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矮人哨站“石火之心”休整一夜后，埃里克和貝倫的精力恢復了大半。

熱湯、扎實的矮人面包以及不受風雪侵襲的安穩(wěn)睡眠，都是金錢難以衡量的恩賜。

告別了熱情好客的矮人和依舊沉靜的精靈勘探員辛德拉，他們再次上路。

巴林在分別前，還塞給埃里克一小袋品質不錯的磨刀石，“騎士，拿去吧！

看你劍保養(yǎng)得不錯，別在城里那些奸商手里買次貨！”

隨著距離黑巖城越來越近，道路變得寬闊而擁擠。

運載著礦石、木材、糧食和各種貨物的車隊絡繹不絕，空氣中混雜著牲口、塵土和遠方城市特有的、由無數(shù)人煙匯聚而成的復雜氣味。

高聳的黑色城墻如同山脈的延伸，給人巨大的壓迫感。

城墻之上，艾登疆公爵的旗幟——一只抓住閃電的黑色獵鷹——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繳納了微不足道的入城稅（這幾乎花光了埃里克最后的銅板），他們終于踏入了黑巖城。

城市的喧囂瞬間將他們淹沒。

叫賣的小販、巡邏的衛(wèi)兵、衣著華麗的貴族、渾身汗味的工匠、披著長袍的法師學徒、以及來自**各個角落的種族……構成了一幅繁忙而充滿生機的畫卷。

貝倫瞪大了眼睛，幾乎看不過來，緊緊抓著埃里克的衣角，生怕走丟。

與之相比，埃里克和貝倫，以及他們那匹瘦馬，顯得格格不入，如同誤入盛宴的乞丐。

“先找個地方落腳?！?br>
埃里克沉聲道，目光掃過街道兩旁懸掛的招牌。

高級旅店想都別想，他們需要最便宜的住處。

最終，他們在靠近舊城區(qū)的一座搖搖欲墜的三層木樓前停下，招牌上畫著一個裂開的號角，名字就叫“破碎號角”。

這里魚龍混雜，氣味不佳，但價格足夠低廉。

用幾乎最后的幾枚銀幣，埃里克租下了一個狹小、只有一張硬板床和一堆干草的閣樓間，至少能遮風擋雨。

安頓好馬匹（寄存在旅店后院，費用另算，讓埃里克心頭又是一緊），埃里克知道，必須立刻開始行動。

距離比武大會報名截止只剩幾天，他需要錢，需要確保自己的裝備處于最佳狀態(tài)，還需要情報。

“聽著，貝倫，”埃里克將少年拉到角落，“你留在房間里，看好我們的東西，絕對不要亂跑。

我出去找活干?！?br>
“老爺，我也能幫忙……”貝倫怯生生地說。

“你看好這里，就是最大的幫忙?！?br>
埃里克語氣不容置疑，“城里不比野外，這里……更復雜。”

他首先去了大圣堂區(qū)。

高聳的尖塔和彩繪玻璃窗昭示著七神信仰的權威。

他希望能在這里找到些零活，比如搬運圣像、清理庭院或者充當臨時守衛(wèi)。

然而，接連詢問了幾座規(guī)模宏大的教堂和修道院后，得到的都是禮貌而堅定的拒絕。

這些神圣場所的雜役多由虔誠的信徒志愿者承擔，并不雇傭外來者。

一位好心的老修士甚至偷偷告訴他：“孩子，騎士的身份在這里并不稀奇，尤其是……像你這般境遇的。

去碼頭區(qū)或者工匠區(qū)碰碰運氣吧?！?br>
希望第一次落空。

埃里克摸了摸餓得發(fā)慌的肚子，轉向了鐵匠區(qū)。

鐵匠區(qū)彌漫著煤煙、汗水和高熱金屬的味道。

叮叮當當?shù)拇蜩F聲不絕于耳。

埃里克找到一家看起來生意不錯，但并非最大、最豪華的鐵匠鋪——“頑石鐵砧”。

店主是一個手臂粗壯、圍著皮質圍裙的中年人類鐵匠。

“檢查甲胄？”

鐵匠抬起被爐火映紅的臉，看了看埃里克身上那件陳舊但保養(yǎng)**的胸甲，“可以，五個銀幣，不二價?！?br>
五個銀幣！

雖然埃里克本來也沒想付錢，但這個價格還是讓他咋舌。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討價還價，而是解下佩劍，雙手遞了過去：“大師，請看看這把劍。

我身無長物，唯有一身力氣和還算過得去的劍術。

能否讓我在您的鋪子里幫忙，以工代酬？

搬煤、拉風箱、打磨兵器……什么活我都能干?！?br>
鐵匠愣了一下，接過埃里克的長劍，抽出半截，手指拂過劍身，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保養(yǎng)得很好。

維里蒂?！瓫]聽過的徽記，但確實是正統(tǒng)騎士的鍛法?！?br>
他打量著埃里克，看到他眼中的堅持和窘迫，又看了看他那身洗得發(fā)白的舊皮甲，“……好吧。

我正好有一批訂單要趕，缺人手。

幫我干三天活，每天管一頓午飯，你的甲胄我免費給你檢查、加固，再送你兩副新的皮帶扣。

干不干？”

“干！”

埃里克毫不猶豫地答應。

接下來的三天，埃里克成了“頑石鐵砧”的臨時學徒。

他揮汗如雨地搬運沉重的煤塊和鐵料，不知疲倦地拉動巨大的風箱，用粗砂石和細磨石一遍遍打磨新打好的劍胚和矛頭。

他的手上添了不少水泡和灼痕，但動作始終一絲不茍。

鐵匠，名叫奧森，起初只是冷眼旁觀，后來漸漸開始指點他一些打磨和初步保養(yǎng)的技巧，甚至允許他在空閑時使用工具保養(yǎng)自己的胸甲和鎖子甲。

“你小子，不像那些眼高于頂?shù)睦C花枕頭。”

