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墨香詩緣
第一回 燈謎巧引墨客至 詩簾暗掩玉人來------------------------------------------：，笙歌曼舞醉神仙。，誰道情緣在眼前？，謎底藏心暗自牽。，詞箋一縷結(jié)塵緣。，正值天下太平，四海宴安。那金陵城乃六朝古都，龍?bào)椿⒕嶂兀被ㄋ棋\，烈火烹油之盛，莫過于正月十五上元佳節(jié)。是夜，星橋鐵鎖開，禁夜之令既除，滿城皆歡。只見那秦淮河畔，十里長街如同鋪上了一層碎金流銀，千門萬戶皆張燈結(jié)彩?；糁?，形樣萬千，或走馬奔騰，或飛鸞翔舞，或繪著才子佳人，或?qū)懼樽徴Z。真?zhèn)€是“接漢疑星落，依樓似月懸”，那光華璀璨，直沖霄漢，便是天上的銀河倒懸，也不過如此景色。，有一位世家公子，姓顧名清硯，表字云章。其祖上曾在前朝官拜宰輔，雖至其父輩已歸隱林泉，不復(fù)榮寵，但這積年的書香門第，家底卻是殷實(shí)厚道。顧清硯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襲月白瀾衫，腰束流云紋帶，手中更持一把湘竹折扇，端的是風(fēng)神俊朗，氣度高華。他雖生在富貴堆里，卻最厭那些迎來送往的虛文俗禮，平日里只愛吟詩作賦，臨池潑墨，性情疏朗，頗有幾分魏晉名士的**態(tài)度。，顧清硯因耐不住家中父母催促赴宴的聒噪，便帶了隨從小書童，借口觀燈，偷溜出來。他讓書童遠(yuǎn)遠(yuǎn)跟著，自己則信步踱入朱雀大街。只見人潮如織，摩肩接踵，笙歌陣陣，喧鬧非凡。顧清硯手持折扇，雖在這紅塵鬧市之中，神色卻依舊淡然，仿佛這滿城的繁華皆是過眼云煙，入不得他的眼。“翰墨齋”的燈棚前，顧清硯忽覺眼前一亮，腳步不由得緩了下來。原來這“翰墨齋”乃是金陵城中極負(fù)盛名的文房鋪?zhàn)?，此番為?yīng)佳節(jié)，特意懸出一排極難的燈謎，言道：“若能解得此中玄機(jī)，非但可得贈(zèng)一方端硯，更有一張神秘請(qǐng)?zhí)噘?zèng)。”，便駐足觀瞧。只見那燈棚最高處，懸著一盞精巧的六角宮燈，燈下墜著一條鮫綃為底、金粉書寫的謎面，上書七字：“半邊銅鏡照孤影”。旁邊更有一行小注：“打一字，解者得入攬?jiān)聵恰！保闹邪底猿烈?。這謎面看似尋常，實(shí)則暗藏機(jī)巧。“半邊銅鏡”，自是指鏡字之半。然這“鏡”字，繁體為“鏡”，左為“金”，右為“竟”。若取“半邊”，是取“金”旁，還是取“竟”字？再看下句“照孤影”，若單取“金”旁，何來孤影？若單取“竟”字，又與“照”何干？，忽聽得身后不遠(yuǎn)處傳來一陣細(xì)碎的車馬聲。那聲音并不喧嘩，反透著幾分雅致。他下意識(shí)地側(cè)身避讓，目光也隨之掃了過去。只見是一輛并不張揚(yáng)的垂紗軟轎，由兩名眉清目秀的丫鬟緩緩引導(dǎo)，停在了燈棚另一側(cè)。那轎簾乃是上好的銀絲軟煙羅，在這燈火闌珊處，借著朦朧光暈，隱約可見轎中坐著一位女子，身姿婀娜，雖看不真切面容，但那露出的半截皓腕，凝霜欺雪，正如那春蔥一般，令人不敢逼視。“翰墨齋”的燈謎起了興致，輕輕揚(yáng)手，令轎子停下。透過那層薄薄的紗簾，她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半邊銅鏡照孤影”的謎面上。，緊接著，一抹極輕極柔的聲音，穿透了周圍的喧囂，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此謎取《樂府》‘破鏡重圓’典故，銅鏡半邊是為‘金’旁，孤影形單謂之‘竟’字，合為‘鏡’中古字‘鐿’?！保櫱宄幹挥X如聞黃鶯出谷，清泠透徹，直沁心脾。他心頭猛地一震，腦海中靈光一閃，正如醍醐灌頂。
原來自己方才只在這“鏡”字的字形上打轉(zhuǎn)，卻忘了這字義之中的典故。那女子所言甚是，《樂府》中有“破鏡重圓”之說，徐德言與樂昌公主分執(zhí)半鏡，那半邊銅鏡，自然取“金”字旁。而“孤影”之意，在于“竟”字。何謂“竟”？《說文》云：“樂曲盡為竟。”又通“境”，也有窮盡、終了之意。孤影形單，便是音容兩隔，終了之態(tài)。但這“金”與“竟”合為“鐿”字，乃是古字，指鏡子未磨或是鏡背之光。
顧清硯心中欣賞，這女子非但才思敏捷，更難得的是胸中有墨。他自恃才高，平日里少見能與其心智相通者，今日得聞此言，竟生出一種“酒逢知己”的快意，不由得脫口接道：“小姐高見。然《說文》解‘鐿’為‘鏡未磨者’，暗合‘孤影朦朧’之意，制謎者心思更進(jìn)一層。這‘孤影’二字，非僅指形單影只，更是指鏡面未開，影像模糊不清，正如這世間知音難覓，鏡中花水中月，看不真切罷了?！?br>這話說得大膽，又不失風(fēng)雅。簾內(nèi)靜默了片刻，似是那女子沒想到隔墻有耳，更沒想到有人能如此敏銳地接上話茬。
