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前逼嫁------------------------------------------，宜嫁娶，忌動土。，跪在沈家祠堂冰涼的金磚地上，面前是黑壓壓三十七塊牌位——她的父親、叔伯、兄弟，三年前盡數(shù)埋骨北境戰(zhàn)場，連帶她那新婚當天便要出征的夫君，威遠將軍顧硯洄。“晞昭，不是二叔逼你?！鄙蚴献彘L沈文翰捻著胡須，聲音在空曠祠堂里回蕩，“硯洄走了三年，你為他守了三年，夠仁義了?？缮蚣也荒芫瓦@么敗了?！?。“城西三間鋪子這個月又虧了二百兩！城南的田莊，佃戶鬧事，說咱們沈家克扣糧種……還有北境那些撫恤銀子，兵部拖了半年還沒發(fā)下來，家里幾十口人等著吃飯呢！”。祠堂天窗漏下的光，恰好照在她臉上——蒼白，瘦削，唯有一雙眼睛黑得驚人，像兩口深井，把所有情緒都吞沒了。，聲音沙啞卻清晰：“二叔想要我怎么做？”。：“王員外家的三公子上個月喪偶，正待續(xù)弦，你若嫁過去，只要王員外手指縫里漏一點，就夠咱們沈家吃用不盡了！聽說他家的姻親手里就有宮里的采買差事，那銀子流水似的。晞昭，你過去了，就是掉進了福窩里??！”，沈文翰向前一步，盯著沈晞昭的眼睛說道：“聘禮嘛……王家說了，這個數(shù)?！薄Ｑ凵窬Я?。。，言辭懇切，仿佛真是為她鋪就一條錦繡之路?？蛇@字字句句里，偏就刻意模糊了最要緊的一點——
那位王三公子，自弱冠起便流連秦樓楚館，是京中有名的浪蕩子；家中請的西席先生氣走了三位，至今連《四書》都未讀全；至于建樹，更是笑話，二十有四的人了，不過靠著祖蔭在閑職上掛個虛名，終日只知走馬章臺，宴飲作樂。
這般人物，到了他們口中，竟成了良配。
她指節(jié)微微收緊。他們哪里是在說親，分明是掂量著，將她這失了*恃的孤女，填進那金玉其外的敗絮里去，好換些他們需要的東西罷了。
如今那人的原配死了，他們便想用自己這個“將軍遺孀”的名頭，去給王三公子鍍一層“清貴”的金，好讓他能在官宦圈子里勉強立足。
五百兩。沈家三十七條人命，就值五百兩？
沈晞昭慢慢站起身，膝蓋骨發(fā)出輕微的“咔”聲。三年跪靈，她的腿落了病根，每逢陰雨天就疼得鉆心?？纱丝趟镜霉P直，背脊挺得像祠堂里那根百年楠木柱子。
“二叔?！彼f，“我若改嫁，沈家這將軍府的門匾，就得摘下來?！?br>滿堂寂靜。
威遠將軍府——這是沈家最后的體面。顧硯洄戰(zhàn)死，追封一品，御筆親題“忠烈之門”。這塊匾若摘了，沈家就真從將門世家里除名了。
“更何況，”沈晞昭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下一張張或貪婪或躲閃的臉，“我昨日查了賬。三間鋪子虧空不假，可大半虧空，都流進了二叔您在城南新置的別院。田莊佃戶鬧事，是因為有人把陳年霉米充作新糧發(fā)下去。至于兵部的撫恤銀……”
她往前一步，沈文翰竟下意識后退半步。
“二叔真以為我深居簡出，就什么都不知道？”沈晞昭從袖中抽出一本泛黃賬冊，輕輕擱在供桌上，“三年來，族中從公賬上支走的每一筆銀子，去向何處，這里記得清清楚楚。最少的五十兩，最多的……兩千七百兩。”
賬冊攤開，滿堂嘩然。
沈文翰臉色鐵青：“你、你胡說什么！”
“是不是胡說，咱們可以去順天府，請鄭大人斷一斷。”沈晞昭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地上，“只是不知道，侵吞陣亡將士撫恤銀，按大周律，該判什么罪？流放？還是……斬立決？”
祠堂里死一般靜。幾個膽小的族老已經(jīng)開始擦汗。
就在這時，祠堂外傳來腳步聲。一個青衣小廝跌跌撞撞跑進來，氣都喘不勻：“老、老爺！外頭……蕭將軍來了！”
“哪個蕭將軍？”沈文翰一愣。
“還能有哪個！”小廝急道，“鎮(zhèn)北將軍，蕭聿關！”
滿堂人臉色驟變。
蕭聿關——顧硯洄生前最大的政敵。兩人同是北境將領，一個屬***，一個支持三皇子，在朝中斗了三年。三年前那場仗，顧硯洄戰(zhàn)死，蕭聿關卻帶著殘部殺出重圍，回朝后步步高升，如今已是正二品鎮(zhèn)北將軍，手握京畿三萬兵馬。
沈文翰狠狠瞪了沈晞昭一眼，壓低聲音：“是不是你招惹來的？”
沈晞昭沒說話。她攏了攏素白衣袖，指尖冰涼。
該來的，總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