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根魂針------------------------------------------“吱呀——”，發(fā)出滯澀的聲響，像是很久沒有上油了。，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陳腐的木頭和草藥混合的味道。他身后的陳七和王五緊跟著進來，兩人幾乎是貼著門框，恨不得立刻退出去。。，擺著七八張方桌，桌上都積著薄灰，顯然很久沒人用過。柜臺在右手邊，后面是一排藥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屜，每個都貼著褪色的標簽。柜臺旁有樓梯通往二樓，樓梯轉角處掛著一幅畫——畫上是月下荒山，山中孤零零一座客棧，與眼前景象一模一樣。。，通體漆黑，桌面上刻著復雜的八卦圖案。此刻，無頭女尸沈玉珠就平躺在案桌上，身上蓋著一塊白布，只露出脖頸處整齊的切口。，背對著他們，正在洗手。，泛著草藥的味道。他洗得很仔細，從指尖到指縫，再到手腕，每一寸皮膚都用皂角搓過三遍。洗完后，他用一塊白布擦干，然后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在案桌上攤開。。，粗粗細細，足有數(shù)十根。針不是普通的縫衣針，而是通體烏黑，針尾都刻著極細的符文，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那、那是什么針？”王五小聲問。，只淡淡道：“魂針?？p尸不用凡鐵，需用陰山玄鐵，在七月十五的子時淬煉，才能穿過皮肉，系住魂魄?！保槌鲆桓玳L的細針，在燭火上烤了烤，然后從一個瓷瓶里倒出些暗紅色的液體，涂抹在針上?！澳羌t色的是什么？”陳七忍不住問。
“尸油混朱砂，再加三錢忘川水?！碧K離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能讓魂針更順滑，不傷死者殘魂?！?br>陳七臉色一白，差點吐出來。
陸驚瀾卻盯著蘇離的動作，眉頭微皺。他行走江湖多年，見過不少奇人異事，可這種縫尸手段，聞所未聞。更奇怪的是，蘇離做這些時，神態(tài)專注而虔誠，不像在處理**，倒像在進行某種神圣的儀式。
“你們若怕，可去偏廳等候?！碧K離終于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縫尸過程，生人不宜觀看，免得沖撞?！?br>陳七和王五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點頭。
陸驚瀾卻站著沒動：“我留下?！?br>蘇離看他一眼，沒再說什么，只從懷里取出一塊黑布，蒙住了眼睛。
“你這是……”陸驚瀾一怔。
“縫尸靠手，不靠眼。”蘇離的聲音透過黑布傳來，有些模糊，“死者已無目，縫尸人便也當無目，以示尊重?！?br>說完，他伸出右手，指尖輕輕落在女尸的斷頸處。
那一刻，陸驚瀾看見蘇離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很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然后，他的手穩(wěn)住了，從布包里抽出一根魂針，又拿起一團極細的、半透明的絲線。
“那線……”陸驚瀾瞳孔一縮。
“冰蠶絲，在尸油里浸了三年，可通陰陽?！碧K離說著，手指捻起線頭，穿針，打結。整個過程行云流水，明明蒙著眼，卻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
然后，他俯下身，針從女尸斷頸的左側刺入。
陸驚瀾屏住了呼吸。
他見過最好的仵作，最好的裁縫，可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手法。蘇離的手指快得幾乎看不清，針線在皮肉間穿梭，每一針的間距、深淺，都分毫不差。更詭異的是，隨著針線穿過，原本蒼白的皮肉竟?jié)u漸有了血色，像是重新活過來一般。
大堂里靜得可怕，只有針線穿過皮肉的輕微“嗤嗤”聲，以及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陸驚瀾看著蘇離的手，看著那雙蒼白、修長、此刻卻穩(wěn)如磐石的手。他忽然注意到，蘇離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淡紅色的疤痕，像是被火燒過的痕跡，形狀奇特，像一朵將開未開的花。
時間一點點流逝。
燭火燃了半截，窗外傳來打更聲——寅時到了。
蘇離的動作突然停住。他維持著俯身的姿勢，一動不動，蒙眼的黑布下，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怎么了？”陸驚瀾上前一步。
蘇離沒說話。他緩緩直起身，伸手扯下蒙眼布。燭光下，他的臉色比剛才更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那雙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女尸的胸口。
陸驚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頭一跳。
女尸的胸口，嫁衣不知何時散開了一角，露出蒼白的皮膚。而在心口正中央，皮膚下竟隱隱透出一個暗紅色的圖案——像是一只眼睛，又像是一朵扭曲的花，正隨著某種節(jié)奏，微微搏動。
“這是什么？”陸驚瀾沉聲問。
蘇離的嘴唇動了動，聲音發(fā)干：“鎖魂印。”
“什么意……”
話音未落，女尸突然劇烈抽搐起來！
“按住她！”蘇離低喝。
陸驚瀾本能地上前，雙手按住女尸肩膀。觸手冰涼僵硬，可尸身的顫抖卻越來越劇烈，案桌都被帶動得“咯咯”作響。蓋在**上的白布滑落，露出完整的大紅嫁衣，在燭光下紅得像血。
蘇離飛快地從布包里抽出三根最長的魂針，分別扎進女尸的雙肩和心口。針入三寸，尸身的顫抖稍微平息，可胸口那個暗紅圖案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亮，像是要破體而出。
