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門新來的林曉，**硬、學(xué)歷亮，第一天就坐到了我旁邊工位。
午休我拿出飯盒，她掃了一眼，揚聲叫對面的陳姐：“這是吃齋呢，還是真沒錢買菜？”
聲音沒壓，整排工位都聽得見。
她不知道我下午有個會——全員績效復(fù)核，我是唯一的簽字評審。
她的轉(zhuǎn)正答辯，就壓在我文件夾最上面。
1
午休的工位安靜得只剩鍵盤聲。
我把保溫袋拉開，取出飯盒，白米飯，什么菜都沒有。
“哇。”
林曉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那種刻意拉長的語調(diào)，像是真的被什么驚到了。“這是……白米飯？”
我沒抬頭。
“陳姐你來看。”她轉(zhuǎn)過身，揚聲叫斜對面的陳姐，聲音大得整排工位都聽得見，“白米飯配白米飯，這是吃齋呢，還是真沒錢買菜？”
陳姐抬了一下眼皮，笑了一聲。“現(xiàn)在流行輕食嘛，說不定是在減肥?！?br>“減肥？”林曉往我這邊看了一眼，笑得更開了，“這也叫減肥餐？我還以為是真沒錢?！?br>后排的鄭磊跟著接了一句?！翱赡苁亲罱诸^緊？”
笑聲散開來，不大，但足夠我聽見每一個人的聲音。
我放下筷子，抬起頭，看了林曉一眼。
“貓把菜打翻了。”
我的語氣很平，就是陳述一個事實。
林曉愣了一秒，隨即笑得更開心了?！鞍。€養(yǎng)貓呢?！彼D(zhuǎn)過身跟鄭磊說，“貓都比她吃得好?！?br>鄭磊笑出了聲。
我重新低下頭，把筷子拿起來。
沒有再說話。不是沒有話說，是知道說什么都會變成她的下一個話題。林曉這種人，你越接話她越起勁，沉默才是最省力的應(yīng)對方式。
林曉大概覺得無趣了，轉(zhuǎn)回去跟旁邊的人聊她上周末去的日料，比著手勢說哪道菜怎么擺盤，眉飛色舞，像是剛才那句話只是順嘴說的，說完就忘了。
我把那盒白米飯吃完了。
吃得很慢。
林曉是三天前入職的，應(yīng)屆碩士，名校，簡歷漂亮到HR總監(jiān)專門發(fā)了條朋友圈。第一**管親自帶著她轉(zhuǎn)了一圈，用的詞是“重點培養(yǎng)對象”。三天不到，她已經(jīng)跟前后左右都混熟了，中午跟主管一起去吃飯，下班跟行政的人一起打車。
我在這個部門待了七年。
她大概掃過我一眼，就把我劃進了那種靠熬年頭熬上去的、不需要放在眼里的人里面去了。
早上貓把廚房的菜打翻了，我蹲在地上收拾的時候時間已經(jīng)不夠了，隨手抓了昨晚剩飯就出門。就這么一件事，讓她找到了今天的樂子。
我把飯盒收進保溫袋，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兩點，我有一個會議。本部門全員績效復(fù)核，我是唯一有簽字權(quán)的評審。林曉的轉(zhuǎn)正答辯表，就壓在我的文件夾最上面。
一點五十，我提前進了會議室，把電腦打開，材料擺好，倒了杯水放在手邊。
兩點整，主管推門進來，后面跟著部門里的幾個人，逐一落座。主管在主位坐下，翻了翻面前的文件，沒有立刻開口，先清了清嗓子。
我知道那個停頓是什么意思。
“關(guān)于今天下午的議程，有個小調(diào)整。”他看了我一眼，很快移開，“林曉同學(xué)的轉(zhuǎn)正答辯，材料這邊還有些東西需要完善，今天先不走這個流程了，押后，下周重新安排?！?br>我沒說話。
會議室里其他幾個人翻了翻材料，沒有人提出異議。
所謂材料需要完善，我當然清楚是怎么回事。這一周我在茶水間碰見過兩次，林曉跟主管站在咖啡機旁邊聊天，不避人，也不壓聲音，聊得很熟。這個“流程調(diào)整”是怎么來的，不需要猜。
績效復(fù)核開完，我收拾東西出去，經(jīng)過林曉工位，她正跟旁邊壓低了聲音說話。
“這種熬年頭上來的你懂的，讓她來主評，她懂什么叫績效。”
旁邊那個人沒搭腔，但也沒有反駁。
我沒有停步，沒有回頭，把手里的文件夾握了一下，繼續(xù)往前走。
下周的日程表上，林曉的轉(zhuǎn)正答辯被重新填了進去。
評審席上，還是我的名字。
2
那一周過得很難。
林曉的午飯事件在部門里發(fā)酵了，版本越傳越離譜。到第三天，我聽到的版本已經(jīng)變成了我當眾甩臉色、摔飯盒，林曉好心關(guān)心我反被懟。
主管把我叫進辦公室，關(guān)上門，說話的方式很溫和，但意思很清楚?！皶詴赃@孩子性子直，你是老員工，多擔待一下。她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你私下跟她說就行，別在公開場合讓她下不來臺?！?br>我問他我什么時候讓她下不來臺了。
他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說了句“大家都看著呢，你明白的”，就把我打發(fā)出去了。
部門里的風(fēng)向變得很微妙。鄭磊見了我開始繞路走，陳姐說話也開始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客氣。午休的時候，林曉那邊永遠圍著三四個人，笑聲不斷。