良久，那銀絲軟煙羅后，傳來一陣極輕的笑聲，似珠玉落盤，清脆悅耳：“公子博學(xué)，能從‘未磨’二字解出朦朧之意，是小女子淺見了。只不知公子這‘知音難覓’之嘆，又是從何而起？”
顧清硯聽得此問，心中一蕩，正欲再言，卻見那軟轎輕輕晃動(dòng)，簾內(nèi)女子似是有些羞怯，又似是礙于禮教，未等他回話，便輕聲吩咐丫鬟：“蘭心，走吧，莫要在此久留，免得惹人側(cè)目。”
那喚作蘭心的丫鬟應(yīng)了一聲，轎夫便欲起轎。顧清硯心中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悵然，但他生性灑脫，并不做那死纏爛打之舉，只是對(duì)著那轎子微微一揖，朗聲道：“這謎底既是‘鐿’字，那這翰墨齋贈(zèng)出的入攬?jiān)聵堑恼?qǐng)?zhí)氡匦〗阋彩莿?shì)在必得了。顧某在此先行恭候，愿能與小姐在攬?jiān)聵巧弦晃睿操p元夕燈火。”
轎簾未動(dòng)，亦無回音，只有那軟轎隨著人潮，緩緩向河畔移去，留下一縷若有似無的幽香，在夜風(fēng)中悄然散去。顧清硯佇立良久，望著那軟轎消失的方向，心中暗道：不知是何方閨秀，竟有如此才情。
待收攝心神，顧清硯便轉(zhuǎn)頭對(duì)那燈棚的掌柜笑道：“掌柜的，方才那謎底，可是‘鐿’字？”
那掌柜正愁無人能解，見顧清硯氣宇軒昂，言語不凡，忙拱手道：“正是！正是！公子好才學(xué)！這‘鐿’字生僻，若非飽學(xué)之士，斷難猜得?！?br>顧清硯微微一笑，也不多言，領(lǐng)了賞賜的端硯與那張寫著“攬?jiān)聵恰弊謽拥木勒?qǐng)?zhí)D(zhuǎn)身便往秦淮河畔走去。
原來，那攬?jiān)聵悄耸墙鹆瓿侵凶畲蟮木茦牵溆诜蜃訌R旁，瀕臨秦淮河，風(fēng)景絕佳。今日元宵佳節(jié)，攬?jiān)聵翘匾馀e辦了一場盛大的詩會(huì)，廣邀天下才子佳人，以詩會(huì)友。這“翰墨齋”的燈謎，正是攬?jiān)聵窃O(shè)下的關(guān)卡，唯有解得謎題者，方能入得那二樓的雅座，參與真正的“斗才”之局。
且說那轎中的女子，并非旁人，正是金陵城中蘇翰林的掌上明珠，喚作蘇瑾瑜。這蘇瑾瑜年方二八，生得鐘靈毓秀，不僅容貌傾城，更兼滿腹經(jīng)綸。其父蘇翰林乃是當(dāng)今文壇泰斗，膝下無子，便將這女兒當(dāng)做男兒一般教養(yǎng)。蘇瑾瑜自幼便博覽群書，詩詞歌賦無一不精，琴棋書畫無一不曉，更有“詠絮之才”的美譽(yù)。只因蘇家家教森嚴(yán)，蘇瑾瑜極少拋頭露面，今日元宵佳節(jié)，也是她軟磨硬泡，又立下了“只觀燈不示面”的軍令狀，蘇父才勉強(qiáng)允諾她乘坐垂紗軟轎，由貼身丫鬟蘭心陪同，出來透透氣。
方才那一番隔簾對(duì)答，蘇瑾瑜心中亦是波瀾起伏。她未曾想這喧囂市井之中，竟有人能聽懂她那句隨口而出的謎解，更能道出那“鏡未磨者”的深層意境。那公子的聲音清朗醇厚，雖未見其人，卻已讓她生出幾分惺惺相惜之感。只是礙于女兒家的矜持，她不敢多做停留，只得匆匆離去。然那轎中那一顆芳心，卻如這平靜湖面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漸起，久久不能平息。
此時(shí)，秦淮河上已是畫舫云集，笙歌徹夜。蘇瑾瑜的軟轎在河邊停穩(wěn)，她下了轎，登上自家的畫舫。那畫舫裝飾典雅，窗欞上雕著梅蘭竹菊。蘇瑾瑜步入艙內(nèi)，輕輕摘下帷帽，露出一張宜嗔宜喜的絕代容顏。只見她眉如遠(yuǎn)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膚若凝脂，氣若幽蘭。
蘭心伺候著小姐坐下，捧上一盞熱茶，忍不住笑道：“小姐，方才那位公子倒是有趣，竟能隔著簾子與小姐對(duì)話。聽那聲音，定是個(gè)**人物?！?br>蘇瑾瑜輕啜了一口茶，嗔道：“死丫頭，又胡說。不過是偶得一句謎底罷了，哪里便看出什么**人物來了?！?br>蘭心抿嘴笑道：“奴婢雖不懂什么謎底，但聽得那公子說‘知音難覓’，倒像是專門說給小姐聽的呢。再者，這謎底既是‘鐿’字，正如那請(qǐng)?zhí)纤f，可入攬?jiān)聵窃姇?huì)。小姐既然猜出了謎底，這請(qǐng)?zhí)m未拿到，但這入場的資格，小姐可是實(shí)打?qū)嵱械难?。難道小姐不想去看看，那能解開‘鐿’字深意的人，究竟是何模樣？”