奧森在某天午休，遞給埃里克一塊夾著肉干的黑面包時說道，“是沖著比武大會來的？”

埃里克默默點頭。

“難?！?br>
奧森言簡意賅，“今年好手很多。

看到那邊掛著的大家伙了嗎？”

他指了指墻上掛著一面需要兩個成年人才能抬動的巨型塔盾，“‘石墻’安德烈，從北邊來的山民，用的就是這種家伙。

還有幾個教會騎士，那裝備……嘖?！?br>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埃里克咀嚼著粗糙的食物，沒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難，但他沒有退路。

三天工期結束，埃里克的甲胄得到了奧森細致的檢查和加固，磨損的鏈環(huán)被修補，皮繩全部更換，胸甲上幾處不起眼的凹痕也被小心地敲平。

更重要的是，他靠著奧森支付的少量工錢（鐵匠額外給了他一些，算是認可他的努力）和節(jié)省下的飯錢，終于湊夠了比武大會的報名費。

在報名截止前的最后一天，他趕到城堡區(qū)的報名點，在一片混雜著期待、傲慢和審視的目光中，寫下了“埃里克·維里蒂埃，貝殼騎士領”的名字，并繳納了那筆沉甸甸的報名費。

負責登記的**官瞥了他一眼，在名冊上打了個勾，隨口道：“明天上午，初選，別遲到。

自帶裝備，生死狀上場前簽?！?br>
完成報名，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但另一塊巨石又懸了起來——他需要了解對手。

當晚，他帶著貝倫，再次走進了“破碎號角”喧鬧的大堂。

這里擠滿了像他一樣渴望出人頭地的傭兵、冒險者，以及一些看起來不得志的騎士。

空氣中彌漫著劣質麥酒、汗水和吹噓的味道。

埃里克只要了一杯最便宜的麥酒，和貝倫擠在一個角落，默默傾聽著周圍的談話。

“……看見了嗎？

今天‘血刃’卡格又輕松干掉了一個對手，那斧頭舞得…………教會的那幾個，跟鐵罐頭似的，怎么打？”

“聽說有個從東方沼澤來的家伙，用毒，陰險得很……別提了，我押了‘快劍’羅伊，結果他碰上了那個巨人安德烈，一劍就被連人帶劍砸飛了！

我的錢??！”

巨人安德烈。

這個名字多次被提及，總是伴隨著驚嘆、無奈和一絲恐懼。

埃里克默默記在心里。

第二天，他帶著貝倫去了城外的預選賽場地。

這里沒有正式的看臺，只有用木樁和繩索圍起來的簡陋場地，周圍擠滿了看熱鬧的民眾和押注的賭徒。

埃里克沒有報名觀看所有比賽，他只是靜靜地站在人群邊緣，觀察著。

他看到了“血刃”卡格的狂野，看到了教會騎士如同移動堡壘般的防御，也看到了那個用毒的東方人如何用詭計讓對手失去戰(zhàn)斗力。

然后，他看到了“石墻”安德烈。

那確實是一個巨人。

即使在山民中也算得上魁梧至極，身高八尺有余，渾身肌肉虬結，穿著一身看起來像是用整塊鋼板粗糙鍛打而成的重甲，戴著一個只露出眼睛的巨盔。

他使用的不是常規(guī)的騎士劍，而是一柄需要雙手握持、門板般的巨劍，或者說……更像是一根帶著刃的鐵樁。

他的對手是一個以敏捷著稱的傭兵。

傭兵圍繞著安德烈不斷游走，長劍尋找著鎧甲的縫隙。

但安德烈的防御如同他的名字，巨劍揮舞起來帶著恐怖的風壓，輕易就格擋開所有攻擊。

一次看似輕描淡寫的橫掃，傭兵勉強躲過，劍風卻刮得他臉頰生疼。

安德烈甚至沒有使用什么精妙招式，只是憑借著無與倫比的力量和耐力，一步步壓縮對手的空間。

最終，傭兵體力不支，步伐稍一踉蹌，被安德烈的巨劍側面拍中，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般飛了出去，倒地不起。

壓倒性的力量差距。

埃里克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著安德烈像驅趕**般擊敗又一個對手，周圍觀眾的歡呼聲震耳欲聾。

這就是他可能在正式比賽中遇到的對手。

他的劍，能否破開那厚重的鎧甲？

他的技巧，能否在那狂暴的力量面前支撐足夠久？

夜晚，回到“破碎號角”那冰冷的閣樓間，埃里克久久無法入睡。

窗外，黑巖城的燈火如同星河，卻照不亮他內心的陰霾。

奧森的話語、酒館里的議論、以及白天親眼所見的安德烈那恐怖的身姿，在他腦海中反復回蕩。

他**著被奧森保養(yǎng)一新的胸甲，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

他想起了森林里狼群眼中不祥的紅光，想起了那個詭異的灼燒符號。

與那種源自未知黑暗的威脅相比，安德烈這樣的對手，似乎反而顯得……純粹一些。

至少，那是看得見的壁壘，是可以衡量的力量差距。

“無論如何，”埃里克對著黑暗，低聲自語，仿佛在對自己宣誓，“我必須走下去。

為了維里蒂埃的姓氏，為了貝殼領……也為了，找到那個讓一切開始的答案。”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休息。

明天，將是他在黑巖城比武大會上的第一戰(zh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