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獨白------------------------------------------?！白　保鋵嵅贿^是人家看他傷還沒好，暫時沒有趕他走。他睡在柴房里，每天幫著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補(bǔ)漁網(wǎng)、劈柴、燒火。劈柴對他來說是個挑戰(zhàn)，那把斧頭比他想象的沉得多，劈了半個時辰，手上就磨出了水泡。，也沒有偷懶。，是這村子里最見過世面的人。年輕時在洪州城里做過幾年伙計，后來兵荒馬亂，才回到江邊重操舊業(yè)。他話不多，但對沈硯的態(tài)度，從最初的警惕，慢慢變成了一種沉默的接納。，是一封信。，顫顫巍巍地走過來，從懷里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紙，求他給在洪州當(dāng)兵的兒子寫一封信。，發(fā)現(xiàn)那是幾張舊賬本的反面，上面還殘留著墨跡。他沒有嫌棄，問李婆婆要說什么。，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家里都好，不用掛念，天冷了記得加衣服，要是發(fā)了餉銀，攢著別亂花。。他用的是楷書，工工整整，不張揚，也不寒磣——恰好是一個“讀過書但不算精通”的士族子弟應(yīng)有的水平。，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她不識字，但她知道那上面的字寫得好。，硬塞到沈硯手里?！澳弥?，拿著?！彼f，“這是該給的?！?，收下了。，賺到的第一筆錢。，磨損得很厲害，邊緣都磨圓了，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他借著光仔細(xì)辨認(rèn)，認(rèn)出了“天?！眱蓚€字。
天福。
后晉高祖石敬瑭的年號。天福年間，大約是公元936年到942年。
沈硯在心里默默推算。如果現(xiàn)在是天福六年，那就是公元941年。
941年。
這個年份在他腦子里炸開了一連串的信息——
南唐的建立者李昪還在位，南唐的國勢正處于上升期。北方的后晉雖然向契丹稱臣，但內(nèi)部還算穩(wěn)定。真正的大亂——契丹滅后晉、劉知遠(yuǎn)建立后漢、郭威篡漢建周——都要等到十幾年后。
而在這十幾年里，南方相對平靜。
南唐的幾位皇帝都致力于文治，興學(xué)校、修禮樂、招攬文人。對于一個自稱“吳興沈氏之后”的落魄士族子弟來說，南唐是最好的去處。
不是因為他能在南唐飛黃騰達(dá)——一個敗落士族的子弟，在沒有家族支持的情況下，能混口飯吃就不錯了——而是因為南唐是唯一一個愿意給讀書人機(jī)會的地方。
在北方的各個割據(jù)**里，讀書人的地位遠(yuǎn)不如武將。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在那個刀光劍影的世界里，活不過三天。
沈硯做了一個決定：去洪州。
洪州是南唐的西南重鎮(zhèn)，也是南唐的文化中心之一。那里有書鋪、有學(xué)堂、有文人聚會，有他需要的一切。
更重要的是——洪州離潯陽不遠(yuǎn)。順著長江往下游走，三四天就能到。
他把這個決定告訴了老陳。
老陳沉默了很久，沒有反對，也沒有支持。只是在沈硯臨走的前一天晚上，把他叫到院子里，遞給他一件舊短褐。
“你那件襕衫太扎眼了?！崩详愓f，“進(jìn)城之前換上這個?！?br>沈硯接過短褐，道了謝。
老陳又猶豫了一下，從懷里摸出幾個干餅，塞到他手里。
“路上吃。”
沈硯接過干餅，感覺手里沉甸甸的。不只是餅的重量。
“老陳叔，”他說，“那個……我族叔的墳，在哪兒？”
老陳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轉(zhuǎn)身朝村外走去。沈硯跟在后面。
亂墳崗在村子?xùn)|邊的一片坡地上，荒草叢生，沒有圍墻，也沒有墓碑。幾十個土包雜亂無章地散布著，有的上面插著一根木棍，有的什么都沒有。
老陳在一個土包前停下來。土包***著一塊木板，上面用刀刻著幾個字——“沈氏叔侄”。
字刻得很粗糙，歪歪扭扭的，但能認(rèn)出來。
沈硯跪了下來。
他不知道這個“族叔”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是什么樣的人，不知道他和原主之間有過什么樣的故事。那些模糊的記憶里，只有一個模糊的身影，和一句反復(fù)響起的話——
“記住，你是吳興沈氏之后……”
他磕了三個頭。
不是因為他是原主的親人，而是因為——那個中年男人，用自己最后的力氣，護(hù)住了一個年輕人。不管那個年輕人是誰，這份恩情，是真的。
“我會對得起這個姓的?！鄙虺幍吐曊f。
說完這句話，他自己愣了一下。
對得起這個姓？這個姓甚至不是他的。
但話已經(jīng)說出口了，像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
他站起來，轉(zhuǎn)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塊木牌孤零零地立著，像一個沉默的守夜人。
回到漁村，沈硯沒有睡。
他坐在柴房里，借著從門縫里透進(jìn)來的月光，把那二十文錢翻來覆去地數(shù)了好幾遍。
二十文。
在洪州，一碗面五文錢，一件粗布衣兩百文。這二十文錢，夠他吃四碗面，或者買十分之一件衣服。
不夠。遠(yuǎn)遠(yuǎn)不夠。
但他必須走了。
他拿出一文錢，放在柴房的窗臺上。算是房錢。
然后他閉上眼睛，開始在心里默念他記得的所有關(guān)于五代十國的知識。
南唐升元元年，公元937年，李昪稱帝，國號大唐，史稱南唐。
升元三年，公元939年，李昪改元，繼續(xù)推行“仁政”。
升元七年，公元943年，李昪去世，李璟繼位，是為南唐中主。
保大元年，公元943年，李璟改元保大。
保大三年，公元945年，南唐滅閩。
保大九年，公元951年，南唐滅楚。
保大十三年，公元955年，后周南征，淮南之戰(zhàn)爆發(fā)。
保大十五年，公元957年，淮南十四州盡失。
交泰元年，公元958年，李璟去帝號，稱江南國主。
宋建隆二年，公元961年，李璟去世，李煜繼位。
宋開寶八年，公元975年，南唐**。
他在心里把這條時間線默念了三遍，確保自己不會忘記任何一個關(guān)鍵節(jié)點。
然后他又開始默念吳興沈氏的歷史。
沈戎、沈滸、沈鸞、沈秀、沈約、沈旋、沈趨、沈眾……
他把這些名字一個一個地念出來，像在念一串佛珠。
他不知道這些名字有什么用，但他知道，從明天開始，“吳興沈氏”這四個字，就是他唯一的護(hù)身符。
他必須把它變成真的。
至少在別人眼里，是真的。
天快亮的時候，沈硯終于閉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個夢。夢里他站在一座巨大的城門前，城門上寫著兩個大字——洪州。
城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是那個已經(jīng)死去的中年男人，穿著那件被血浸透的青衫，沖他點了點頭。
另一個是他自己——穿越前的自己，穿著T恤牛仔褲，手里拿著一本《舊五代史》，沖他笑了笑。
然后兩個人同時消失了。
城門緩緩打開。
沈硯走了進(jìn)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