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嵐宗后山禁地，并非想象中仙光繚繞的洞天福地。

越往深處，靈氣反而愈發(fā)稀薄駁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萬古死寂的蒼茫。

斷壁殘垣半埋于枯敗的藤蔓與厚厚積塵之下，破碎的巨大石柱傾倒交錯，其上銘刻的符文早己被歲月磨平了棱角，只余下模糊的輪廓，訴說著遙不可及的輝煌。

楚沐白握著那柄自稱“小劍”的古劍，行走其間。

劍身微溫，發(fā)出持續(xù)低沉的嗡鳴，那嗡鳴不再激動，反而染上了一種近乎悲愴的調(diào)子，像是在無聲地哭泣這片土地的荒蕪。

他停在一處相對完整的巨大斷碑前。

碑體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黑色石材，冰冷堅硬，邊緣斷裂處卻光滑如鏡，仿佛被某種無法想象的力量瞬間斬開。

碑上殘留著半個巨大的掌印，深陷寸許，掌印周圍的石質(zhì)呈現(xiàn)出一種琉璃化的結(jié)晶狀，至今仍殘留著一絲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

這不是此界修士能留下的痕跡。

甚至，不似人力所為。

指尖撫過那結(jié)晶化的邊緣，一種灼燙感順著指尖蔓延，并非真實的溫度，而是一段凝固在石碑記憶里的、狂暴能量的余韻。

古劍的嗡鳴聲陡然變得尖銳，劍尖顫抖著指向那掌印，傳遞來一股混雜著恐懼與滔天恨意的情緒碎片。

“……是他們……追來了……毀了……都毀了……”斷斷續(xù)續(xù)的意念，夾雜著劇烈的波動。

“他們是誰？”

楚沐白問，聲音在死寂的廢墟中顯得格外清晰。

古劍的嗡鳴停滯了一瞬，仿佛陷入了某種混亂的掙扎，劍身光華明滅不定。

“……記不清……黑影……很多黑影……天裂開了……主人您……您沖了上去……然后……”它的意念變得破碎而痛苦，“……小劍被打碎了……好痛……睡著了……等了很久很久……”記憶的斷層如同深淵，橫亙在眼前。

楚沐白能感受到劍靈深處那巨大的創(chuàng)傷與缺失，它記得那場災(zāi)難性的毀滅，記得對他的眷戀與等待，卻丟失了最關(guān)鍵的畫面與敵人。

他不再追問，只是將一股溫和的混沌真氣渡入劍身。

古劍顫抖了一下，嗡鳴聲漸漸平息，依賴地蹭了蹭他的手掌。

繼續(xù)深入。

腳下踩到的不再是泥土，而是厚厚的、灰白色的骨粉，其間混雜著一些早己失去靈光的法器碎片，一觸即碎。

在一面傾斜的巨大石壁下，他停下了腳步。

石壁上布滿了深刻的劃痕，并非符文，更像是某種 desperate 之下留下的潦草刻印，用的是某種早己干涸的、暗沉如血的顏料。

那些圖案支離破碎——崩裂的星辰，扭曲嘶吼的面孔，無數(shù)斷折的兵器，以及一個反復(fù)出現(xiàn)的、被無數(shù)黑影淹沒的高大人形……最后的一幅刻印，停留在一只向下伸出的巨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前方，卻只有一片虛無的空白。

一種強烈的不甘、絕望與憤怒的情緒，歷經(jīng)了無盡歲月，依舊頑固地附著在這些刻印之上，撲面而來。

楚沐白靜靜地站著。

神魂深處，那迷霧再次翻涌，似乎有什么東西想要呼應(yīng)石壁上的情緒破繭而出，頭顱傳來細微的刺痛。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此地冰寒死寂的空氣，強行將翻騰的悸動壓下。