蘇瑾瑜心中一動(dòng)，放下了茶盞。她確實(shí)對(duì)那攬?jiān)聵窃姇?huì)動(dòng)了心。平日里深閨寂寞，縱有滿腹才情，也無人可訴。今日得見那位才思敏捷的公子，又正值這上元佳節(jié)，何不借著這詩會(huì)之名，去那才子云集之處，一展胸中詩意。哪怕只是遠(yuǎn)遠(yuǎn)看上一眼，也好過在這深閨中空嘆歲月流轉(zhuǎn)。
念及此處，蘇瑾瑜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她對(duì)蘭心道：“去，取我的那幅‘寒梅’繡屏來。既要去攬?jiān)聵牵悴荒苁Я颂K家的顏面。我要以這繡屏為障，去會(huì)一會(huì)那高人?！?br>話分兩頭，再說顧清硯手持請(qǐng)?zhí)?，早早便來到了攬?jiān)聵?。只見這攬?jiān)聵巧舷聫垷艚Y(jié)彩，那大門兩側(cè)掛著兩條巨幅聯(lián)語，上聯(lián)是“彩筆生輝，錦繡文章傳六朝”，下聯(lián)是“金樽對(duì)月，**人物聚一樓”。樓內(nèi)樓外，人頭攢動(dòng)，皆是衣冠楚楚的文人墨客。
顧清硯依規(guī)矩入了二樓。這二樓寬敞豁亮，早已布置妥當(dāng)。只見大廳四周，立著十二扇精巧的立屏，每一扇屏風(fēng)上都繡著不同的花鳥圖景，或是墨竹，或是寒梅，或是幽蘭，或是秋菊，皆是栩栩如生，雅致非常。
詩會(huì)的規(guī)矩甚是新奇。那主評(píng)的老者乃是翰林院的一位學(xué)士，姓王，人稱王翰林。只見他須發(fā)皆白，精神矍鑠，站在廳中高聲道：“今日元宵佳節(jié)，群賢畢至。老朽承蒙樓主厚愛，主持這詩會(huì)。今日不比別的，只比才情。這十二扇繡屏后，各設(shè)案幾，諸位才子佳人，可自行擇一屏風(fēng)匿于其后，不論詩詞歌賦，任意揮毫。寫畢，老朽與眾位看官共同品評(píng)。若有佳作，必當(dāng)以此樓美酒相賀，更將佳作張榜于此，供全城傳閱。”
顧清硯聽得此言，心中暗喜。這匿于屏后作詩，既免了直面眾人的拘謹(jǐn)，又頗有幾分“隔簾相望”的雅趣，正合他意。他在廳中環(huán)視一周，目光最終落在了一扇繪著墨竹的屏風(fēng)上。那墨竹筆意瀟灑，風(fēng)骨錚錚，正如他此刻的心境。于是他便選了這“墨竹屏”，撩起下擺，在屏后的案幾前坐定。案上早已鋪好了上好的澄心堂紙，研磨好的墨汁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正當(dāng)顧清硯提筆沉思之際，忽聽得門口處傳來一陣騷動(dòng)。只見幾個(gè)丫鬟簇?fù)碇簧染薮蟮摹昂菲痢弊吡诉M(jìn)來。那屏風(fēng)繡工極佳，一枝紅梅傲雪怒放，花蕊處更是用金線點(diǎn)綴，顯得格外高貴冷艷。屏風(fēng)之后，隱隱約約可見一道纖細(xì)的身影，端坐案前，雖看不清容貌，但從那露出的半截翠色袖口，便知定是位女子。
顧清硯心中一動(dòng)，暗忖：莫非是方才那位？他屏息凝神，只見那“寒梅屏”后的女子，伸出一雙如玉般的手，輕輕提起狼毫，略加思索，便在紙上落筆。
顧清硯收回目光，亦不再多想。此時(shí)，窗外一輪明月高懸，樓下的秦淮河波光粼粼，遠(yuǎn)處傳來陣陣爆竹聲與歡笑聲，交織成一片盛世華章。這等良辰美景，若無佳句，豈不辜負(fù)？
顧清硯靈感忽至，想那稼軒詞中曾道：“東風(fēng)夜放花千樹”，正應(yīng)此景。他略一沉吟，筆走龍蛇，在紙上寫下一首《青玉案·元夕》的上闋：
“瓊樓玉宇光流轉(zhuǎn)，正十里、笙歌亂。
寶馬雕車香滿岸。月華如練，星橋如電，不肯低頭看。”
這一闋詞，鋪陳描繪了眼前這金陵城元宵夜的繁華盛況，詞句華美，氣勢(shì)磅礴。那“瓊樓玉宇光流轉(zhuǎn)”寫的是在瓊樓玉宇間彩燈光華流轉(zhuǎn)，美不勝收?！罢铩Ⅲ细鑱y?！秉c(diǎn)明了其繁華的場景，“月華如練”、“星橋如電”，更是將那滿城歡騰、歌舞升平的景象寫得淋漓盡致。顧清硯寫罷，擱下筆，自我端詳一番，覺得頗得神韻，便喚過侍墨的小童，將這詞呈了上去。
王翰林接過詞箋，撫須朗聲讀道：“瓊樓玉宇光流轉(zhuǎn)……好一個(gè)‘寶馬雕車香滿岸！顧公子此詞，上闋極力渲染，詞采華麗，正如這滿城燈火，令人目不暇接。好！實(shí)在是好！”
滿座賓客聞言，皆是一陣叫好。顧清硯在屏后微微一笑，謙遜道：“翰林公謬贊了，不過是即景生情，涂鴉之作?！?br>就在此時(shí)，那邊的“寒梅屏”后，亦有人呈上一張?jiān)~箋。王翰林接過，只見那字跡娟秀工整，透著一股清靈之氣。他定睛一看，不由得“咦”了一聲，隨即面露驚喜之色。
