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課------------------------------------------，修羅場里發(fā)生了一件大事?！獙崙?zhàn)。“實戰(zhàn)”是客氣話，真實的名字應該叫“**課”。厲老站在修羅場中央的空地上，身后綁著十幾個凡人。那些凡人是從山下村子里抓來的，男女老少都有，雙手被繩子捆著，嘴里塞著布條，跪在地上瑟瑟發(fā)抖。有幾個女人在哭，但嘴被堵著，哭不出聲，只能發(fā)出嗚嗚的悶響，像被捂住嘴的貓。，面無表情?！敖裉?，你們每個人要殺一個人?！彼穆曇舨淮?，但在峽谷里回蕩，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一人一個，殺了。殺完了，今天的課就結束了。殺不完，不準吃飯，不準睡覺，不準走出這個圈子?！?。一條很淺的線，但所有孩子都看到了。，看著那些凡人。他看到了一個老人，頭發(fā)全白了，臉上全是褶子，跪在地上，背彎得像一張弓。他看到了一個年輕女人，懷里抱著一個嬰兒，嬰兒在睡覺，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他看到了一個男孩，大概跟他差不多大，十歲左右，瘦得像根柴火棍，嘴唇發(fā)白，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淚不停地往下淌。。，是看他。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蕭夜寒看到那雙眼睛里有恐懼、有絕望、有哀求——求他不要殺自己。那雙眼睛像兩顆被打碎了的玻璃珠子，裂了，但沒有碎，還在拼命地反射著光。。“從你開始。”厲老指了指鐵牛。，長得比厲老還高半個頭，手臂粗得像小樹。他走上去，從厲老手里接過一把刀，看了一眼那些凡人，然后選了一個最壯的男人。那男人三四十歲，是個莊稼漢，手掌上有厚厚的繭子，跪在地上，肩膀在抖?！斑@個?！辫F牛說。。守衛(wèi)把那個莊稼漢拖出來，按在地上。莊稼漢拼命掙扎，嘴里的布條掉了，發(fā)出一聲嘶啞的喊叫：“不要殺我！我有老婆孩子！求求你們——”。
莊稼漢的聲音斷了。他低頭看著插在肚子上的刀，眼睛瞪得老大，嘴巴一張一合，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血從刀口涌出來，順著刀柄流到鐵牛手上，又滴到地上。鐵牛把刀***，莊稼漢倒下去，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鐵牛把刀還給厲老，擦了擦手上的血，面無表情地走回人群。
“下一個?！?br>一個接一個。有的孩子手抖得厲害，捅了三刀才把人捅死。有的孩子殺完人之后蹲在地上吐了。有的孩子殺了人，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手指在發(fā)抖。
蕭夜寒看著這一切，覺得自己的胃在翻。他咬緊牙關，把那股想吐的感覺壓下去。他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
“下一個。蕭夜寒?！?br>厲老喊他名字的時候，峽谷里安靜了一瞬。所有孩子都轉頭看他。鐵?？吭谑谏?，抱著胳膊，嘴角掛著一絲笑。那笑容里有嘲笑，也有好奇——好奇這個廢物少主到底敢不敢**。
蕭夜寒從人群里走出來。他的腿有點軟，但他沒有停。他走到厲老面前，厲老把刀遞給他。刀很沉，刀柄上還沾著上一個孩子留下的血，**膩的，握在手里很不舒服。
厲老指了指那些剩下的凡人。
“選一個?！?br>蕭夜寒看著那些人。老人、女人、孩子。老人已經嚇得癱在地上，女人把嬰兒緊緊抱在懷里，嬰兒醒了，開始哭。那個十歲左右的男孩還在看他，眼淚已經干了，只剩下兩道白色的淚痕印在臉上。
蕭夜寒握著刀，站在那些人面前，沒有動。
“選一個?！眳柪现貜土艘槐椋曇衾淞藥追?。
蕭夜寒還是沒有動。他盯著那個男孩的眼睛，那男孩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但蕭夜寒看懂了——他在說“不要”。
“我不要殺他?！笔捯购f。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峽谷里的風停了，好像連風都在等他的下一句話。
厲老的獨眼瞇了起來。
“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要殺他?！笔捯购痤^，看著厲老，“他沒做錯任何事?！?br>厲老笑了。他笑起來比不笑還可怕。那只灰白色的獨眼彎成一道月牙，嘴角往上翹，露出兩排發(fā)黃的牙齒。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像冬天的太陽，看著亮，實際上冷得要命。
“蕭夜寒，你知道你爹為什么把你送進來嗎？”
“不知道。”
“因為你太像**了?！?br>蕭夜寒愣住了。他的手抖了一下，刀差點掉在地上。他從來沒有聽人提起過他娘。他只知道他娘死了，怎么死的，沒人告訴他。他問**，**不說話。他問別人，別人都搖頭走開。他娘像一個被擦掉的影子，消失得干干凈凈，只留下一雙繡著云的鞋。
“我娘怎么了？”蕭夜寒的聲音有點啞。
“**是個好人，”厲老說，慢條斯理地，像是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一個徹頭徹尾的好人。她進了**，還想當好人。你猜最后怎么著？”
蕭夜寒不說話。
“她死了?！眳柪险f，“被正道的人殺的。因為她太天真，以為對別人好，別人也會對她好?！?br>“不是的，”蕭夜寒的聲音在發(fā)抖，“我娘是被——”
“被你爹的仇家殺的?！眳柪洗驍嗨澳阒滥愕鶠槭裁春拚绬?？不是因為理念不同。是因為**死的時候，正道的人站在旁邊看著，沒有一個人伸手?！?br>蕭夜寒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刀在手里晃，刀刃反射著陽光，刺得他眼睛疼。
“所以，”厲老指了指那個男孩，“你還要當好人嗎？”
蕭夜寒低頭看著那個男孩。男孩也在看他，眼睛里沒有恐懼了，只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像是認命了。他不再掙扎，不再求饒，只是安靜地跪在那里，等蕭夜寒的刀。
蕭夜寒蹲下去，把刀放在地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站起來，走到厲老面前，說了一句話。
“你殺了他，我就**?！?br>厲老的臉色變了。
所有孩子的臉色都變了。鐵牛靠在石壁上的身體直了起來，嘴角的笑消失了。阿鹿從人群后面擠到前面，眼睛瞪得溜圓。
“你殺一個試試。”蕭夜寒看著厲老，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十歲的孩子，“你弄死了教主的兒子，你覺得教主會不會弄死你？”
