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藍色的光------------------------------------------，早上飄了點毛毛雨，到中午才歇住，天空仍是那種灰蒙蒙的、飽含水汽的顏色。，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便溜達著往自己公寓走。剛到樓下，就看見方印站在單元門口，身邊立著那個灰色行李箱，依舊是那個舊帆布包。她正仰頭看著樓側(cè)那幾棵高大的不知名的樹木，新生的嫩葉被雨水洗得發(fā)亮。聽到腳步聲，她轉(zhuǎn)過頭，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點了點頭：“夏先生。方醫(yī)生，這么早?！毕年柨熳邇刹剑瑤退崞鹦欣钕?，“就這些？嗯，夠用?！边€是那句簡潔的回答。。除了箱子，帆布包里似乎也只有些零碎。夏陽幫她拎上樓，打開2222的門。房間里還殘留著昨天通風**冷的空氣，混合著老房子特有的、淡淡的塵埃氣味。，這次沒有停留“感受”，而是徑直走向次臥。她打開行李箱，開始收拾。動作不快，但井井有條，每樣東西都有固定的位置。夏陽站在客廳，有點無所適從，便問：“那個……需要幫忙嗎？或者，我?guī)闳ナ煜ひ幌轮車砍渌娰M、買菜什么的?！?，手里拿著一個淺灰色的收納盒。她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老式機械表，說：“我四點半需要回醫(yī)院一趟。現(xiàn)在還有時間，麻煩你了。不麻煩，應該的。”，地面還有些濕滑，空氣清冷。夏陽領(lǐng)著方印在老城區(qū)彎彎繞繞的巷子里穿行，指給她看菜市場、便利店、社區(qū)服務中心，還有那家口碑不錯的早餐鋪子。方印跟在他身側(cè)，安靜地聽，很少發(fā)問，只是偶爾“嗯”一聲。她的目光有時會掠過一些奇怪的地方——比如墻角一叢不起眼的青苔，或是某戶人家院墻上爬著的枯藤，停留的時間比看那些便民設施更長。，方印腳步頓了頓：“稍等?！彼M去，很快出來，手里多了個小小的白色塑料袋。夏陽瞥見里面似乎有幾盒藥，還有一包用牛皮紙裹著、看不出是什么的東西?！安皇娣?？”他隨口問?！皞湟恍┏Ｓ盟帯！彼Z氣平淡，把袋子塞進帆布包側(cè)袋。，夏陽指著里面：“水電燃氣費一般在這里交，或者用手機APP也行，我待會兒把公眾號推給你。好?！狈接?，目光卻飄向服務中心門口那棵枝干虬結(jié)的老樟樹，看了好幾秒，才收回視線。，對自然環(huán)境的生物的興趣好像比對人造的東西大得多。夏陽心里嘀咕。
繞了一圈回到公寓樓下，夏陽指著單元門的密碼鎖：“鎖是密碼的，初始密碼六個8。你可以用手機APP自己改一個，這樣方便些。需要我?guī)湍悴僮鲉幔窟@APP界面有點繞，我第一次也弄了半天?！?br>“好?！狈接∧贸瞿遣科聊挥屑毼澓鄣睦峡钍謾C，解了鎖，遞過來。
夏陽接過。兩人的指尖有瞬間的觸碰，她的皮膚依舊冰涼，像浸過冷水。他低頭操作，很快連上藍牙，進入設置界面。APP的UI設計得并不友好，他憑著之前自己折騰的記憶，點開修改密碼的選項，跳轉(zhuǎn)到六位數(shù)字輸入框。
“喏，到這里了?！毕年柌僮魍旰蟀咽謾C遞還給方印。
屏幕上正顯示著等待輸入新密碼的界面。
夏陽道“你在這里自己設個密碼，記牢就行。設好之后，用這個密碼就能開門了?！?br>他說話時，目光自然地落在她身后的單元門把手上，沒有去看屏幕。既是為了避嫌，也是覺得盯著別人設密碼有點別扭。
方印接過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快速點按了幾下，動作干脆。夏陽用余光只能看到她指尖移動的殘影，看不清具體數(shù)字。很快，她操作完畢，將手機遞回：“設好了。”
“行，那我這邊點保存?！毕年栐?**界面點下確認，程序提示密碼修改成功。他退出APP，把手機還回去，“好了，試試？用你剛設的密碼。”
方印走到鎖前，身體微微側(cè)著，擋住了密碼區(qū)。夏陽只聽到幾聲輕微的、幾乎被風聲掩蓋的“滴滴”聲。然后，“咔噠”一聲輕響，鎖舌收回，門開了。
“可以了?！彼_門，回頭對夏陽說。
“那就好?！毕年桙c點頭。不知是不是錯覺，她剛才按鍵的動作似乎過于流暢了，不像第一次操作這種智能鎖，這么時髦為什么手機用的還是這么舊的款式？不過轉(zhuǎn)念一想，說不定人家是勤儉節(jié)約也正常。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又瞥向她放在腳邊、帆布包半敞開的袋口。里面東西不多，一個黑色的樸素錢包，一串鑰匙，還有……那本藍色封皮、線裝的舊書。這次他看清了封面上的字，是豎排的毛筆字，三個字：凝氣決。
-----《凝氣訣》