眾賓客見狀，皆感好奇，紛紛催促：“翰林公，這屏后佳人的詞作，究竟是何佳句，竟引得您如此動(dòng)容？”
王翰林卻不急著讀，而是先看了看顧清硯那闋詞，又看了看手中的詞箋，撫掌大笑道：“妙！妙極了！簡直是天作之合！老朽今日當(dāng)真是大開眼界?！?br>說罷，他便清了清嗓子，將那詞箋續(xù)在顧清硯那闋詞后，朗聲讀出了下闋：
“喧囂過眼皆虛幻，獨(dú)倚危樓心自遠(yuǎn)。
試問閑愁誰以此？火樹銀花，闌珊風(fēng)月，那處燈火畔?！?br>這一讀，全場鴉雀無聲，隨即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掌聲與喝彩聲。
這首《青玉案·元夕》本就是辛棄疾的千古名篇，乃是古人佳作，如今在此情此景之下，被這二人一前一后，如行云流水般續(xù)寫出來，卻仿佛是金陵元夕美景近在眼前一般，意境渾然天成。
那上闋寫盡了盛世繁華，熱鬧非凡；下闋卻筆鋒一轉(zhuǎn)，寫那出游的女子，寫那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獨(dú)自尋找知音的孤寂與閑愁。尤其是最后一句“”試問閑愁誰以此？火樹銀花，闌珊風(fēng)月，那處燈火畔?！庇删叭肭?，意境陡升，將那種“眾人皆醉我獨(dú)醒”的清高與“不期而遇”的驚喜，寫得淋漓盡致，空靈超逸。
王翰林感嘆道：“上闋鋪陳盛世，已屬難得；下闋由動(dòng)入靜，由景入情，更見功力。這‘墨竹屏’與‘寒梅屏’一前一后，竟似心有靈犀，合璧聯(lián)珠，成就了這千古絕唱。老朽斗膽，便評(píng)此二作為今日詩會(huì)之魁首！”
顧清硯在屏后聽得真切，心中早已驚濤駭浪。他萬萬沒想到，這“寒梅屏”后的女子，竟能續(xù)出如此絕妙好詞。這不僅僅是才情，更是一種心境的契合。更有“燈火闌珊處”的境界，正是他一直向往的超脫與淡泊。
此時(shí)，賓客們紛紛起哄，要求這屏后的才子佳人現(xiàn)身相見。王翰林也是興致高昂，笑道：“既是合璧之作，何不掀開屏風(fēng)，讓老朽及諸位一睹才子佳人風(fēng)采？這也是一段文壇佳話啊?！?br>顧清硯本是灑脫之人，見眾意難違，便不再推辭。他整理衣冠，從“墨竹屏”后緩步走出。那一襲月白瀾衫，在燈火映照下更顯出塵之姿。他對(duì)著眾賓客抱拳行禮，神態(tài)從容不迫，引得一片贊嘆之聲。
然而，當(dāng)眾人目光轉(zhuǎn)向那“寒梅屏”時(shí)，屏后卻是一片寂靜。
良久，只聽得一陣極輕的衣褶摩擦聲，似是那人站起身來，卻又頓住。緊接著，一個(gè)清冷而略帶急切的聲音從屏后傳來：“承蒙謬贊，小女忽感身體不適，先行告退。”
話音未落，只見那“寒梅屏”被猛地掀開一角，一道翠綠色的倩影如驚鴻般閃出，手中雖未執(zhí)扇，卻以袖掩面，快步向側(cè)門走去。
顧清硯只來得及看見那一抹淺碧色的裙裾在風(fēng)中一閃，以及鬢邊那一串搖曳生姿的珍珠步搖，在燈火下劃出一道亮麗的弧線。那步搖晃動(dòng)間，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仿佛敲擊在他的心頭。
“姑娘留步！”顧清硯下意識(shí)地喊了一聲，腳下便要追去。
奈何此時(shí)詩會(huì)正如火如荼，人群擁擠，再加上那幾個(gè)丫鬟有意無意地?fù)踉谥虚g，待顧清硯擠出人群，追至側(cè)門時(shí)，只見那秦淮河畔，畫舫已離岸數(shù)丈，緩緩向河心駛?cè)ァ?br>那畫舫之上，隱約可見一人立于船頭，正對(duì)著攬?jiān)聵沁@邊遙望。顧清硯立于岸邊，任憑河風(fēng)吹亂他的發(fā)絲。他雖看不清那船頭之人的面容，但他能感覺到，那人似乎也在看著他。
兩人之間，隔著盈盈一水，隔著喧囂燈火，更隔著那一層尚未捅破的窗戶紙。
顧清硯怔立當(dāng)場，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與悵惘。他不知這女子是誰，家住何方，甚至未曾看清她的容顏。但他知道，這顆心，已在這一詞一曲之間，悄然遺落。
正當(dāng)他黯然神傷之際，那攬?jiān)聵堑墓苁職獯跤醯嘏芰诉^來，手中捧著一張素箋，道：“顧公子，顧公子！方才那位姑娘走得匆忙，遺落了這個(gè)在案幾上。勞煩您看看，或許……或許能有些線索?！?br>顧清硯如獲至寶，連忙雙手接過。只見那箋紙乃是灑金的雪浪紙，散發(fā)著淡淡的幽香。紙上并無題跋，只寫著一首小詩，字跡正是方才那續(xù)詞的筆跡——既有鐘繇之古拙，又兼衛(wèi)夫人之清秀，一筆一劃，皆透著寫字之人的風(fēng)骨。
