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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塵緣盡,道心固

塵緣盡,道心固 泡泡的泡泡 2026-04-06 22:52:19 都市小說
黃口稚子 · **遍野(003)------------------------------------------,前后兩進院子,外加一個偏院。,三清殿、靈官殿、七真殿,一字排開。殿里的神像高高在上,垂著眼睛看人,我第一次進去的時候嚇得腿軟,總覺得那些泥塑的神仙在盯著我。,東西兩排廂房,中間一個天井。天井里種著一棵大槐樹,樹干歪歪扭扭,夏天的時候遮出一**陰涼。樹下擺著石桌石凳,桌面上刻著棋盤,線條已經(jīng)被磨得模糊不清了。,還有一間藥房,里頭擺滿了瓶瓶罐罐,聞著又苦又香。,渾身沒力氣,走幾步路就喘。師傅讓我在炕上躺著,每天給我熬小米粥,里頭還放了紅棗和山藥。,總算能下地走路了。。,指著水說:“下去洗,洗干凈?!蹦撬鶝霰鶝龅?,是從石頭縫里滲出來的,夏天都扎骨頭。我哆嗦著脫了那身破衣裳——說衣裳都是抬舉了,就是幾塊爛布片,用草繩系在腰上。,沒說話,眼眶卻紅了。。,身上的肉都餓沒了,皮包著骨頭,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像搓衣板。肚子上鼓起一個大包,那是餓出來的脹氣。兩條腿細得像麻稈,膝蓋比大腿還粗。,披在我身上。“先穿我的,”他說,“明天給你改一件?!保琅鄞┰谖疑砩舷駛€麻袋,袖子拖到地上,下擺蓋住了腳面。我用腰帶在腰上扎了兩圈,把多余的部分掖進去,走起路來嘩啦嘩啦響。,笑出了聲:“師傅,你這是撿了個小叫花子還是撿了個唱戲的?”
師傅瞪了他一眼:“你剛來的時候比他還瘦?!?br>二師兄就不吭聲了。
我在道觀里安頓下來,睡在東廂房最里頭的一間小屋。屋里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個木箱子,墻上掛著一盞油燈。被子是粗布的,打著補丁,但洗得很干凈,有一股皂角味。
頭一天晚上,我躺在被窩里,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是因為不習慣,而是因為太安靜了。
在山下流浪的那些日子,夜里總有人哭,有孩子叫,有狗咬。有時候還能聽見槍聲,遠遠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到了道觀,夜里只有風聲和蟲鳴,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我想起母親。
想起她坐在灶臺前哼的那支曲子,想起她給我泡的那碗紅糖水,想起她最后靠在墻上、閉著眼睛的樣子。
我把被子蒙在頭上,無聲地哭了很久。
第二天天還沒亮,鐘聲響了。
“當——當——當——”
沉悶的銅鐘聲在山谷里回蕩,把星星都震得發(fā)顫。
我迷迷糊糊爬起來,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大師兄推門進來,說:“起來吧,做早課了。”
早課在大殿里。師傅和四個師兄站成兩排,我站在最后面。師傅帶頭念經(jīng),念的是《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jīng)》,聲音不大,但渾厚有力,嗡嗡地在殿里回蕩。
我一個字都聽不懂,只跟著站著,站得腿發(fā)酸。
念完經(jīng),又打坐。
每個人面前放一個**,盤腿坐在上面,雙手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一動不動。
我坐了一會兒,腿就麻了。偷偷睜開一只眼,看看別人,一個個都像老僧入定一樣。我又偷偷挪了挪**,**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大師兄睜開眼看我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打坐完,天剛蒙蒙亮。
接下來是練功。
師傅帶著幾個師兄在院子里練拳,動作很慢,像在水里劃船一樣,但每一拳出去都帶著風聲。我蹲在臺階上看,看得入了迷。
二師兄練到一半,突然一個翻身,從地上彈起來,在半空中轉(zhuǎn)了兩圈,落地的時候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忍不住“啊”了一聲。
師傅停下來,回頭看我。
“想學?”