夏陽心里那點異樣感又冒了出來。這名字……太有指向性了。他大學時也翻過幾本玄幻小說，“凝氣”、“筑基”這類詞可不陌生。一個神經(jīng)外科醫(yī)生，看這個？是個人愛好？還是現(xiàn)在醫(yī)學研究已經(jīng)玄妙到這種地步了？他腦子里胡亂閃過幾個念頭，臉上卻沒露聲色，只是喉結(jié)動了動，把視線移開。
“謝謝?！狈接〗舆^手機，順手塞進包里，順手很自然地將那本《凝氣訣》往包里推了推，徹底遮住。然后她看了眼手表，“我得去醫(yī)院了?！?br>“哦，好，你忙?！毕年柮Φ?。
說完退離房子站在門外。
方印點點頭，背起帆布包，關(guān)上門，步履依舊輕快平穩(wěn)按電梯下樓，那抹纖細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夏陽的視線里。
夏陽隨后走出了公寓，公寓大門外夏陽站在原地，三月微涼的風吹過，卷起地上幾片濕漉漉的落葉。他摸了摸后頸，心里那點疑惑，像被這風吹散的煙，看似沒了形狀，卻絲絲縷縷地滲進空氣里，無處不在。
一個帶著古書、對草木格外留意、手指冰涼、身上總有草藥和消毒水味道的神經(jīng)外科女醫(yī)生。
他的租客，方印，似乎從里到外都透著一種與夏陽之前所接觸到其他人的人格格不入的“特別”。
晚上在姐姐家吃飯，夏陽有點心不在焉。姐姐問他房子租出去順不順利，他含糊地應著：“租出去了，是個醫(yī)生?！?br>“醫(yī)生好啊，工作穩(wěn)定，愛干凈。”姐姐給他夾了塊排骨，“你以后少抽點煙，看人家醫(yī)生多講究?！?br>夏陽扒拉著飯，沒接話。講究嗎？帆布包是舊的，手機是老的，行李也少得像隨時準備離開。那本《凝氣訣》更是在“講究”的范疇之外。
飯后，他照例出門散步。腦子里那本《凝氣訣》的名字還在打轉(zhuǎn)。
修真功法？開什么玩笑。夏陽沿著熟悉的路往自己公寓附近的小公園走，心里自嘲地笑了笑。這又不是小說世界，哪來的飛天遁地、修煉長生？自己就是個快奔三的普通男人，工作沒起色，戀愛沒著落，每天最大的波瀾就是糾結(jié)晚上吃啥。那種小說男主角的奇遇，怎么可能砸到自己頭上？
可方印那姑娘……實在太特別了。特別到讓他忍不住往最離譜的方向去想。
公園里路燈稀疏，光線昏黃。他習慣性地往深處走，那邊更安靜，以前他心煩時也常去。走著走著，小徑越來越窄，樹影越來越密，他才發(fā)覺自己走得有點偏了。
“想什么呢，走這兒來了?！彼止疽痪?，準備轉(zhuǎn)身往回走。
就在這時，他眼角瞥見不遠處——那片黑黢黢的灌木叢后方，隱約有光。
不是路燈那種穩(wěn)定的黃光，而是幽幽的、流動的、星星點點的……藍光？
夏陽腳步頓住了。螢火蟲？這個季節(jié)，城市里，還有螢火蟲？他記得小時候在鄉(xiāng)下外婆家見過，后來進城讀書工作，就再也沒見過了。城市的光污染和開發(fā)，早就讓這種小蟲子近乎絕跡。
那抹幽藍在黑暗中輕輕搖曳，如同呼吸般明滅，美得不真實。
鬼使神差地，夏陽沒往回走，反而放輕腳步，朝著那藍光的方向挪去。心里那點被現(xiàn)實壓抑已久的、對“非常之物”的好奇，悄悄冒了頭。萬一呢？萬一真是罕見的螢火蟲群呢？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大約還有三十米距離時，他停了下來，躲在一棵粗大的梧桐樹后。
距離拉近，那藍光更清晰了。不是螢火蟲那種分散飛舞的光點，而是……一縷縷、一絲絲，從周圍的草木、泥土甚至空氣中析出，如同被無形磁石牽引，朝著同一個中心點緩緩匯聚、流淌。
那景象靜謐而詭異，超越了夏陽對自然現(xiàn)象的所有認知。
而藍光匯聚的中心，依稀坐著一個人影。
夏陽的呼吸驟然一緊。
不是螢火蟲。是有人在……“收集”這些光？
興奮和恐懼像兩股**交織的電流，瞬間竄遍全身。興奮的是，他可能真的撞見了什么超越常識的、不得了的東西！恐懼的是——一般這種“不得了”的事，被無關(guān)者撞破，會有什么下場？小說里怎么寫來著？**滅口？清除記憶？
他僵在原地，進退維谷。心臟在胸腔里擂鼓，手心滲出冷汗。走吧，就當什么都沒看見？可那藍光像有魔力，牢牢**他的視線。再看一眼，就一眼……
他瞇起眼，竭力想看清那個人影的輪廓。光線太暗，那人又側(cè)背對著他，盤坐著，身形纖細。
好像……是個女的？
而且，越看越覺得那背影……有點眼熟。
白色上衣，淺色褲子，纖細的肩頸線條，還有那種即便坐著也透出的、筆直的姿態(tài)……
一個荒謬絕倫的猜測，像一道閃電劈進夏陽混沌的腦海。
不可能……吧？
他屏住呼吸，眼睛瞪得發(fā)酸，死死盯著那個身影。仿佛感應到他的注視，那身影周身的藍光微微流轉(zhuǎn)，側(cè)臉在幽藍微光的映照下，露出一個極其模糊的輪廓——
收悉的側(cè)臉、挺直的鼻梁，還有那縷垂在頰邊、隨著無形氣流微微拂動的發(fā)絲……
轟——！