那詩云：
“無意爭春，恐?jǐn)_清興，詞句粗陋，權(quán)當(dāng)拋磚。今宵一晤，如沐春風(fēng)，感君知音，銘感五內(nèi)。”
顧清硯輕撫箋紙，指尖觸碰到那墨痕，仿佛還能感受到對(duì)方書寫時(shí)的溫度。雖無落款，但這字跡，這詩句，已如烙印般刻在了他的心上。
他仰頭望著那輪皎潔的明月，又看了看手中這張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詩箋，心中五味雜陳。周圍依舊是笙歌鼎沸，游人如織，友人們的嬉笑打鬧聲傳入耳中，卻顯得那么遙遠(yuǎn)而不真實(shí)。
有友人見狀，湊上來打趣道：“清硯兄，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難道是被那絕世才女勾了魂去？不如明日托媒人去尋尋，這金陵城中，能寫出這般字跡的閨秀，怕是也不多見?！?br>顧清硯苦笑一聲，將詩箋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貼身之處，喃喃自語道：“試問閑愁誰以此？火樹銀花，闌珊風(fēng)月，那處燈火畔?！薄@般才情，這般心境，便是在這茫茫人海中尋遍，又談何容易？或許，尋的不是燈火，也不是人，而是那份……難得的懂得?！?br>友人聽不懂他話中的深意，也不再深究，拉著他去酒樓痛飲。顧清硯推脫不過，只得隨行，然那一夜，縱有千杯美酒，也澆不滅他心頭那一抹初遇的悸動(dòng)。
此正是：
上元燈影亂紅塵，一謎牽來兩處春。
莫道相逢猶未面，詞中已識(shí)玉精神。
（第一回完）
原來自己方才只在這“鏡”字的字形上打轉(zhuǎn)，卻忘了這字義之中的典故。那女子所言甚是，《樂府》中有“破鏡重圓”之說，徐德言與樂昌公主分執(zhí)半鏡，那半邊銅鏡，自然取“金”字旁。而“孤影”之意，在于“竟”字。何謂“竟”？《說文》云：“樂曲盡為竟。”又通“境”，也有窮盡、終了之意。孤影形單，便是音容兩隔，終了之態(tài)。但這“金”與“竟”合為“鐿”字，乃是古字，指鏡子未磨或是鏡背之光。
顧清硯心中欣賞，這女子非但才思敏捷，更難得的是胸中有墨。他自恃才高，平日里少見能與其心智相通者，今日得聞此言，竟生出一種“酒逢知己”的快意，不由得脫口接道：“小姐高見。然《說文》解‘鐿’為‘鏡未磨者’，暗合‘孤影朦朧’之意，制謎者心思更進(jìn)一層。這‘孤影’二字，非僅指形單影只，更是指鏡面未開，影像模糊不清，正如這世間知音難覓，鏡中花水中月，看不真切罷了?！?br>這話說得大膽，又不失風(fēng)雅。簾內(nèi)靜默了片刻，似是那女子沒想到隔墻有耳，更沒想到有人能如此敏銳地接上話茬。
良久，那銀絲軟煙羅后，傳來一陣極輕的笑聲，似珠玉落盤，清脆悅耳：“公子博學(xué)，能從‘未磨’二字解出朦朧之意，是小女子淺見了。只不知公子這‘知音難覓’之嘆，又是從何而起？”
顧清硯聽得此問，心中一蕩，正欲再言，卻見那軟轎輕輕晃動(dòng)，簾內(nèi)女子似是有些羞怯，又似是礙于禮教，未等他回話，便輕聲吩咐丫鬟：“蘭心，走吧，莫要在此久留，免得惹人側(cè)目。”
那喚作蘭心的丫鬟應(yīng)了一聲，轎夫便欲起轎。顧清硯心中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悵然，但他生性灑脫，并不做那死纏爛打之舉，只是對(duì)著那轎子微微一揖，朗聲道：“這謎底既是‘鐿’字，那這翰墨齋贈(zèng)出的入攬?jiān)聵堑恼?qǐng)?zhí)氡匦〗阋彩莿?shì)在必得了。顧某在此先行恭候，愿能與小姐在攬?jiān)聵巧弦晃睿操p元夕燈火。”
轎簾未動(dòng)，亦無回音，只有那軟轎隨著人潮，緩緩向河畔移去，留下一縷若有似無的幽香，在夜風(fēng)中悄然散去。顧清硯佇立良久，望著那軟轎消失的方向，心中暗道：不知是何方閨秀，竟有如此才情。
待收攝心神，顧清硯便轉(zhuǎn)頭對(duì)那燈棚的掌柜笑道：“掌柜的，方才那謎底，可是‘鐿’字？”
那掌柜正愁無人能解，見顧清硯氣宇軒昂，言語不凡，忙拱手道：“正是！正是！公子好才學(xué)！這‘鐿’字生僻，若非飽學(xué)之士，斷難猜得?！?br>顧清硯微微一笑，也不多言，領(lǐng)了賞賜的端硯與那張寫著“攬?jiān)聵恰弊謽拥木勒?qǐng)?zhí)D(zhuǎn)身便往秦淮河畔走去。