“她體內有東西?！碧K離的聲音帶著罕見的凝重，“有人在尸身上下了咒，鎖住了她的殘魂。我若強行縫尸，會觸動咒印，魂飛魄散?！?br>陸驚瀾盯著那個搏動的圖案：“能解嗎？”
蘇離沉默片刻，從懷里取出一個小小的銅鈴。鈴身銹跡斑斑，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他咬破左手食指，將血滴在銅鈴上，然后輕輕一晃——
“叮鈴?！?br>清脆的鈴聲在大堂里回蕩。
詭異的事情發(fā)生了。女尸胸口那個圖案，竟隨著鈴聲的節(jié)奏，搏動得越來越慢，最后漸漸黯淡下去。尸身也徹底平靜，重新變回一具冰冷的**。
蘇離松了口氣，額頭的冷汗滴下來，落在案桌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暫時壓住了。”他收起銅鈴，聲音有些疲憊，“但只能壓六個時辰。六個時辰后，若不能找到下咒之人解開，或者找到她的頭顱安葬，咒印會再次發(fā)作，到時……”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陸驚瀾松開手，看向蘇離：“你早知道尸身有問題？”
“縫尸之前，我會探魂?！碧K離擦去額頭的汗，重新蒙上眼睛，“她的魂魄被鎖在體內，無法離體，也無法入輪回。下手的人，不想讓她死，也不想讓她活?！?br>“什么意思？”
“意思是，”蘇離拿起針，繼續(xù)縫合，聲音透過黑布傳來，冰冷如鐵，“殺她的人，要她永世不得超生，永遠困在這具無頭的尸身里，做一只孤魂野鬼?！?br>大堂里陷入沉默。
只有針線穿梭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陸驚瀾看著蘇離專注的側臉，看著那雙在燭光下翻飛如蝶的手，忽然開口：“你為什么要做這個？”
蘇離的動作沒停：“什么？”
“縫尸人?！标戵@瀾說，“這行當，不祥，不吉，被人唾棄。你年紀輕輕，為何要做這個？”
針線聲停了。
蘇離抬起頭，蒙眼的黑布對著陸驚瀾的方向，許久，才輕輕說：“陸捕頭，這世間有些事，總要有人做。有些冤，總要有人問。有些尸，總要有人縫。”
“至于為什么是我……”他低下頭，繼續(xù)縫最后一針，“大概是因為，我忘了自己是誰，只記得該怎么縫尸了?！?br>最后一針落下，打結，剪斷。
蘇離長出一口氣，扯下蒙眼布。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也沒有血色，像是耗費了極大的心力?？伤难劬芰粒恋孟癜狄估锏男亲?。
“好了?！彼f。
陸驚瀾看向女尸。
脖頸處的傷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極細的紅線，從左側耳下一直延伸到右側鎖骨，像是一道精致的項鏈。若不是知道那里原本是斷開的，幾乎看不出縫合的痕跡。
而更詭異的是，女尸的臉色，竟透出了一點淡淡的紅暈，嘴唇也有了血色，像是睡著了一般。
“這道紅線，七日后會自行脫落，到時皮肉完全愈合，不留痕跡?！碧K離用白布擦去女尸頸間的血跡，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瓷器。
陸驚瀾盯著那道紅線，忽然問：“縫完之后呢？她的魂魄會怎樣？”
蘇離的手頓了頓。
“頭七之夜，她會回來?！彼従徴f，“回到這具身體里，停留一炷香的時間。到時，她可能會說些什么，做些什么。那是她最后的機會，了卻心愿，或者……”他抬起頭，看向陸驚瀾，“說出真兇?！?br>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
天要亮了。
蘇離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晨光透進來，照在他蒼白的臉上。他瞇了瞇眼，像是不適應這光亮。
“五更天了，陸捕頭?！彼f，“尸身已縫好，你們可以帶走了。不過記住，七日后，月圓之夜，帶她回來。否則縫線崩裂，魂飛魄散，我也救不了第二次?！?br>陸驚瀾看著案桌上那具“完整”的女尸，又看看窗邊那個清瘦孤寂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座客棧，這個人，藏著太多看不透的秘密。
“七日后，我會來?！彼f。
蘇離沒有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
陳七和王五從偏廳出來，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抬起女尸，小心地放進帶來的棺木里。陸驚瀾最后看了一眼大堂，目光掃過那幅月下客棧的畫，掃過那排藥柜，掃過案桌上殘留的血跡。
然后，他轉身，踏出客棧。
門在身后緩緩關上。
晨光越來越亮，驅散了夜霧。陸驚瀾回頭，看見客棧在晨光中漸漸變得透明，最后像霧氣一樣消散，原地只剩下一片荒草，幾塊殘碑。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頭、頭兒……”陳七聲音發(fā)顫，“那客棧……不見了……”
陸驚瀾沒說話。他低頭，看向棺中安詳如睡的女尸，脖頸上那道紅線，在晨光下紅得刺眼。
不是夢。
他握緊了刀柄，望向京城方向。
七天。
他只有七天時間，找到沈玉珠的頭顱，找到真兇，解開那個詭異的“鎖魂印”。
否則，七日后的月圓之夜，這具縫好的**，會帶來怎樣的變數(shù)？
他不知道。
但他有種預感，這個案子，才剛剛開始。
而那個叫蘇離的縫尸人，還有那座只在月圓之夜出現(xiàn)的客棧，將會是他破案的關鍵。
“回城。”陸驚瀾翻身上馬，“去沈家，我要重新勘察新房。”
馬蹄聲響起，踏碎了晨霧。
而在他們身后，那片荒草叢中，一縷幾乎看不見的黑煙，從地下裊裊升起，在空中扭曲成一個詭異的形狀，然后消失在晨光里。
客棧地下，三百口棺材中的第一口，棺蓋上的一道符文，悄然亮了一下。
又很快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