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里塞進來一封信。

我蹲下來撿起它。

信封上沒貼郵票，沒蓋郵戳，只有一行字。

"江環(huán)收。"

我翻過來，背面什么都沒寫。

這間屋子是我媽留給我的。

我從沒聽說過前一個租客叫江環(huán)。

中介沒提過，鄰居沒提過，連物業(yè)的登記簿上都沒有。

我拿著信封走到廚房，想扔進垃圾桶。

手指碰到紙面的一瞬間，

看到信紙透出來的字跡，我愣住了。

豎鉤，斜撇，收筆時會頓一下。

像刀砍在紙上。

這世上只有一個人這么寫字。

沈歸。

我暗戀了整個青春的男人。

可他已經(jīng)死了二十年。

我站在原地，握著信封的手開始發(fā)抖。

我今年四十二歲。

離婚三個月，兒子跟了**。

半年前我媽走了。

年中，公司裁員名單上有我的名字。

別人的四十二歲。

事業(yè)家庭雙豐收。

我的四十二歲。

什么都沒有。

我回到這個小縣城，住進我媽留給我的老房子。

把剩下的日子過完就行。

不折騰了。

不爭了。

但那封信讓我一夜沒睡。

我沒忍住，還是拿手工刀割開了一條線。

信紙泛黃，折了三折。

我粗略掃了眼。

里面寫的都是些很小的事。

比如沈歸打籃球。

小區(qū)居委會拉起來的隊伍，他永遠是第一。

我呢，永遠在他身后，是最像影子的送水員。

送水員差點被球砸到很正常吧？

信里卻不是這么寫的。

"你傻嗎，那人故意往你身上投籃，還樂呵呵迎上去。"

又比如我爸媽是小區(qū)里有名的吵架天王、吵架天后。

有次吵翻了天。

我只能躲在樓道里，被出門打電玩的沈歸看到。

這件事信里是這樣提的，很沈歸的語氣：

"門留給你了。"

就這五個字。

沒頭沒尾。

但我看懂了。

那天他把家門打開，讓我進去躲著。

我翻了翻。

信到這里斷了。

不是沒寫完。

是后面的字被什么東西暈開了，糊成一團。

像是水。

又像是別的什么。

反正看不清。

但我仍把這封信看了二十遍。

沈歸的字。

我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

但"江環(huán)"是誰？

我翻遍整間屋子，沒找到任何線索。

我又看了一遍信紙。

收件地址確實是我媽這間房子。

我打開手機搜索"沈歸"。

第一條新聞：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家之子沈歸于2002年車禍去世，年僅22歲。

第二條：蘋果之鄉(xiāng)年度最佳果苗評選。

這條是十五歲的沈歸，抱著他們家獲得的果樹苗形狀獎牌。

沒有第三條。

互聯(lián)網(wǎng)很大。

對于在最好的年紀里戛然而止的人來說，很小。

二十年了，沒人記得他了。

我把信收好，放在枕頭底下。

凌晨三點，我關(guān)了燈，閉上眼睛。

黑暗里，我聽見窗外有風。

風里有很遠的、很模糊的聲音，像一個人在叫我的名字。

但那個聲音不像是從外面?zhèn)鱽淼摹?br>
是從信紙上滲出來的。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住頭。

我告訴自己那是幻覺。

沈歸死了。

死了二十年。

他不會給任何人寫信。

不會給我。

更不會寫給一個叫江環(huán)的人。

畢竟沈歸這人我了解。

活著時他就不會寫，死了更不會了。

然而第二天一早，我被敲門聲吵醒。

門外站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

拖著行李箱，眼圈發(fā)紅。

"**，我在網(wǎng)上看到您這里有房子出租......我叫江環(huán)。"

我握著門把手，指節(jié)發(fā)白。

"江環(huán)？"

"對，江水的江，環(huán)繞的環(huán)。"

她就站在我面前。

就是那封信上寫的名字。

我張了張嘴，想問什么，但沒問出口。

她看起來很可憐。

背包帶子斷了一根，用膠帶纏著。

腳上一雙鞋也是三四年前的老款。

我心里一軟。

讓開條路：

"進來吧。"

她拖著行李箱走進來，環(huán)顧四周。

"這屋子好眼熟......"

"你來過？"

"沒有，第一次來。"她笑了一下，"只是覺得眼熟。"

我沒說話。

她不會知道的。

她站的地方，昨晚我剛看過一封寫給她的信。

那個寫信的人，已經(jīng)死了二十年。

我讓她選了朝北的小房間。

她搬東西的時候，我在打量她。

那封信，我沒提。

也沒給她。

我想先弄清楚一件事：

沈歸為什么把我們之間的事情寫給第三個人？

我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