原來，那攬?jiān)聵悄耸墙鹆瓿侵凶畲蟮木茦牵溆诜蜃訌R旁，瀕臨秦淮河，風(fēng)景絕佳。今日元宵佳節(jié)，攬?jiān)聵翘匾馀e辦了一場盛大的詩會(huì)，廣邀天下才子佳人，以詩會(huì)友。這“翰墨齋”的燈謎，正是攬?jiān)聵窃O(shè)下的關(guān)卡，唯有解得謎題者，方能入得那二樓的雅座，參與真正的“斗才”之局。
且說那轎中的女子，并非旁人，正是金陵城中蘇翰林的掌上明珠，喚作蘇瑾瑜。這蘇瑾瑜年方二八，生得鐘靈毓秀，不僅容貌傾城，更兼滿腹經(jīng)綸。其父蘇翰林乃是當(dāng)今文壇泰斗，膝下無子，便將這女兒當(dāng)做男兒一般教養(yǎng)。蘇瑾瑜自幼便博覽群書，詩詞歌賦無一不精，琴棋書畫無一不曉，更有“詠絮之才”的美譽(yù)。只因蘇家家教森嚴(yán)，蘇瑾瑜極少拋頭露面，今日元宵佳節(jié)，也是她軟磨硬泡，又立下了“只觀燈不示面”的軍令狀，蘇父才勉強(qiáng)允諾她乘坐垂紗軟轎，由貼身丫鬟蘭心陪同，出來透透氣。
方才那一番隔簾對(duì)答，蘇瑾瑜心中亦是波瀾起伏。她未曾想這喧囂市井之中，竟有人能聽懂她那句隨口而出的謎解，更能道出那“鏡未磨者”的深層意境。那公子的聲音清朗醇厚，雖未見其人，卻已讓她生出幾分惺惺相惜之感。只是礙于女兒家的矜持，她不敢多做停留，只得匆匆離去。然那轎中那一顆芳心，卻如這平靜湖面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漸起，久久不能平息。
此時(shí)，秦淮河上已是畫舫云集，笙歌徹夜。蘇瑾瑜的軟轎在河邊停穩(wěn)，她下了轎，登上自家的畫舫。那畫舫裝飾典雅，窗欞上雕著梅蘭竹菊。蘇瑾瑜步入艙內(nèi)，輕輕摘下帷帽，露出一張宜嗔宜喜的絕代容顏。只見她眉如遠(yuǎn)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膚若凝脂，氣若幽蘭。
蘭心伺候著小姐坐下，捧上一盞熱茶，忍不住笑道：“小姐，方才那位公子倒是有趣，竟能隔著簾子與小姐對(duì)話。聽那聲音，定是個(gè)**人物?！?br>蘇瑾瑜輕啜了一口茶，嗔道：“死丫頭，又胡說。不過是偶得一句謎底罷了，哪里便看出什么**人物來了?！?br>蘭心抿嘴笑道：“奴婢雖不懂什么謎底，但聽得那公子說‘知音難覓’，倒像是專門說給小姐聽的呢。再者，這謎底既是‘鐿’字，正如那請(qǐng)?zhí)纤f，可入攬?jiān)聵窃姇?huì)。小姐既然猜出了謎底，這請(qǐng)?zhí)m未拿到，但這入場的資格，小姐可是實(shí)打?qū)嵱械难?。難道小姐不想去看看，那能解開‘鐿’字深意的人，究竟是何模樣？”
蘇瑾瑜心中一動(dòng)，放下了茶盞。她確實(shí)對(duì)那攬?jiān)聵窃姇?huì)動(dòng)了心。平日里深閨寂寞，縱有滿腹才情，也無人可訴。今日得見那位才思敏捷的公子，又正值這上元佳節(jié)，何不借著這詩會(huì)之名，去那才子云集之處，一展胸中詩意。哪怕只是遠(yuǎn)遠(yuǎn)看上一眼，也好過在這深閨中空嘆歲月流轉(zhuǎn)。
念及此處，蘇瑾瑜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她對(duì)蘭心道：“去，取我的那幅‘寒梅’繡屏來。既要去攬?jiān)聵牵悴荒苁Я颂K家的顏面。我要以這繡屏為障，去會(huì)一會(huì)那高人?！?br>話分兩頭，再說顧清硯手持請(qǐng)?zhí)?，早早便來到了攬?jiān)聵?。只見這攬?jiān)聵巧舷聫垷艚Y(jié)彩，那大門兩側(cè)掛著兩條巨幅聯(lián)語，上聯(lián)是“彩筆生輝，錦繡文章傳六朝”，下聯(lián)是“金樽對(duì)月，**人物聚一樓”。樓內(nèi)樓外，人頭攢動(dòng)，皆是衣冠楚楚的文人墨客。
顧清硯依規(guī)矩入了二樓。這二樓寬敞豁亮，早已布置妥當(dāng)。只見大廳四周，立著十二扇精巧的立屏，每一扇屏風(fēng)上都繡著不同的花鳥圖景，或是墨竹，或是寒梅，或是幽蘭，或是秋菊，皆是栩栩如生，雅致非常。
詩會(huì)的規(guī)矩甚是新奇。那主評(píng)的老者乃是翰林院的一位學(xué)士，姓王，人稱王翰林。只見他須發(fā)皆白，精神矍鑠，站在廳中高聲道：“今日元宵佳節(jié)，群賢畢至。老朽承蒙樓主厚愛，主持這詩會(huì)。今日不比別的，只比才情。這十二扇繡屏后，各設(shè)案幾，諸位才子佳人，可自行擇一屏風(fēng)匿于其后，不論詩詞歌賦，任意揮毫。寫畢，老朽與眾位看官共同品評(píng)。若有佳作，必當(dāng)以此樓美酒相賀，更將佳作張榜于此，供全城傳閱。”