我這邊，安靜得很。
有天下班我去打印文件，碰見林曉跟兩個同事站在打印機旁邊聊天。我走進去，三個人的聲音同時停了一下，然后林曉笑著跟旁邊的人說了句“走吧”，帶著人出去了。
打印機嗡嗡地響，文件一張一張吐出來。
我站在那里，把文件拿完，回到工位。
我不是沒想過說點什么，但每次開口之前，我都會想到主管辦公室里那句“大家都看著呢”。
那就讓他們看著吧。
3
周會是周四下午兩點開的。
林曉提前十分鐘到，在會議室最顯眼的位置坐下，像是準備好了要演一場重頭戲。
主管進來的時候，她主動站起來幫忙把投影儀的線接上，順手遞了杯水過去。主管接過去，笑著說了句“準備得不錯”。
我在靠墻的位置坐下，把電腦打開。
周會的前半段是常規(guī)匯報，各組輪流說進度，沒什么波瀾。輪到林曉的時候，她站起來，點開PPT，清了清嗓子。
“這是我這周做的市場調(diào)研報告，主要針對我們目前主力產(chǎn)品線的行業(yè)滲透率和競品對比?！?br>她講得很流暢。數(shù)據(jù)圖表做得也漂亮，顏色搭配、字體排版都很講究，一看就是花了時間的。主管坐在主位上，表情很滿意，身體微微往前傾，像是聽得很認真。旁邊的鄭磊在本子上記著什么，陳姐也在點頭。
我也在聽。聽到第三張圖的時候，我停下來，把那個數(shù)字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有點不對。
林曉講到最后一張圖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太明顯但確實存在的得意?！案鶕?jù)這組數(shù)據(jù)，我們目前在這個細分市場的滲透率大概在23%左右，對標行業(yè)頭部的47%，差距還是比較顯著的，所以我的建議是……”
我打開電腦，把文件夾翻了一遍，找到那份PDF。
封面日期，三年前。
我舉了一下手。
林曉停下來，看向我，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但很快就平復(fù)了?！霸趺戳?？”
“這組數(shù)據(jù)，”我指了一下屏幕上那張圖，“統(tǒng)計口徑是哪一年的？”
林曉頓了一下?！敖衲甑?。”
“來源是哪里？”
她翻了翻PPT，點回到數(shù)據(jù)圖那一頁，把鼠標移到圖表下方的小字上。“行業(yè)研究院發(fā)布的市場報告?！?br>我把那份PDF拖出來，接上投影儀，投到大屏幕上，沒有說話。
是同一份報告。封面右上角，三年前的日期。我把兩張圖并排放在屏幕上，林曉PPT里的那張，和PDF里的原圖，數(shù)字一模一樣，連圖表的配色都沒有改過。
會議室安靜下來。
我感覺到自己呼吸平穩(wěn)了一些。這一周憋著的東西，在這一刻卸掉了一點。
“這份報告是三年前發(fā)布的，”我說，語氣跟平時沒什么兩樣，“三年前這個行業(yè)的統(tǒng)計口徑還沒有更新，現(xiàn)在行業(yè)協(xié)會用的是新標準，兩套數(shù)據(jù)體系不能直接對比。你用這組數(shù)字得出來的滲透率結(jié)論，方向是反的?！?br>主管的表情變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林曉。
林曉沉默了幾秒，突然抬起頭?！暗沁@個趨勢判斷是沒有問題的，數(shù)據(jù)口徑的差異不影響整體方向——”
“影響。”我打斷她，“新標準把不同品類的產(chǎn)品分開算了，你用的這版是混在一起算的，基數(shù)就不一樣了。你說我們落后頭部二十四個點，實際上只差十六個點，這兩個數(shù)字對應(yīng)的打法完全不同?！?br>林曉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她低下頭，翻了翻自己的材料，像是在找什么可以反駁的東西。翻了一會兒，沒找到。
主管放下手里的筆，語氣平靜，但沒有剛才那種往前傾的勁頭了?！斑@部分數(shù)據(jù)回去重新核實，報告下周重新提交?！?br>林曉應(yīng)了一聲，把PPT關(guān)掉，把那疊打印好的材料從桌上一張一張收起來，疊整齊，放進文件袋里。
我看著她收材料的背影，想起她在打印機旁邊帶著人揚長而去的樣子，想起主管辦公室里那句“大家都看著呢”。
就這樣吧。
散會之后，我在走廊碰見陳姐。她跟我并排走了一段，沒有說什么，只是在岔路口分開的時候，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不是同情，也不是幸災(zāi)樂禍，更像是一種重新打量。
沒過多久，茶水間傳來林曉的聲音。
“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的。上周的事還沒完呢，找機會給我使絆子?！?br>旁邊有人壓低聲音說了句什么，我沒聽清。
林曉的聲音又高了一點?！靶校矣浿?。”
我盯著屏幕，把手里的文件繼續(xù)往下翻。
記著就記著吧。
下周的答辯，才是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