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課------------------------------------------，孫嬤嬤把家里僅剩的二十文錢和兩袋子粗糧都給了他。“就這么點？”劉管事掂著錢袋，肥厚的嘴唇往下撇，“莊子上一年的出息，就這些？”：“今年收成不好，佃戶們都交不上——收成不好？”劉管事冷笑一聲，“夫人說了，莊子上今年的租子，一文不能少。剩下的，下個月補上?！保狭笋R車，揚長而去。，看著馬車消失在土路盡頭，站了很久。，沒有說話。她看見孫嬤嬤的背佝僂了一些，像是一瞬間老了。，孫嬤嬤沒有做飯。她坐在灶臺前，盯著灶膛里的火發(fā)呆?！皨邒摺！苯S走過去，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火光映在這孩子臉上，瘦削的小臉，黑亮的眼睛，安靜得像一潭深水?！肮媚?，”孫嬤嬤忽然說，“嬤嬤教你下棋吧?！保骸跋缕澹?*留下的棋譜，嬤嬤一直收著。”孫嬤嬤站起來，從柜子深處翻出一個舊布包，打開來，里面是一副磨得發(fā)白的棋盤和兩盒棋子，“**說，等你能看懂《千字文》了，就開始學(xué)棋。”。木頭的邊角已經(jīng)磨圓了，棋盤的格線有些模糊，棋子上的漆也掉了大半。但每一顆棋子都被擦得干干凈凈，整整齊齊地碼在盒子里。。
“**棋下得好。”孫嬤嬤把棋盤擺在桌上，聲音輕輕的，“當年在江南，沈家三小姐的棋藝，沒人比得過?！?br>姜鳶爬上椅子，坐在棋盤前。孫嬤嬤在她對面坐下，把黑子推到她面前。
“姑娘先下?！?br>姜鳶捏起一顆黑子。手指太短，棋子太大，她用了兩只手才把它穩(wěn)穩(wěn)放在棋盤上。
天元。
孫嬤嬤愣了。
圍棋開局，一般人都會先占角。角易守難攻，是新手最常見的下法。但天元——棋盤正中心——那是高手才敢落子的地方。
“姑娘，你怎么下這里？”
姜鳶低頭看著棋盤，聲音很平靜：“嬤嬤不是說，天元是棋盤的中心嗎？占了中心，四面都可以走?！?br>孫嬤嬤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這孩子說的，是圍棋里最基礎(chǔ)的道理。但一個四歲的孩子，第一次下棋，就能把這個道理用出來——這不是記性好，這是天分。
“嬤嬤，該你了?！苯S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孫嬤嬤深吸一口氣，落下一顆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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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后，孫嬤嬤輸了。
輸給一個四歲的孩子。
她看著棋盤上的黑子白子，手都在抖。不是生氣，是震驚。這孩子下棋的路數(shù)，她從來沒見過——不按定式，不走常路，每一手都像是在下一盤更大的棋。她不是在吃子，她是在布局。
“姑娘，”孫嬤嬤抬起頭，聲音有些啞，“你以前下過棋？”
姜鳶沉默了一會兒。
她當然下過。前世，圍棋是她為數(shù)不多的愛好之一。不是職業(yè)水準，但業(yè)余段位是有的。三十二歲的思維，四歲的身體，贏一個只懂皮毛的老嬤嬤，太容易了。
但她不能說實話。
“沒有?！彼拖骂^，把棋子一顆顆撿回盒子里，“我就是覺得，應(yīng)該這么下?！?br>孫嬤嬤看著她。這孩子撿棋子的動作很慢，很認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像**，”孫嬤嬤忽然說，“但又不像。”
姜鳶的手停了一下：“哪里不像？”
孫嬤嬤看著棋盤，神色復(fù)雜。那上面還留著剛才那局棋的痕跡——黑子的布局凌厲果決，步步為營，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溫柔，像水?！彼p聲說，“你……有股狠勁?！?br>姜鳶沒有說話。
她把最后一顆黑子放進盒子里，合上蓋子，然后抬起頭，看著孫嬤嬤。
那雙眼睛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一個四歲的孩子，安靜得像一個看過了太多事情、不能再被騙的大人。
“嬤嬤，”她的聲音很輕，“狠一點才能活下去，不是嗎？”
孫嬤嬤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想起三年前那個夜晚，沈氏躺在床上，用最后一口氣說“活下去”。她想起自己抱著剛出生的姜鳶，連夜逃出永寧伯府，在夜風里走了整整一夜。她想起這三年，省吃儉用，東拼西湊，就為了把這個孩子養(yǎng)大。
“姑娘……”她伸出手，把姜鳶摟進懷里。
姜鳶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不習慣被抱。三年來，孫嬤嬤照顧她的吃穿，教她認字讀書，但很少抱她。不是不想，是姜鳶不讓——每次孫嬤嬤想抱她，她都會躲開，像是怕被人碰到。
但這一次，她沒有躲。
她靠在孫嬤嬤懷里，聞著她身上粗布衣裳和灶臺煙火的味道，閉上眼睛。
“嬤嬤，”她小聲說，“我會活下去的。我答應(yīng)你?！?br>孫嬤嬤摟緊她，泣不成聲。
窗外的風吹過來，吹動桌上的棋盤，吹動那本舊得發(fā)黃的棋譜。棋譜的扉頁上，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贈吾女鳶兒。愿汝如棋，落子無悔?！?br>沈氏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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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姜鳶躺在床上，沒有睡著。
她盯著屋頂?shù)牧芽p，想了很多。
今天這局棋，她不應(yīng)該贏的。四歲的孩子，第一次下棋就贏了大人——這太引人注目了。如果傳出去，傳到永寧伯府，傳到劉氏耳朵里……
她攥緊了被子。
藏拙。