顧清硯聽得此言，心中暗喜。這匿于屏后作詩，既免了直面眾人的拘謹(jǐn)，又頗有幾分“隔簾相望”的雅趣，正合他意。他在廳中環(huán)視一周，目光最終落在了一扇繪著墨竹的屏風(fēng)上。那墨竹筆意瀟灑，風(fēng)骨錚錚，正如他此刻的心境。于是他便選了這“墨竹屏”，撩起下擺，在屏后的案幾前坐定。案上早已鋪好了上好的澄心堂紙，研磨好的墨汁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正當(dāng)顧清硯提筆沉思之際，忽聽得門口處傳來一陣騷動(dòng)。只見幾個(gè)丫鬟簇?fù)碇簧染薮蟮摹昂菲痢弊吡诉M(jìn)來。那屏風(fēng)繡工極佳，一枝紅梅傲雪怒放，花蕊處更是用金線點(diǎn)綴，顯得格外高貴冷艷。屏風(fēng)之后，隱隱約約可見一道纖細(xì)的身影，端坐案前，雖看不清容貌，但從那露出的半截翠色袖口，便知定是位女子。
顧清硯心中一動(dòng)，暗忖：莫非是方才那位？他屏息凝神，只見那“寒梅屏”后的女子，伸出一雙如玉般的手，輕輕提起狼毫，略加思索，便在紙上落筆。
顧清硯收回目光，亦不再多想。此時(shí)，窗外一輪明月高懸，樓下的秦淮河波光粼粼，遠(yuǎn)處傳來陣陣爆竹聲與歡笑聲，交織成一片盛世華章。這等良辰美景，若無佳句，豈不辜負(fù)？
顧清硯靈感忽至，想那稼軒詞中曾道：“東風(fēng)夜放花千樹”，正應(yīng)此景。他略一沉吟，筆走龍蛇，在紙上寫下一首《青玉案·元夕》的上闋：
“瓊樓玉宇光流轉(zhuǎn)，正十里、笙歌亂。
寶馬雕車香滿岸。月華如練，星橋如電，不肯低頭看。”
這一闋詞，鋪陳描繪了眼前這金陵城元宵夜的繁華盛況，詞句華美，氣勢(shì)磅礴。那“瓊樓玉宇光流轉(zhuǎn)”寫的是在瓊樓玉宇間彩燈光華流轉(zhuǎn)，美不勝收?！罢铩Ⅲ细鑱y?！秉c(diǎn)明了其繁華的場景，“月華如練”、“星橋如電”，更是將那滿城歡騰、歌舞升平的景象寫得淋漓盡致。顧清硯寫罷，擱下筆，自我端詳一番，覺得頗得神韻，便喚過侍墨的小童，將這詞呈了上去。
王翰林接過詞箋，撫須朗聲讀道：“瓊樓玉宇光流轉(zhuǎn)……好一個(gè)‘寶馬雕車香滿岸！顧公子此詞，上闋極力渲染，詞采華麗，正如這滿城燈火，令人目不暇接。好！實(shí)在是好！”
滿座賓客聞言，皆是一陣叫好。顧清硯在屏后微微一笑，謙遜道：“翰林公謬贊了，不過是即景生情，涂鴉之作?！?br>就在此時(shí)，那邊的“寒梅屏”后，亦有人呈上一張?jiān)~箋。王翰林接過，只見那字跡娟秀工整，透著一股清靈之氣。他定睛一看，不由得“咦”了一聲，隨即面露驚喜之色。
眾賓客見狀，皆感好奇，紛紛催促：“翰林公，這屏后佳人的詞作，究竟是何佳句，竟引得您如此動(dòng)容？”
王翰林卻不急著讀，而是先看了看顧清硯那闋詞，又看了看手中的詞箋，撫掌大笑道：“妙！妙極了！簡直是天作之合！老朽今日當(dāng)真是大開眼界?！?br>說罷，他便清了清嗓子，將那詞箋續(xù)在顧清硯那闋詞后，朗聲讀出了下闋：
“喧囂過眼皆虛幻，獨(dú)倚危樓心自遠(yuǎn)。
試問閑愁誰以此？火樹銀花，闌珊風(fēng)月，那處燈火畔?！?br>這一讀，全場鴉雀無聲，隨即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掌聲與喝彩聲。
這首《青玉案·元夕》本就是辛棄疾的千古名篇，乃是古人佳作，如今在此情此景之下，被這二人一前一后，如行云流水般續(xù)寫出來，卻仿佛是金陵元夕美景近在眼前一般，意境渾然天成。
那上闋寫盡了盛世繁華，熱鬧非凡；下闋卻筆鋒一轉(zhuǎn)，寫那出游的女子，寫那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獨(dú)自尋找知音的孤寂與閑愁。尤其是最后一句“”試問閑愁誰以此？火樹銀花，闌珊風(fēng)月，那處燈火畔?！庇删叭肭?，意境陡升，將那種“眾人皆醉我獨(dú)醒”的清高與“不期而遇”的驚喜，寫得淋漓盡致，空靈超逸。
王翰林感嘆道：“上闋鋪陳盛世，已屬難得；下闋由動(dòng)入靜，由景入情，更見功力。這‘墨竹屏’與‘寒梅屏’一前一后，竟似心有靈犀，合璧聯(lián)珠，成就了這千古絕唱。老朽斗膽，便評(píng)此二作為今日詩會(huì)之魁首！”
顧清硯在屏后聽得真切，心中早已驚濤駭浪。他萬萬沒想到，這“寒梅屏”后的女子，竟能續(xù)出如此絕妙好詞。這不僅僅是才情，更是一種心境的契合。更有“燈火闌珊處”的境界，正是他一直向往的超脫與淡泊。