我使勁點頭。
師傅笑了笑,說:“先把身體養(yǎng)好再說?!?br>早飯是一碗玉米糊糊,配一個雜面饅頭。
玉米糊糊很稀,能照見人影。雜面饅頭是玉米面和豆面摻著蒸的,顏色發(fā)黃,掰開的時候掉渣。但對我來說,這已經(jīng)是神仙吃的了。
我端起碗來就要往嘴里倒,被大師兄攔住了。
“慢點吃,別噎著?!?br>我放慢了速度,一口一口地喝。玉米糊糊從喉嚨滑下去,熱乎乎的,一直暖到胃里。那種感覺,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吃完飯,師傅把我叫到跟前。
他坐在太師椅上,手里端著一杯茶,上下打量我。
“明性,”他說,“你知道這里是哪兒嗎?”
我搖頭。
“這是青城山,全真龍門派的道場。我姓張,道號元清,是這兒的住持。從今天起,你就是龍門派的記名弟子了?!?br>他又給我講了一些規(guī)矩:不許偷盜,不許說謊,不許殺生,不許吃葷,不許罵人。我一條條記著,生怕漏了。
“你年紀還小,先不急著學經(jīng),先把身子養(yǎng)好。每天跟著師兄們干活,認幾個字,慢慢地就都知道了?!?br>我跪下給他磕了三個頭。
他把我扶起來,摸了摸我的頭。
“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了。”
那天下午,大師兄帶我去砍柴。
道觀做飯燒水都要用柴,每天都要上山砍一捆回來。大師兄扛著斧頭,我背著一捆繩子,沿著后山的小路往上走。
山上全是樹,松樹、柏樹、杉樹,還有成片的竹林。地上落了一層厚厚的松針,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大師兄砍柴的功夫很利索,一斧子下去,碗口粗的樹枝應(yīng)聲而斷。我在旁邊幫忙撿小枝,抱到一塊堆起來。
“大師兄,”我問他,“你怎么到道觀來的?”
他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說:“跟你差不多?!?br>“你爹媽也沒了?”
他點了點頭,沒再往下說。
我們繼續(xù)砍柴。太陽從樹縫里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子。遠處有鳥叫,一聲長一聲短,像是在聊天。
大師兄突然問我:“你想**嗎?”
我鼻子一酸,沒說話。
他也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說了一句讓我記了一輩子的話。
他說:“在這亂世里,能活著就是福氣。活著,才能替**多看幾年這世道?!?br>我那時候不太懂這話的意思,但把它記在心里了。
很多年后,當我從戰(zhàn)場上活著回來,才真正明白大師兄那天說的話。
活著,就是福氣。
砍完柴下山,太陽已經(jīng)偏西了。我背著半捆柴——大師兄只給我捆了很小一捆,怕我背不動——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肩膀被繩子勒得生疼,腳底板磨出了水泡。
但我不覺得苦。
因為我知道,山下有吃的,有鋪蓋,有師傅和師兄。
比流浪的時候強了一萬倍。
晚上吃完飯,師傅把我叫到書房,教我用毛筆寫自己的名字。
“明——性——”,他一筆一劃地寫給我看。
我握住毛筆,手抖得像篩糠,在紙上畫了三個歪歪扭扭的墨疙瘩。
師傅看了看,笑了。
“慢慢來,不急?!?br>他又寫了一遍,把紙遞給我:“回去照著練,一天寫十遍?!?br>我把那張紙小心地折好,揣進懷里。
回到小屋,點上油燈,趴在床板上練字。毛筆不好使,墨汁弄得到處都是,連臉上都糊了。
但我寫得認真。
明性。
這是我自己的名字。
是我來到這世上之后,第一次有人給我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