這個詞從她穿越第一天就刻在腦子里了。她不能太笨，太笨會被放棄；也不能太聰明，太聰明會被盯上。她需要在安全范圍內(nèi)展現(xiàn)部分能力，爭取更多的資源——書、棋譜、甚至是孫嬤嬤的全力培養(yǎng)。
但完全隱藏自己，也是危險的。
如果她只是個普通的、笨笨的小女孩，孫嬤嬤會把她養(yǎng)大，但不會教她更多。不會教她棋譜后面的東西，不會告訴她沈氏真正的死因，不會把那枚玉佩交給她。
她需要孫嬤嬤的信任。
信任，是需要用能力換的。
“姑娘？”孫嬤嬤的聲音從隔壁傳來，“還沒睡？”
“嬤嬤，”姜鳶翻了個身，“明天還下棋嗎？”
隔壁沉默了一會兒。
“下?！睂O嬤嬤的聲音有些啞，“嬤嬤把會的都教給你?！?br>姜鳶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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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姜鳶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枕邊多了一樣?xùn)|西。
是那枚玉佩。
白玉，雕著蘭花，背面刻著“沈”字。用一根紅繩穿著，系了個小小的平安結(jié)。
“**留給你的?！睂O嬤嬤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嬤嬤替你收著，等你大了再給你。但昨晚嬤嬤想了一宿——”
她頓了頓，走過來，蹲在姜鳶面前。
“姑娘，你比**聰明。嬤嬤能教你的不多。但這個，該給你了?！?br>姜鳶把玉佩握在手心里。玉是溫的，像是被人攥了一整夜。
“嬤嬤，”她說，“我娘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孫嬤嬤渾身一震。
“姑娘——”
“我知道您現(xiàn)在不會告訴我?！苯S把玉佩掛在脖子上，塞進衣領(lǐng)里，“等我再大一點，等我能做點什么了，您再告訴我?！?br>孫嬤嬤看著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姜鳶從床上爬下來，走到桌前，爬上椅子。
“嬤嬤，今天教我下棋吧。昨天那個定式，我沒看懂?！?br>孫嬤嬤擦了擦眼睛，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棋盤擺好，棋子分好。
“昨天那個，叫小目定式。”孫嬤嬤拿起一顆白子，“**當年教嬤嬤的時候說，這個定式，關(guān)鍵不在角，在外勢……”
姜鳶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棋盤上，照在那本舊棋譜上。
棋譜的扉頁上，那行小字在光里微微發(fā)亮——
“愿汝如棋，落子無悔?！?br>姜鳶看了一眼，低下頭，落下一顆黑子。
落子無悔。
她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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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后，姜鳶趁孫嬤嬤出門的時候，一個人坐在桌前，翻開了那本棋譜的后半部分。
前半部分是圍棋的基礎(chǔ)定式和名家棋局，她翻了一遍就記住了。但后半部分——
不是棋譜。
是一頁一頁的手寫筆記，字跡和扉頁上一樣，是沈氏的字。
“永平十五年春，伯府進項減少，劉氏開始插手賬目……”
“永平十五年夏，老夫人病重，劉氏代掌中饋……”
“永平十六年，劉氏在府中安插人手，我的人被換掉大半……”
“永平十七年春，我發(fā)現(xiàn)身懷有孕。劉氏的臉色，很不好看……”
姜鳶的手指停在那一頁上。
永平十七年春。
她出生的那一年。
下一頁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像是在很匆忙的情況下寫的：
“劉氏在我安胎藥里加了東西。大夫說，是紅花?！?br>姜鳶把棋譜合上，手在發(fā)抖。
紅花。
孕婦禁用。輕則傷胎，重則——
一尸兩命。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
不能急。
不能現(xiàn)在就讓孫嬤嬤知道她看到了這些。
不能打草驚蛇。
她還需要時間。需要長大，需要學(xué)更多，需要變強。
姜鳶把棋譜放回原處，從椅子上爬下來，走到門口。
院子里，孫嬤嬤正在喂雞。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頭發(fā)上，照在她佝僂的背上。
“嬤嬤，”姜鳶喊了一聲，“今天中午吃什么？”
孫嬤嬤回頭，笑了：“紅薯粥，加了你愛吃的野菜?！?br>“好?！?br>姜鳶坐在門檻上，看著遠處的山。
山還是青的，天還是藍的。
但她的手，一直攥著衣領(lǐng)下面的那枚玉佩，攥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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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里，姜鳶做了一個夢。
夢里，一個穿著月白色衣裳的女人坐在棋盤前，背對著她。
“你是誰？”姜鳶問。
女人沒有回頭，只是輕輕落下一顆白子。
“別急，”女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路還長。”
姜鳶想走過去看清她的臉，但怎么走也走不過去。
棋盤上，黑子和白子交錯縱橫，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wǎng)。
女人忽然回過頭——
姜鳶看不清她的臉，只看見一雙溫柔的眼睛，**淚，在笑。
“活下去?！?br>姜鳶猛地醒來。
枕邊，那枚玉佩在月光下微微發(fā)亮。
她伸手握住，翻身繼續(xù)睡。
這一次，一夜無夢。