此時(shí)，賓客們紛紛起哄，要求這屏后的才子佳人現(xiàn)身相見。王翰林也是興致高昂，笑道：“既是合璧之作，何不掀開屏風(fēng)，讓老朽及諸位一睹才子佳人風(fēng)采？這也是一段文壇佳話啊?！?br>顧清硯本是灑脫之人，見眾意難違，便不再推辭。他整理衣冠，從“墨竹屏”后緩步走出。那一襲月白瀾衫，在燈火映照下更顯出塵之姿。他對(duì)著眾賓客抱拳行禮，神態(tài)從容不迫，引得一片贊嘆之聲。
然而，當(dāng)眾人目光轉(zhuǎn)向那“寒梅屏”時(shí)，屏后卻是一片寂靜。
良久，只聽得一陣極輕的衣褶摩擦聲，似是那人站起身來，卻又頓住。緊接著，一個(gè)清冷而略帶急切的聲音從屏后傳來：“承蒙謬贊，小女忽感身體不適，先行告退。”
話音未落，只見那“寒梅屏”被猛地掀開一角，一道翠綠色的倩影如驚鴻般閃出，手中雖未執(zhí)扇，卻以袖掩面，快步向側(cè)門走去。
顧清硯只來得及看見那一抹淺碧色的裙裾在風(fēng)中一閃，以及鬢邊那一串搖曳生姿的珍珠步搖，在燈火下劃出一道亮麗的弧線。那步搖晃動(dòng)間，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仿佛敲擊在他的心頭。
“姑娘留步！”顧清硯下意識(shí)地喊了一聲，腳下便要追去。
奈何此時(shí)詩會(huì)正如火如荼，人群擁擠，再加上那幾個(gè)丫鬟有意無意地?fù)踉谥虚g，待顧清硯擠出人群，追至側(cè)門時(shí)，只見那秦淮河畔，畫舫已離岸數(shù)丈，緩緩向河心駛?cè)ァ?br>那畫舫之上，隱約可見一人立于船頭，正對(duì)著攬?jiān)聵沁@邊遙望。顧清硯立于岸邊，任憑河風(fēng)吹亂他的發(fā)絲。他雖看不清那船頭之人的面容，但他能感覺到，那人似乎也在看著他。
兩人之間，隔著盈盈一水，隔著喧囂燈火，更隔著那一層尚未捅破的窗戶紙。
顧清硯怔立當(dāng)場，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與悵惘。他不知這女子是誰，家住何方，甚至未曾看清她的容顏。但他知道，這顆心，已在這一詞一曲之間，悄然遺落。
正當(dāng)他黯然神傷之際，那攬?jiān)聵堑墓苁職獯跤醯嘏芰诉^來，手中捧著一張素箋，道：“顧公子，顧公子！方才那位姑娘走得匆忙，遺落了這個(gè)在案幾上。勞煩您看看，或許……或許能有些線索?！?br>顧清硯如獲至寶，連忙雙手接過。只見那箋紙乃是灑金的雪浪紙，散發(fā)著淡淡的幽香。紙上并無題跋，只寫著一首小詩，字跡正是方才那續(xù)詞的筆跡——既有鐘繇之古拙，又兼衛(wèi)夫人之清秀，一筆一劃，皆透著寫字之人的風(fēng)骨。
那詩云：
“無意爭春，恐?jǐn)_清興，詞句粗陋，權(quán)當(dāng)拋磚。今宵一晤，如沐春風(fēng)，感君知音，銘感五內(nèi)。”
顧清硯輕撫箋紙，指尖觸碰到那墨痕，仿佛還能感受到對(duì)方書寫時(shí)的溫度。雖無落款，但這字跡，這詩句，已如烙印般刻在了他的心上。
他仰頭望著那輪皎潔的明月，又看了看手中這張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詩箋，心中五味雜陳。周圍依舊是笙歌鼎沸，游人如織，友人們的嬉笑打鬧聲傳入耳中，卻顯得那么遙遠(yuǎn)而不真實(shí)。
有友人見狀，湊上來打趣道：“清硯兄，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難道是被那絕世才女勾了魂去？不如明日托媒人去尋尋，這金陵城中，能寫出這般字跡的閨秀，怕是也不多見?！?br>顧清硯苦笑一聲，將詩箋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貼身之處，喃喃自語道：“試問閑愁誰以此？火樹銀花，闌珊風(fēng)月，那處燈火畔?！薄@般才情，這般心境，便是在這茫茫人海中尋遍，又談何容易？或許，尋的不是燈火，也不是人，而是那份……難得的懂得?！?br>友人聽不懂他話中的深意，也不再深究，拉著他去酒樓痛飲。顧清硯推脫不過，只得隨行，然那一夜，縱有千杯美酒，也澆不滅他心頭那一抹初遇的悸動(dòng)。
此正是：
上元燈影亂紅塵，一謎牽來兩處春。
莫道相逢猶未面，詞中已識(shí)玉精神。
（第一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