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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在溫柔鄉(xiāng)的向日葵
拿到出國保送資格的當晚,一向清高孤傲的媽媽親自下廚,做了一桌我最愛的菜,滿眼慈愛地為我剝蝦。
“硯辭真棒,媽媽這輩子的心血總算沒有白費?!?br>
夜深時,她卻端著溫熱的牛奶走進我房間,坐在床邊潸然淚下:
“你去吧,別管媽媽。你小姑今天又來嘲笑我守活寡,**連個電話都沒有?!?br>
“媽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你若是走了,這空蕩蕩的家,大概就是媽**墳墓了?!?br>
她明明那么愛我,連家務(wù)都舍不得讓我動手,卻用最柔軟的愛意將我的前途牢牢釘死。
為了不讓她傷心,我放棄了名額。
她欣慰地笑了,我卻偷偷咽下了大把的抗焦慮藥。
抱歉,媽媽,我偷偷報名了大西北最偏遠的特崗教師,這份愛我真的承受不起了。
......
抗焦慮藥的苦味還糊在舌根上,左耳深處已經(jīng)開始了新一輪的嘶鳴。
我蜷在被窩里,用枕頭死死捂住左耳,冷汗浸透了枕套。
這種神經(jīng)性疼痛,越來越頻繁了。
半個月前,省人民醫(yī)院耳鼻喉科的主任嘆著氣對我說:
"鄒硯辭同學,你的重度抑郁已經(jīng)引發(fā)了不可逆的聽神經(jīng)壞死。"
"按照目前的退化速度,最多還有半年,雙耳會徹底喪失功能。"
然而我根本不敢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尤其是我的媽媽。
耳鳴漸漸消退,廚房里傳來了鍋鏟翻炒的清脆響聲。
媽媽今天很開心。
我親手撕掉了那份全校只有兩個名額的出國保送協(xié)議。
走出房間時,餐桌上已經(jīng)擺滿了四菜一湯。
媽媽系著圍裙,正單手舉著手機,對著親戚群發(fā)送語音。
"我家硯辭哪都不去,就留在我身邊。"
"出國哪有陪親媽踏實?我這輩子就指望她了,她要是敢走我也不活了。"
手機揚聲器開得很大,她故意讓我聽見。
幾秒鐘后,小姑的語音彈了過來。
"嫂子別高興太早。"
"放棄保送留在家里能干啥?沒文憑將來相親都低人一等,嫁不出去別怪我沒提醒。"
媽**笑容僵在臉上,鍋鏟被重重地摔進水池里。
"吃完飯去買書!你小姑看不起人,我咽不下這口氣!"
她扯著我的袖子,眼眶泛紅。
"你必須考本市的***,給媽爭氣,看誰以后還敢嚼舌根!"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已經(jīng)拿起手機在網(wǎng)上下了單。
當天晚上,快遞員抱來了半人高的紙箱。
媽媽把書一本本整齊地碼在我的書桌上,拍了拍我的肩。
"從明天開始,你哪里都不準去,給我在家安安心心刷題。"
"只要你考上編制,媽這輩子就值了。"
她轉(zhuǎn)身離開后,我呆坐在那堆書前,左耳里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蜂鳴。
這一次,聽力的喪失來得毫無預兆。
周圍所有的聲響同時被擰小了音量。
"硯辭?硯辭!你怎么不說話?"
媽媽不知什么時候折返回來了,站在我背后喊了好幾聲。
可我的左耳已經(jīng)徹底陷入了靜默,右耳僅剩模糊的雜音。
"硯辭!"
一只手重重拍在我肩頭,嚇得我猛地回過神來。
媽媽皺著眉,臉上的不滿已經(jīng)蓄勢待發(fā)。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叫你三遍了都不吭聲!"
"是不是還在怨媽媽攔了你出國的路?你在用冷暴力懲罰我是不是!"
不等我解釋,她的聲音驟然拔高。
"我省吃儉用拉扯你,**常年不聞不問!"
"我現(xiàn)在唯一的指望就是你,你連回應都不愿意?"
她蹲在地上,雙手抱頭,哭得渾身發(fā)抖。
我忍著左耳深處的劇痛,蹲下身扶住她的肩膀。
"媽,我沒有生氣,剛才是背題太專注了,真的。"
她抽噎著抬起頭,半信半疑地審視著我的眼神。
直到我主動翻開那本《申論范文大全》,用筆端端正正地開始抄寫,她的臉色才慢慢緩和下來。
"這就對了嘛,好好學。"
媽媽擦干眼淚,去廚房熱牛奶了。
等她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我從抽屜最深處摸出了那枚微型助聽器。
塞進耳道后幾乎看不出來,外觀和肉色的硅膠耳塞沒什么區(qū)別。
我把它小心翼翼地塞進左耳,調(diào)大了功率。
沙沙的環(huán)境噪音重新灌入耳膜,盡管失真嚴重,但至少我還能聽到這個世界。
關(guān)掉臺燈,我打開了電腦。
屏幕亮光下,我登錄了教 育部大西北特設(shè)崗位教師招錄系統(tǒng)。
頁面上有一個很小的入口:甘肅省祁連山區(qū)特殊教育學校——特崗教師(手語方向)。
那里有三十七個從出生起就不曾聽過聲音的孩子,常年招不到愿意留下來的老師。
我在醫(yī)院確診的那天晚上,就暗中學會了基礎(chǔ)手語。
趁我還聽得見的最后幾個月,我想把聲音世界里最美好的東西翻譯成手語,教給他們。
我點擊了"提交申請"。
幾秒后,頁面彈出了綠色的提示框:
"鄒硯辭同學,您的材料已通過初審,請于下月5日前至指定地點報到。"
我對著漆黑的屏幕,緩緩舉起右手,用手語比了一句:"謝謝。"
然后把臉埋進手臂里,無聲地哭到渾身痙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