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面虎------------------------------------------。，他才晃晃悠悠從門外走進(jìn)來。一身皂衣歪歪扭扭，腰刀斜掛著，走路的時候刀柄撞在門框上，哐當(dāng)哐當(dāng)響。"喲，新老爺。"錢昆拱了拱手，臉上帶著笑，眼睛卻沒在看沈晏，而是往屋里掃了一圈，"聽說您是京城下來的？翰林院？""翰林院修撰。"沈晏給他倒了杯茶，"錢捕頭請坐。"，一**墩在椅背上，椅子腿翹起來晃了兩下。"修撰好啊，寫文章的。"他咧著嘴，"就是不知道會不會**。我們山陰縣這地方，沒那么多文章好寫。"，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聽說錢捕頭在這縣里干了二十年？""二十三年。"錢昆伸出一只手比劃，"打老爺子那輩兒就在這衙門口混飯吃了。山陰縣哪條巷子住著誰家的娘們兒，我都門兒清。""那錢捕頭對這縣里的事，想必很熟。""熟。"錢昆點(diǎn)點(diǎn)頭，"熟得很。"，忽然咧嘴一笑："新老爺，您剛來，有些事得跟您說清楚。這縣里的事啊，不是您想管就能管的。"，吹了吹。"那依錢捕頭看，我該管什么？"，而是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新老爺，您慢慢坐著。外頭還有兄弟等著喝酒，我就先走了。"
他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過頭："對了，新老爺，您那前任周大人……嘖嘖，可惜了。您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就來北街找我。我那茶館，門常年開著。"
門簾一掀，人走了。
孫主簿站在一旁，臉色發(fā)白。
"大人，這……"
"讓他去。"沈晏把茶杯放下，"去把徐德也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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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書徐德來得快。
他進(jìn)門的時候，臉上堆著笑，眼睛卻滴溜溜亂轉(zhuǎn)。四十來歲，瘦小枯干，一雙招風(fēng)耳格外顯眼。
"大人召見，小的這就來了。"徐德躬著身，把一張笑得皺巴巴的臉湊上來，"大人有什么吩咐？"
"坐。"沈晏指了指椅子。
徐德坐下，兩條腿縮在椅子腿中間，腰挺得筆直。
"徐書辦在這縣里管戶房？"
"是是是，小的管賬。"徐德點(diǎn)頭如搗蒜，"戶房上下十幾號人，都?xì)w小的管。"
"前任周大人的賬，是你做的？"
徐德的笑容僵了一瞬。
"這……周大人的賬，是小的做的。不過賬目都是周大人自己吩咐的，小的只是個執(zhí)筆的。"
"我知道。"沈晏點(diǎn)點(diǎn)頭，"三萬兩的虧空，周大人讓你做，你就做？"
徐德的臉色變了。
"大人，這……這是周大人要賣官的事，小的真的不知情。小的就是個寫賬的，周大人說什么，小的就寫什么……"
"我沒說你知情。"沈晏打斷他，"三萬兩的事，我已經(jīng)理清了。"
徐德咽了口唾沫。
"大人圣明。"
"不過……"沈晏話鋒一轉(zhuǎn)，"我看了看你管的賬，有些數(shù)字對不上。"
徐德的臉白了。
"什……什么數(shù)字？"
沈晏從袖子里摸出一張紙，遞過去。
"嘉靖三十二年，鹽引一筆，入庫兩千兩。嘉靖三十三年，重復(fù)這筆賬，又是兩千兩。嘉靖三十四年，還是這筆賬。"
他頓了頓："三年，三筆賬，六千兩。徐書辦，你給我解釋解釋？"
徐德的膝蓋軟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的真的是奉命行事！是周大人讓小的這么做的！"
"我知道是奉命行事。"沈晏站起來，走到徐德面前，"我只是想知道，這六千兩銀子，分到你手里多少？"
"五……五百兩……"
"五百兩。"沈晏蹲下來，看著他，"你在戶房干了多少年？"
"十……十六年。"
"十六年，五百兩。"沈晏笑了笑，"徐書辦，你這錢攢得不容易。"
徐德愣了愣，不知道這話是諷刺還是別的什么意思。
沈晏站起來，理了理袖口。
"起來吧。"
"大人……"
"我說讓你起來。"
徐德抖著腿站起來，腦袋低著，不敢看他。
"你幫我做一件事。"
"大人請說。"
"把嘉靖三十二年到現(xiàn)在的賬，重新做一遍。"沈晏看著他，"該補(bǔ)的補(bǔ)，該平的平。我要看到一本清清楚楚的賬。"
"是是是。"
"做完了，"沈晏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徐德愣了愣，抬起頭看他。
他看見了一雙沉靜的眼睛，笑意盈盈，卻讓人脊背發(fā)涼。
"能做嗎？"
"能！能！"
"去吧。"
徐德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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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主簿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半晌沒說話。