夏陽的瞳孔驟然放大，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方?。?br>是他的租客，方??！
那個下午剛幫他設置好密碼、說要去醫(yī)院看病人的神經(jīng)外科醫(yī)生，此刻正坐在這片城市公園最偏僻的角落，周身流淌著幽藍的、仿佛有生命的光點，進行著某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儀式？修煉？
《凝氣訣》……打坐……藍色的光……
所有散落的線索，被眼前這超現(xiàn)實的景象，暴力地、不容置疑地焊接在一起。那個被他自嘲壓下的、最離譜的猜想，成了眼前唯一的、冰冷的現(xiàn)實。
不是小說。不是幻想。
他的女租客，真的在看那本《凝氣訣》。
而她看的，根本不是書。
那是她的……修煉手冊。
夏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喉嚨里的驚呼硬生生堵了回去。背靠著粗糙冰冷的樹皮，冷汗瞬間浸透了后背的單衣。他看著那些藍光絲絲縷縷沒入她的身體，看著她周身那層極淡的、水波般的微光輪廓在夜色中明滅，看著她仿佛與這片寂靜的黑暗融為一體。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那些青藍色的光點逐漸變得稀薄，最終完全消失，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諝庵心欠N奇異的凝滯感也悄然散去。
方印緩緩地、極其悠長地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冰冷的夜空中，竟凝成一道肉眼可見的、尺許長的淡淡白練，如同冬日呵出的白氣，卻更加凝聚、綿長，持續(xù)了好幾秒，才慢慢消散在黑暗里。
她睜開了眼睛。
那一瞬間，夏陽仿佛看到她漆黑的眸子里，有極淺的藍芒一閃而過，快得像錯覺。隨即，她的眼神恢復了平日的清澈與平靜，甚至比平時更亮一些，像是飽睡后醒來，神完氣足。
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指和脖頸，動作流暢自然。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褲子后面可能沾上的灰塵，轉(zhuǎn)身，步履平穩(wěn)地朝著公園外走去——那個方向，正是市二院。
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里，夏陽才像被抽干全身力氣似得，順著樹干滑坐在地上。冰冷的濕氣立刻透過褲子傳來，他卻渾然不覺。
他大口喘著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里，帶來刺痛感。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被夜風一吹，激起一陣劇烈的寒顫。他抬起手，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fā)抖。
不是害怕，至少不全是。是一種更復雜的沖擊——世界觀被硬生生撬開一道裂縫，瞥見了裂縫后完全陌生的、無法理解的景象所帶來的震撼與茫然。
他抬起頭，望著遠處那棟燈火通明、代表著現(xiàn)**性科學的摩登大樓。又回頭，看向那棵在夜色中沉默佇立、仿佛亙古不變的老榕樹，以及樹下那張空蕩蕩、冰涼的石凳。
一切如常。蟲鳴細微，夜風蕭瑟。
但夏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jīng)徹底不同了。
他的女租客，方印，市二院神經(jīng)外科醫(yī)生。
她可能真的在看那本《凝氣訣》。
而她看的，或許根本不是“書”。
那是她的……修煉手冊。
冰冷的夜風中，夏陽慢慢站起身，腿還有些發(fā)軟。他最后看了一眼醫(yī)院大樓，轉(zhuǎn)身，朝著姐姐家的方向走去。腳步有些虛浮，腦子里亂哄哄的，無數(shù)疑問像沸騰的水泡，不斷冒出，又不斷破裂。
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來湘南，租他的房子，真的只是為了上班近嗎？
那種青藍色的光，又是什么？
路燈將他孤零零的影子拉長又縮短。三月濕冷的夜，仿佛更深了。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再也無法用看普通租客——甚至普通人的眼光，去看待方印了。
而他的生活，似乎也在那個青藍色光點浮現(xiàn)的剎那，悄然滑向了一條未知的、或許再也無法回頭的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