿做周家一輩子的奴才。”

陳玄的思緒飄遠(yuǎn)。

穿越過來這短短時日，大起大落，每天都在苦累、淤青和死亡線上掙扎。

但這具年輕身體里承載的，是前世二十多年在信息爆炸時代塑造的靈魂，那些經(jīng)歷、見識、對自由和自我的追求，至今仍歷歷在目。

“若我天賦普通，身無長物，毫無倚仗，在這殘酷的世道里，為了活命，或許真會認(rèn)命，老老實實當(dāng)一輩子家奴，運氣好或許能像周莽一樣，混個賜姓，成為高級點的奴才?！?br>
“前世看過那么多小說，哪個穿越者前輩不是叱咤風(fēng)云，登臨絕頂，掌控自身命運，看盡世間風(fēng)景？”

“更何況，老子可是有面板的！”

“我又怎么能心甘情愿，一輩子屈居人下，對著那草包周鵬，對著這吸血的周家，自稱奴才？

不見識到這世界頂端的風(fēng)景，我死都不甘心！”

思緒翻涌，最后凝聚成冰冷的恨意。

“還有這該死的周家，視人命如草芥的周鵬，那個騙我簽下死契、斷我前程、差點讓我送命的周福……這些賬，都得一筆一筆算清楚！”

月光下，陳玄的眼神不再是白日里的恭順與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