沈晏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孫主簿，你覺得錢昆和徐德，誰的麻煩更大？"
孫主簿想了想："錢昆是武人，性子直，不會繞彎子。徐德是文人，心眼多。"
"錯了。"沈晏搖搖頭，"錢昆是蠢，但蠢人有蠢人的用處。徐德是精，但精明人最怕死。"
他走到窗邊，看著院子里的陽光。
"錢昆背后站著紹興知府，他知道的不多，但他肯拼命。徐德不一樣，他只想保住自己那點(diǎn)家業(yè)。"
他轉(zhuǎn)過身，笑了笑："孫主簿，你說，一個人只想保住自己，該怎么拿捏他？"
孫主簿想了想："讓他知道，如果他不肯聽話，失去的會比現(xiàn)在多得多。"
"對。"沈晏點(diǎn)點(diǎn)頭，"所以，先拿徐德開刀。"
"那錢昆呢？"
"錢昆？"沈晏笑了笑，"錢昆不用急。他會自己找上門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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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徐德把重做的賬本送來了。
沈晏翻開看了看，賬目清晰，筆筆分明。該補(bǔ)的補(bǔ)了，該平的平了。
"徐書辦做事利落。"沈晏合上賬本，"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徐德千恩萬謝地走了。
當(dāng)天下午，出事了。
錢昆的兄弟們在北街酒館喝酒，和幾個外來人起了沖突。沖突中，一個外來人被捅了兩刀，當(dāng)場死了。
死的人叫鄭三，是**推官鄭達(dá)的人。
鄭達(dá)，就是周大人當(dāng)初想賣官時找的那個中間人。
沈晏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喝茶。
他放下茶杯，問孫主簿："人呢？"
"錢昆把人藏起來了。"
"藏哪兒了？"
"北街賭坊后面的小院。"
沈晏站起來，理了理衣裳。
"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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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街賭坊的后院，藏著七八個人。
錢昆站在門口，看見沈晏來了，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堆起笑："新老爺怎么來了？"
沈晏沒理他，徑直往里走。
"新老爺，這是……"
"讓開。"
錢昆愣了愣，下意識地讓開了路。
院子里站著幾個人，滿身酒氣，看見沈晏進(jìn)來，都愣住了。
沈晏掃了他們一眼，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個人身上。
那人縮在墻角，渾身發(fā)抖，褲腿上沾著血。
"誰是鄭三？"沈晏問。
沒人說話。
錢昆湊上來："新老爺，這就是個誤會……"
"我問的是，"沈晏打斷他，聲音不大，卻讓人不敢不聽，"誰是鄭三？"
那人抖得更厲害了，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我……我是……"
沈晏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是你殺的人？"
"是他們先動手的！"鄭三叫起來，"是他們……"
"我沒問你這個。"沈晏蹲下來，與他平視，"我問你，是不是你動的手？"
鄭三的嘴張了張，不說話了。
沈晏站起來，轉(zhuǎn)向錢昆。
"錢捕頭。"
"在。"
"你知道你藏的是什么人嗎？"
錢昆的臉白了："新老爺，我不知道……"
"鄭三，**推官鄭達(dá)的人。"沈晏慢條斯理地說，"鄭達(dá)是嚴(yán)府的人。這你知道嗎？"
錢昆的腿軟了。
"我……"
"你殺了他，紹興知府保不了你。"沈晏看著他，"但我可以。"
錢昆愣住了。
"你幫我做一件事，"沈晏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讓你活著。"
"什……什么事？"
沈晏笑了笑，俯身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錢昆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后咬了咬牙："行。"
"去吧。"沈晏退后一步，"明天一早，把人送到縣衙。"
他轉(zhuǎn)過身，往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著錢昆。
"錢捕頭。"
"在。"
"那天你跟我說，這縣里的事，不是我想管就能管的。"他笑了笑，"今天我告訴你——"
"這縣里的事，我說了算。"
門簾一掀，人走了。
錢昆站在原地，后背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