當(dāng)他再次睜開眼時，眸中己是一片沉靜的深邃。

他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縷極細的混沌劍氣，在那片空白處緩緩劃過。

石屑簌簌落下。

一個新的圖案覆蓋了那片虛無的空白。

那是一只向上迎去的手，五指微張，穩(wěn)定，決絕，托住了那只覆壓而下的巨掌。

雙掌并未接觸，中間隔著短短的距離，卻仿佛撐開了一片凝固的時空。

刻完最后一筆，石壁上那股積郁萬古的絕望情緒，似乎悄然松動了一絲。

他轉(zhuǎn)身，目光投向禁地最深處。

那里，空間的規(guī)則顯得有些扭曲，光線昏暗，仿佛是一切毀滅的源頭。

古劍發(fā)出一聲低低的、帶著警示意味的輕鳴。

楚沐白步履未停，走向那片扭曲的昏暗。

就在他即將踏入那片區(qū)域的瞬間——“道友請留步！”

一道蒼老嘶啞的聲音，突兀地在死寂中響起。

楚沐白腳步一頓，并未回頭，神識早己捕捉到身后百丈外，一個幾乎與廢墟融為一體的佝僂身影。

那是一個老者，衣衫襤褸，沾滿塵垢，枯瘦得像一截隨時會碎裂的焦木。

他蜷縮在一根斷裂的石柱后，氣息微弱到了極點，與周圍的死寂幾乎同化。

若非他主動出聲，極易被忽略。

但楚沐白能感覺到，這老者體內(nèi)，蟄伏著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古老的魂力，與這片廢墟，與他手中的古劍，隱隱有著同源的氣息。

老者顫巍巍地抬起頭，露出一張布滿深刻皺紋和污跡的臉，唯有一雙眼睛，渾濁卻銳利，此刻正死死地盯著楚沐白手中的古劍，眼神復(fù)雜至極，有震驚，有追憶，有無法置信，最終化為一種深深的敬畏。

他掙扎著，似乎想要起身行禮，卻因太過虛弱而失敗，只能匍匐在地，聲音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老朽……守墓人……滄溟……參見……劍主……守墓人？”

楚沐白轉(zhuǎn)身，看向那幾乎油盡燈枯的老者。

“守此殘墟，待劍歸來……”老者滄溟喘息著，目光依舊無法從古劍上移開，“億載歲月……老朽一脈……茍延殘喘……終是……等到了……”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好半天才平復(fù)，看向楚沐白的眼神充滿了無盡的感慨與一絲探究：“神劍有靈，非主不認……它既認您為主……那您……究竟是誰？”

楚沐白沉默了片刻，緩緩抬起手中的古劍。

“它叫我主人?！?br>
滄溟渾濁的眼中猛地爆發(fā)出駭人的**，身體因激動而劇烈顫抖起來：“果然……果然是……您歸來了……”淚水混著污垢從他那干枯的臉頰滑落，“……可是……您的氣息……為何……為何如此微弱……而且……完全不同了……”楚沐白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問道：“你知道‘他們’是誰？”

聽到“他們”二字，滄溟眼中的激動瞬間被巨大的恐懼取代，他猛地縮緊身體，驚恐地西下張望，仿佛黑暗中有什么東西在窺視，壓低了聲音，嘶啞道：“不可言……不可想……提及真名……會被感知……”他喘著粗氣，指著這片無盡的廢墟，眼中是無盡的恐懼與悲涼：“這一切……都是‘他們’留下的……‘他們’不屬于這里……‘他們’是……毀滅本身……”楚沐白看向手中古劍，又看向那恐懼到極致的老者，再望向這片死寂的毀滅殘骸。

迷霧依舊籠罩著過去，但敵人的輪廓，己在那份跨越億載歲月的恐懼中，隱隱浮現(xiàn)。

不屬于這里的存在么？

他輕輕摩挲著劍身上冰冷的符文。

古劍發(fā)出順從的輕鳴，那嗡鳴深處，卻悄然燃起一絲被壓抑了億萬年的、冰冷的戰(zhàn)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