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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乖,外婆就送你到這兒
我被村干部送去醫(yī)院看病。
城里的醫(yī)生說我得了一個會癡呆的病,會慢慢忘記所有人。
我蹲在醫(yī)院門口啃完了一塊從家里帶來的餅后,打了一個電話給我的外孫女。
她是我們村的金鳳凰,考上大學就飛了出去再也沒回來過。
唯一寄回來的一封信說是要跟我斷絕關系,但每年會給我贍養(yǎng)費。
電話通了,我本來想說我得病了讓她開心一下。
但話到嘴邊就變成了:“......大囡,你今年的錢啥時候打過來?”
那頭冷笑了一聲。
“老糊涂了?這個月早打過了,怎么,嫌不夠買棺材本?”
我蹲在醫(yī)院花壇邊,笑得往下掉口水。
大囡果然是村里最有出息的孩子。
連我要買棺材都知道。
這么多年她打過來的錢,湊一湊大概正好一副上好的棺材。
......
大囡長大后的聲音和小時候不一樣了。
我蹲在花壇邊,忽然就想起大囡六歲那年,我送她去村小。
她抱著我的腿不肯撒手,哭得抽抽噎噎:“外婆,我、我怕......”
聲音跟**媽一樣軟得像是糯米糕,黏黏糊糊的。
現在這聲音,冷了,硬了。
砸在我身上估計能砸出兩個包。
我咧開嘴,口水順著歪斜的嘴角流下來。
是啊,這才是飛出山窩窩的鳳凰該有的聲音。
干凈利索,毫不怯懦。
我咽了口唾沫,有些高興:“大囡,你聲音......變了?!?br>
那頭頓了頓,但再開口時還是那個調子,甚至更冷了些。
“說正事,錢我按時打給你,收到了你自己心里有數就行,別打電話給我?!?br>
我“哦”了一聲。
還想再她說點什么,說村主任那輛新摩托的響聲真吵,說后山那棵野牡丹今年開得很晚,說我腦子一天比一天糊涂,十幾年不見快連她長什么樣都不記得了。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跟大囡說這些,不合適。
“那就這樣?!?br>
我模仿著她說話的調調,生硬地收了尾。
電話掛斷的忙音響起來,我慢慢站起身,腿麻得踉蹌了一下。
村干部來扶我,嘆了一口氣:“姨婆,你咋啥都沒說?!?br>
他摸出自己手機:“要不,我?guī)湍愦騻€電話說說,你這病......總得有個人知道。”
我拍開他的手,聲音中氣十足:“打什么打?城里醫(yī)生都說了,這病神仙難救!叫她回來干啥?看我流哈喇子?看我尿褲子?”
風卷著醫(yī)院門口的消毒水味和煎餅果子的油氣,撲了我一臉。
我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大囡小時候我給她攤餅子,她嫌蔥多,撅著嘴不肯吃。
現在,不知道大囡還肯不肯吃油餅。
村干部扶著我,表情哭笑不得:“姨婆,你看你這脾氣,怪不得我媽說你年輕時不好惹?!?br>
我哼了一聲,“**說得對,這村子里只好不好惹的女人才能活下來。”
村干部也沉默了,摸出煙來:“那你病了,也不能......”
“不能啥?”我打斷他,腰桿子挺直了,“我家大囡現在是體面人,坐辦公室吹空調,你讓她回來干啥?”
遠處有救護車在叫,一聲長一聲短,叫得我心里酸軟。
“這村子養(yǎng)人,也吃人,**就是被吃剩下的渣。她好不容易......干干凈凈地飛出去了,羽毛都發(fā)光。我怎么樣那都是我的命,跟她沒關系。”
“走,回村?!?br>
“我那老屋還能住,真到了動不了那天......”
我沒說下去。
真到了那天,我送自己利利索索送自己上路。
這樣最好。
鳳凰飛得再遠,也別回頭看見地上這塊又臟又硬還扎人的土疙瘩。
她該干干凈凈地,往前飛。
不能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