厲老的獨眼里閃過一絲寒光。他盯著蕭夜寒，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他以為看透了的孩子。
“你以為你爹會為了你殺我？”厲老的聲音很冷，“你以為你在你爹心里有多重要？你不過是他一時心軟留下的種。沒有你，他還能再生。你死了，他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br>“也許吧?！笔捯购f，“但你敢賭嗎？”
厲老不敢賭。
他不是怕教主，是怕教主身后的那些人。教主夫人——蕭夜寒的娘——在**待了二十年，救了六百多條命。**里每一個人，都欠她一條命。如果蕭夜寒死在修羅場里，死在他手里，那些欠了債的人不會放過他。教主也許不會殺他，但別人會。
厲老揮了揮手。
“把這些人帶走?！?br>守衛(wèi)們開始解繩子，把那些凡人往外拖。那個男孩被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蕭夜寒一眼。他的眼睛里有了光，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但確實有了。他的嘴唇動了動，這次蕭夜寒看清了——
“謝謝。”
蕭夜寒沒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凡人被帶走，看著那個男孩消失在石階的盡頭。然后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還在抖。他蹲下去，撿起地上的刀，遞給厲老。
厲老接過刀，看了他一眼。
“你救得了他們一次，救不了一世?！?br>蕭夜寒沒回頭。
“一世的事，一世再說。”
他走回人群。阿鹿站在人群前面，看著他，眼睛里有水光。她沒有說話，只是側身讓開，讓他走過去。他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聽到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
“你真傻。”
蕭夜寒沒回答。他在心里說：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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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蕭夜寒沒有吃飯。不是厲老罰他，是他自己不想吃。他坐在修羅場的角落里，靠著墻，看著頭頂那條窄縫里的天。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像被人隨手撒了一把米。
阿鹿端著一碗粥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吃點吧?！?br>“不餓。”
“你騙人。你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br>蕭夜寒沒說話。
阿鹿把碗放在他腳邊，沒有走。她坐在他旁邊，跟他一起看星星。
“夜寒?！?br>“嗯？”
“你為什么不殺他？”
蕭夜寒想了想，說：“因為他沒做錯事?！?br>“可是厲老說，這個世界不問對錯，只問利害?！?br>“厲老說的不一定對?！?br>阿鹿轉過頭看他。她的眼睛在星光下很亮，像兩顆小小的月亮。
“那你覺得什么是對的？”
蕭夜寒想了很久。久到阿鹿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我覺得，”他終于開口了，“能救一個人的時候，就救一個人。救不了的時候，再想別的辦法?！?br>“可是你救了他，厲老會罰你?！?br>“罰就罰吧?！笔捯购f，“挨罰比**好?！?br>阿鹿不懂。但她沒有再問。她只是把粥碗往他那邊推了推。
“粥涼了。”
蕭夜寒低頭看了看那碗粥。粥是白米粥，稀稀的，上面飄著幾粒米。碗是破的，缺了一個口，就是阿鹿一直抱著的那只碗。他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粥已經涼了，但喝到胃里的時候，暖烘烘的。
“好喝嗎？”阿鹿問。
“好喝?！?br>阿鹿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鼻子皺皺的，像一只小貓。蕭夜寒第一次看到她笑，覺得星星都沒她好看。
“阿鹿?！?br>“嗯？”
“你以后別給我送飯了。被發(fā)現了要挨罰?！?br>“我不怕。”
“我怕。”蕭夜寒說，“你要是挨罰了，沒人給我送飯了?！?br>阿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更開心了。
“那你多吃點。吃完了我給你盛?！?br>蕭夜寒把碗里的粥喝完了。一滴都沒剩。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里他娘坐在窗邊，繡鞋面上的云。他問她：“娘，什么是好人？”他娘摸著他的頭，說：“好人就是——別人冷的時候，你給他一件衣服。別人餓的時候，你給他一碗飯。別人要死的時候，你拉他一把。”
“可是做了好事，會被罰?！?br>“罰就罰吧?！彼镄α?，笑容跟阿鹿的一模一樣，“挨罰比后悔好?！?br>蕭夜寒在夢里哭了。
他醒過來的時候，臉上濕濕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是眼淚。他趕緊擦了，左右看了看，幸好天還沒亮，阿鹿在另一邊睡著了，沒人看到。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我娘是個好人。”他在心里說，“我也是?！?br>然后他睡著了。這一次，沒有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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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厲老在課上宣布了一件事。
“從今天起，修羅場增加一條規(guī)矩?！彼莫氀蹝哌^所有人，最后停在蕭夜寒身上，“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絕執(zhí)行任務。違者，罰?！?br>蕭夜寒坐在黑暗里，沒有抬頭。他知道這條規(guī)矩是給他定的。
但他不后悔。
他在心里把那條規(guī)矩改了一下——
“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絕做自己認為對的事。違者，罰就罰吧?！?br>他笑了。在黑暗里，沒有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